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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三千块 ...


  •   柏丛站起来:“他怎么样了?”

      护士说:“生命体征稳定了,但他之前有心脏骤停的情况,心脏还是有损伤,需要住院进一步检查。”护士朝柏丛竖大拇指:“不过我得表扬你,及时给他做了心肺复苏,虽然差点把他肋骨按断。”

      柏丛也不好意思起来,忸怩的摆摆手。

      护士顿了顿,又问,“你能联系上他家里人吗?”

      柏丛摇了摇头:“他身上没有手机,也没有能联系到的人。”

      护士皱了皱眉,表情有些为难:“他这种情况,最好是有家属在。你看,他后面还要做一系列检查,还要用药,都需要有人签字。你要是能找到他家里人的线索,哪怕是朋友、同事也好。”

      柏丛想了想,说:“我去他身份证上的地址看一下,看能不能找到人。”

      护士犹豫了一下:“那也行,但是病人这边不能没人……”

      “我会尽快回来的。”

      柏丛拿上书包,看了一眼急诊室的门,转身走了。

      方斯时身份证上的地址离医院不远,坐公交四十分钟。柏丛到的时候天刚亮,街道上还没有什么人。地址上写的是一栋老式居民楼,灰色的外墙,有些地方的墙皮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楼道口堆着几辆自行车。

      她爬上四楼,敲了门。没有人应。她又敲了敲隔壁的门,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开了门,警惕地看着她。

      “您好,请问隔壁这家有人住吗?”柏丛问。

      老太太摇了摇头:“那房子空了好久了,没人住。”

      “那您知道这家人的联系方式吗?”

      “不知道,我搬来的时候那家就没人了。”

      柏丛道了谢,下楼的时候脚步有些沉重。

      地址是假的,不对,只是一处他曾经住过、现在早已废弃的地方。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会一个人倒在大街上?为什么没有任何人在找他?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在柏丛的脑子里解不开。不过还好大三没什么课,可以不用操心学校的事情。

      她坐公交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柏丛去了急诊室,发现他还躺在之前的病床上,姿势和她走的时候差不多,脸色依旧很差。

      “还是没有醒吗?”她问护士。

      护士摇了摇头:“心跳恢复了,但人一直没醒过来。今天上午要给他做一个头部CT,排除一下脑部的损伤。”

      柏丛“嗯”了一声,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护士又问:“小姑娘,你们……不是不熟吗?”

      柏丛尴尬一笑,故作玩笑道:“他欠我钱了,我得看着他不能让他跑了!”

      他的手上还扎着留置针,胶带下面的皮肤有些发青。柏丛注意到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像是弹钢琴的手。那个年代不论男女大家都喜欢往手上脖子上戴一大堆饰品,柏丛也喜欢戴,但这只手上没有任何饰品,连一块手表都没有。

      她忽然想,如果他有家人,如果他的家人知道他一个人躺在医院里,会是什么心情?

      她只知道如果有一天她躺在医院里,妈妈一定会哭的。妈妈嘴上从来不说那些肉麻的话,但柏丛知道,妈妈不会不管她。

      这个人呢?有人会管他吗?

      护士推着轮椅进来,说要把人送去影像科做CT。柏丛帮着一起把他从病床上挪到了轮椅上,他的身体很沉,柏丛一个人搬不动,和护士一起使了好大的劲才把他安置好。

      推他去影像科的路上,柏丛走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他真的很瘦,颧骨的轮廓很明显,下颌线也很锋利,整张脸像是一把刀。柏丛想,如果他的脸稍微圆润一点,应该会显得温和很多。

      CT做完了,又得把方斯时推回去。

      医生说结果要等几个小时才能出来,让她先回去休息。柏丛说不用,她就在这儿等。医生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被她这个“路人”的身份搞糊涂了,但也没有多问。

      柏丛在走廊的椅子上又坐了一整个上午。中间她去医院的超市买了一瓶水和一块面包,一共花了十二块钱。她把面包掰成两半,一半现在吃,一半留着晚上吃。

      手机的电量掉到了百分之八。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给妈妈打电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在学校、为什么把钱花了、为什么在照顾一个陌生男人。这些事情说出来像是一个蹩脚的小说情节,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太真实。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CT结果出来了。

      医生把她叫到办公室,指着电脑屏幕上的片子说:“脑部没有大问题,但他的心脏确实有损伤,我们怀疑是病毒性心肌炎,需要住院治疗一段时间。”

      柏丛不懂医,但她听到“心脏有损伤”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能醒?”她问。

      “这个不好说,他的身体各项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应该快了,也许今天就能醒。”医生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柏丛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看到他还在病床上躺着,和之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也许他永远不会醒了。

      这个念头扎得她心口发疼。

      柏丛当然不是为他心疼,她都不认识他。她是在为自己心疼。如果他不醒,那三千块钱就打了水漂。三千块钱啊,她大半个学期的生活费。她可该找谁要啊。

      转念一想,其实不止是钱的事。如果他真的不醒,那她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她救了这个人,结果他还是没有活下来?那她费这么大的劲干什么?

