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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汴江府 ...

  •   汴江府城西南隅,有一条巷子名唤金达巷,巷子不宽,堪堪容得两车并行。两侧青墙黛瓦夹巷而立,墙头偶有花枝藤萝探出,随风轻摆。巷深约百步,尽头是府推官陈青伦祖上的私宅。
      陈家世代清流,诗书传家。陈家祖上十分重视后辈子女读书一事,与城中几家乡绅合力出资,在宅旁设了一处书院,取名“暨林堂”。书院与陈家主宅隔着一道墙,另开一门,门朝东,正对着巷外一条小河,河不宽,水清见底,时有小舟撑过,船娘悠长的吆喝声隐隐传来。
      书院延请的夫子,多是陈家累世厚交。因着书香门第的气脉,请来的俱是饱学之辈,在汴江城中颇有声望,勋贵人家无不相争着送自家公子姑娘进来附学,是有名的读书去处。
      徐家祖上从商贾,因捐纳入仕方才做得盐官,本与陈家这样的好门第攀不上交情。幸在暨林书院初立之时,徐家一掷千金出了大头,这才攀上这条线。自后徐家子弟得以入院读书,徐应暄的父亲、祖父,皆从此处入仕。
      一辆马车停在暨林书院门前。
      徐应暄打着哈欠从车上下来,文启拎着书箧与零嘴紧随其后。他们进了门,绕过影壁,眼前一方庭院。
      院中栽有一棵老槐树,不知植于何年,树干粗可环抱,树冠如盖,遮去半个院子的日头。日光从枝叶间筛落,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晨风轻轻晃动。
      从庭院往北望去,正堂隐在槐荫深处,只隐约露出檐角一线。
      徐应暄刚走几步,忽听里头传来说话声,正聊得火热。
      “那可是上好的羊脂玉雕!我戴在腰间统共不超过半个时辰!”
      另一道声音慢吞吞接话:“你与元郁一队,照理是难输的,怎就被赢走了?”
      “都怪那徐应暄,”赵思风声音拔高几分,“坏我好事,真是气煞我也!”
      徐应暄听到这里,不觉一笑,抬脚上了台阶,从半卷的竹帘侧身而入。
      东次间里,二人正相对而坐。背对着门的是赵思风,对面那位略微清瘦些的,是陈家三公子陈鋆。
      徐应暄走到赵思风身后,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此言差矣,”他绕到一旁,往窗边那张书案上靠,“我连比试都没下场,如何赖到我头上了?”
      徐应暄转而对上另一人,从怀中摸出一个锦袋递过去:“病可好些?我托屋里女使缝了只手炉套子给你,听她们说套一层会更暖和些。”
      陈鋆自幼体弱,十天半月便要病一场,公子们的宴会他多半去不得,好在几人情谊在此,时常惦记着来看他。若是身子爽利时,也会相约出门游玩。
      陈鋆接过锦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只秋香色绸缎套子,素面无纹,只在套口镶了一圈月白滚边。套子折得整整齐齐,边角压得平展。
      他面上浮起笑意,道:“不妨事,劳你挂心着我。”
      赵思风翻了个白眼,一拍桌子:“如今倒在陈鋆跟前装起乖,我且问你!雪团是不是你指使过来捣乱的?”
      徐应暄笑道:“鸟做什么,我如何管得住,它要飞去看热闹,我还能拿绳子拴着不成?”
      “你——”
      “再说,”他打断赵思风呼之欲出的反驳,“雪团可通人性,偏偏挑你最后一球去捣乱,说不定是它瞧出来那球本就进不了。”
      赵思风恼道:“胡说!我看得真真切切,球离那穴口不过三两寸,临门一脚的事!”
      “那不也是没进么?”徐应暄又道,“抛开雪团不谈,我且要另说你两句。寻常人家出彩头,东家都是不上场的,你倒好,不仅亲自上阵,还找元郁同你一处,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要不是元郁替你圆了几句,开始便会惹得旁人不快。后又全是元郁得筹,你也好意思真赢下来?”
      赵思风何尝不知道理如何,仍憋着口气咽不下去,叫他不痛快,开始有几分泼皮打滚的意思,嘟嘟囔囔道:“那样的好东西,我娘非要拿去当彩头,我还没摸热乎便入了他人袋中,痛失宝物,我这心真如油煎,恐怕都要夜不能寐……”
      徐应暄看他这幅模样,知道他这真是心疼狠了。赵思风素来最爱玉石珠宝,他既见好,便也收了调侃:“哎呀行了行了,左右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物件,回头我给你带别的就是了,我家库房里那些东西,寻一件给你补上,保准比那连心佩不差。”
      赵思风眼睛微亮:“你说话算话?”
      徐应暄道:“我何时骗过你?”
      赵思风立马喜笑颜开,他知道徐家家底厚,也不客气,道:“那可说定了,我要镶红宝石的。”
      “准!”
      “什么时候拿?”
      “急什么,又跑不掉。”
      “那我可记着了,”赵思风坐下,又补了一句,“可别拿寻常东西糊弄我。”
      陈鋆在一旁看得好笑:“这是和好了?方才是谁咬牙切齿的要与应暄老死不相见的?”
      徐应暄闻言,眉眼弯弯,也不说话,笑吟吟地看着赵思风。
      赵思风尴尬地摸了摸耳垂,道:“说的……是过分了些,那还不是因为……”
      正没个所以然处,忽一道咳嗽从外头传来。
      三人齐齐一顿。
      那声音不重,却异常清晰。
      赵思风立刻闭上嘴,三两步蹿回自己书案前,端端正正坐好。徐应暄也收了笑,往自己座位走去。陈鋆慢条斯理将手中的锦袋收进书箧,又理了理衣襟。
      竹帘掀起,一人缓步而入。
      夫子李伯濂着一袭半旧灰布直裰,手里捏着一卷书,不紧不慢走到明间那张黑漆长案后头,将书搁下时,看了他们一眼。
      这位夫子出身致仕翰林,本是陈老先生特意设塾请来专教嫡子孙的。到陈鋆这年纪,只他一人念书,老先生怕他寂寞,又见他与徐、赵二人交好,便允了同窗作伴。至于沈元郁,他因着出生武将世家,习字念书本比旁人起步晚些,家族又与文官学士交际甚浅,不便附学,是以自家开了私塾,另请先生教导。
      夫子素来耿直严肃,待学生更是严苛,三人对他又敬又怕。
      他声音不高,说话顿挫:“老远就听见各位公子热闹。可是有什么趣事,可愿与老夫分享一二?”
      无人回答。
      夫子也不追问,只将手中那卷书在案上轻轻顿了顿,目光落向赵思风:“古人有云,君子无所争——后头怎么说?”
      赵思风忙起身回答:“回夫子——其争也君子。”
      夫子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争也君子,”他慢慢重复了一遍,然后道,“争什么,如何争,争之后又如何,都在这一句里了。”
      赵思风是以为在点他,嘴角微微抽搐,没接话,只是垂着眼。
      窗外竹影摇曳,日光在案上缓缓移动。夫子端起案上茶壶,对着壶嘴抿了一口,茶水尚温,他慢慢咽下,搁了壶。
      他意不在单提点赵思风彩头之事,接着说道:“这一句,你们都晓得。只是何谓‘争’,何谓‘不争’,争与不争之间,又当如何取舍,只怕各人见解不同。”
      夫子顿了顿,道:“老夫前些日子听人说起一件事。城南玄妙观有位道士,道号......罢了,不提也罢。这位道长祖上几代都是观里道士,到他这一辈,年幼时便有前辈照拂,长大了顺顺当当接了衣钵。他本是个有志向的,想着祖辈传下来的基业,到了他手里,总要再添几分光彩才是。”
      夫子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寻常的事情:“于是他便琢磨着要改一改观里的规矩,去掉冗杂多余的束规,添几样新式的法事,再翻修几处殿宇。谁知才开口,观里那几位老住持开始不乐意,说他年纪轻、不谙世事,道门的事哪里是他想的那么简单。今日言他不稳重,明日又道他太冒进,后日又说前人定的规矩动不得。凡事他提一句,便有七八句堵回来。一来二去,再有心气也被消磨得差不多了。”
      他说到这,又抿了口茶。
      “到如今,五六年有余,这位道长也不争了,观里的事,横竖老住持们决定大半,他乐得清闲。且观里香火不断,见他也恭恭敬敬,也便安然受着。修道么,三日打鱼两日晒网,游山玩水么,倒是日日不落。”
      夫子顿了下,问:“这小道长,你们如何看?”
      赵思风听得入神了,脱口道:“他这是努力争过,发现争不过,便不争了。”
      夫子微微点头,余下两人都未出声。
      他便问陈鋆:“你道如何?”
      陈鋆沉吟片刻,方道:“学生想着,那位道长祖辈既把基业传下来,自然是盼着后人守得住、传得下去。几位老住持,未必是有意为难他,不过是求稳罢了。毕竟道门的事,经年累月的,动一动便牵扯甚广,他们顾及他年轻,收不住手,也是有的。”
      他话音渐缓,又道:“《道德经》里有云,治大国若烹小鲜。小鲜翻动得勤了,便烂了。道观也好,家业也罢,传到后人手里,最要紧的是别瞎折腾。守得住,便对得起祖辈。守不住,争得再多也是白费力气。
      “那道长如今这般,学生倒觉得未必是坏事。到底香火未断,他受人敬重,日子也过得,争与不争的,到了这一步,也没什么要紧的了。”
      夫子方慢慢点头,道:“守得住便对得起祖辈,这话倒实在。”
      话毕,徐应暄神色微动,心似有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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