      柏丛在走廊里站了十几分钟,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重新走回急诊室,坐在他的床边。

      柏丛开始跟他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一个昏迷的陌生人说话,但她就是想说。

      柏丛在给自己找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

      “你要是再不醒,我就没钱吃饭了。”她自言自语。

      “我知道你可能不在乎,你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怎么会在乎别人有没有钱吃饭呢。”

      “但是我在乎啊。我还要上学,我还要交学费,我还要在这座城市活下去。”

      “所以你能不能快点醒过来?然后还我钱……”

      没有回应。

      她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发现自己的腿有些发麻。她走了两步,回头看他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影子被走廊的灯光拉得很长,仿佛是一条没有尽头的暗路。

      柏丛累的趴在病床边睡着了。

      她实在是太累了。昨晚在走廊的椅子上几乎没怎么睡,今天又奔波了一整天,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她趴在床沿上,胳膊垫在脑袋下面,姿势很不舒服,但困意上来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动。

      柏丛猛地抬起头来。

      病床上的男人睁开了眼睛。

      柏丛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仁很黑,像一潭化不开的墨。那双眼睛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然后缓缓地、吃力地转向了她。

      “你……”柏丛的声音有些哑,“你醒了?”

      方斯时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他的眼神很空,像是一个刚从很长的梦里醒来的人,带着一点没有完全分清梦境和现实的迷茫。

      柏丛的手还放在床边,他的手指刚才似乎碰了她的手背一下,但她不确定那是有意还是无意。她把手缩回来,站起身,想去叫护士。

      “等一下。”

      他的声音很清凉,不薄也不尖锐,有一种很温和的厚度,这种声色倒让柏丛感觉很特别,因为听起来很舒服,没有攻击性。

      柏丛停住了脚步,转回身。

      “你是谁?”他问。

      柏丛愣了一下。

      她想象过很多次他醒来以后的场景。比如他会说“谢谢你”,会说“你是怎么救我的”,又或者会说“我该怎么报答你”。但唯独没有想过,他醒来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是谁”。

      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她不怪他。虽然晕倒前他意识清醒了一会儿,但不一定会被记得。现在的柏丛于他而言就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趴在病床边上的陌生女孩。

      “我叫柏丛,”柏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你在路边晕倒了,我给你做了心肺复苏,叫了救护车,把你送到了医院。”

      方斯时听完这些话,脸上并没有什么反应。他只是慢慢地转过头,看了看天花板,看了看手上的留置针,又看了看连接在身上的监测仪线路,柏丛想他是不是在确认自己确实是在医院里。

      “我的东西呢?”

      他说话时气息会有些放缓,声音微微下沉,有很明显的颗粒感。

      柏丛从包里拿出他的身份证,递给他:“只有这个,你身上没有带别的东西。”

      他接过身份证,看了一眼,随手放在了枕头下面。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柏丛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他伸手掀开被子,试图坐起来。

      “你干什么?”柏丛赶紧按住他的肩膀,“你还不能动,医生说你心脏有问题,需要住院。”

      方斯时被她按回了床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还是因为不喜欢被人按住。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这一次比刚才专注了一些,有点像在端详一件宝贵的珍品。

      “你说你帮我叫了救护车。”他说。

      “对。”

      “把我送到医院。”

      柏丛点头。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柏丛的脸蛋“蹭”的变红了。还能为什么!我的钱!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让柏丛不知道该不该如实回答的问题:“医药费你垫了?”

      柏丛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垫了,三千块。”

      他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给我一个账户,我转你。”他说。

      柏丛愣了一下:“你现在能转钱?你身上不是没带手机吗?”

      他终于露出了一丝表情,是一种“你说得对”的轻微认同。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柏丛更加意外的话。

      “那你帮我去办出院手续。”

      柏丛瞪大了眼睛:“你疯了吧?你刚醒,医生说要住院治疗,你现在出院是想——”

      “跟你没关系。”方斯时打断了她。

      柏丛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方斯时看着她,那个表情柏丛后来才找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不耐烦。他对她的所有好心都很不耐烦。

      柏丛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股莫名的委屈压下去。心想,要不是为了那三千块钱谁愿意在这浪费时间等你!

      “你今天不能出院,”她说,语气比之前坚定了很多,“医生说你需要留院观察,如果出院了出什么问题,谁来负责?”

      “我自己的命,我自己负责。”

      “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你负什么责?”

      方斯时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反驳还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别过脸去,不看她了。

      柏丛站在那里,心里五味杂陈。

      她救了他,守了他两天一夜,花了她几乎所有的积蓄,换来的是一句“跟你没关系”和一个不耐烦的表情。

      她真想把这件事甩手不管了。

      但柏丛还是没有走。

      “你叫什么名字?”柏丛问。

      “你手里不是有我的身份证吗?”方斯时没有看她。

      柏丛被噎了一下,但很快调整了情绪:“方斯时是吧?好,方先生,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出院,你先在医院住着,等医生说你可以出院了,你再出院,到时候你把钱还给我,我们各走各的路,行不行?”

      他终于转过头来,即使是转瞬而逝但柏丛还是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更多的是一种困惑。

      他当然不会问出声来。

      方斯时只是“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柏丛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但表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她故作平静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说:“我去给你买点吃的,你等着。”

      她走出急诊室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太累了,累到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她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才往医院的小卖部走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开病房的那一刻,方斯时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钟,直到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的眼神仍然是淡的、冷的,但那个困惑的底色还在。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做。

      他也不打算去想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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