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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多的是你 ...
柏丛在小卖部门口站了很久。
她看着货架上的东西,算了一遍又一遍。一袋面包要四块钱,一桶泡面要五块,一盒牛奶要六块。她现在身上只剩下一百多块钱,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
最后她买了一袋最实惠的切片面包和一瓶矿泉水,一共花了十二块钱。今天的那半块面包已经在中午吃完了,晚饭可以不吃,她也没有吃晚饭的习惯。
柏丛拎着东西走回病房的时候,方斯时正半靠在床上,一只手按着胸口的位置,眉头微蹙,感觉是在忍受什么不适一样,听到脚步声,他的手放了下来,表情也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淡漠。
“给你买了面包和矿泉水,”柏丛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你先垫一下,明天我给你带别的。”
方斯时看了面包一眼又看柏丛一眼,那表情好像在对柏丛说:你就给我吃这个?
“你还不走?”他问。
柏丛愣了一下,把东西扔到病床旁边的床头柜上,“你还没还我钱呢!!”
“你走吧,给我留个卡号和名字,我会还你的。”
方斯时拿起面包拆开包装,咬了一口,说了一句:“真难吃。”
柏丛本想说“你爱吃不吃”,却又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连拿起面包这么轻的东西都显得吃力。
她想起医生说他的营养不良,说他不像低血糖,还想起她刚来的时候看到的床头柜上空空荡荡的样子。
这个人不会照顾自己。
柏丛不知道一个人要经历过什么才会变得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但这不是她该操心的事。本还想问他一句,比如,“你父母呢?”
“你没朋友吗?”
再比如,“你什么时候还钱。”
看他这幅可怜巴巴的样子又不忍心说出来。
“我先回去了。”柏丛站起来,“明天我再来。”
“你不用来了。”方斯时声音低低的,但语气很确定。
柏丛的脚步顿了一下:“我得来,我的钱还在你这里。”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柏丛又说:“你给我留个电话吧?我怕我联系不上你。”
柏丛走出病房的时候,总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滴——”
手机弹出信息,是上次的学生家长,问她今晚能不能来试讲,要定一下。
柏丛答应了,旋即调换路线又一次踏上了那条梧桐大道。
她学的英语专业,四六级600+,大二下考完专八,口语也好,一口流利的英式发音让人耳目一新。柏丛知道,家长很看重她的发音能力才迫不及待地想让柏丛试讲,表现毫无意外的通过了。
柏丛跟家长谈好了,一个小时两百,每天两个小时,主要攻学生的口语表达和听力训练,这对柏丛来说不在话下。
第二天,柏丛起了个大早,去室友家熬了一锅小米粥,装在保温桶里,坐公交来了医院。到病房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张空床。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枕头旁边没有身份证,床底下也没有拖鞋,卫生间里没有毛巾。整张床干干净净,像是从头到尾就没有人住过。
柏丛的脑子嗡了一下,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走错房间了?
她跑去找护士,声音有些发抖:“请问302的病人呢?昨天那个男的,他是不是出院了?”
护士翻了翻记录:“没办出院手续啊,他应该还在啊。哦,他换成单人病房了,在608。”
柏丛松了一口气,小声嘀咕:“为什么啊?怎么突然换病房了?”
“有钱呗。”
柏丛上楼了,没一会儿她又跑下来找刚刚那个护士:“不在,床是空的。”
护士的脸色变了,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很快,一层楼的人都动了起来。护士长、住院医生、值班护士,好几个人分头去找。
柏丛也跟着找。她在走廊里快步走着,眼睛扫过每一个角落——是不是去检查了?是不是去楼下散步了?是不是去交费窗口了?
她一边走一边想,如果他就这么跑了,那三千块钱怎么办?
他看着不像是会跑的人啊?都住单人病房了难道真的没这点钱还她吗?
那他在哪儿?
她跑下楼,穿过门诊大厅,跑到了医院的花园。
花园不大,种了几排冬青和几棵银杏,银杏叶刚开始变黄,阳光穿过树叶落在草地上,斑斑驳驳的。花园里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病人在散步、晒太阳,还有一个坐轮椅的老人在打盹。
柏丛的目光快速扫过每一张脸,没有他。
她想起昨天方斯时总是看向窗外,窗外刚好是这片花园。带着一丝不确定,柏丛来了。
她正准备换个方向去找,余光瞥见花园最深处、靠近围墙的地方,有一个长椅。长椅上坐着一个人,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背靠着一棵银杏树,仰头看着天空。
是他。
柏丛跑过去,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
方斯时慢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眼眶下面的青黑色更明显了。
“你怎么跑出来了?”柏丛的声音有些急,“你知不知道护士都在找你?”
他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长椅旁边的位置,示意她坐下来。
柏丛愣了一下,没有坐。
“你回去吧,”她说,“你还没好不能乱跑。”
“里面闷。”然后又把头仰起来,去看银杏树的叶子。阳光把他的睫毛照出一层金色的光晕。
柏丛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手里还拎着保温桶,里面的粥可能已经不太热了。
“你吃了没有?”柏丛问。
“没有。”
“那你要不要喝粥?”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保温桶,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柏丛在他旁边坐下来,打开保温桶,倒了一碗粥递给他。他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刚好能入口。
柏丛看着他喝粥,忽然觉得这人也挺可怜的。他家里人还是没来。
他喝了小半碗,把碗放在膝盖上,又去看天。
“你为什么救我?”方斯时忽然问。
柏丛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措手不及。她想了想,说:“你在路边倒下了,我不能当没看见。”
“为什么不能?”
“因为……”柏丛顿了一下,“因为如果我也倒在路上,我也希望有人能看到我。”
方斯时没有说话,过了几秒,“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和昨天同样的问题。但这一次的语气不一样了,这次是一种更平和的好奇。
柏丛想了一下,说:“我就是一个大学生,做家教的路上看到你晕倒了。”
“家教?”
柏丛点点头。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柏丛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看着,微微偏过了头。
她听见他问:“你很缺钱吗?”
柏丛的脸唰一下的红了,她不太愿意让别人觉得自己很缺钱,每每这个时候她心里就很难受,觉得很没自尊。
柏丛没回答他。
方斯时把碗递还给她。柏丛接过碗的时候,发现碗底还残留着一点粥,他把能喝的都喝了。
“你回去吧。”他说着自己站了起来,腿有些发软,身子晃了一下。柏丛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了他一把,他的手臂是凉的,即使隔着病号服也能感觉到。
这是柏丛第一次碰到他,他没有躲开。他的手臂很瘦,比看上去还要瘦,感觉像是骨头外面只包了一层薄薄的皮肉。柏丛扶了大概两三秒钟,他就自己站稳了,不着痕迹地把手臂缩了回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了病房。
护士看到他回来了,松了一口气。把他安顿好,柏丛又准备去把保温桶收拾了,他忽然喊住了她。
“等一下。”
柏丛回过头,方斯时说:“桶放那儿吧,我洗。”
柏丛没理她,扭头要走。
“等一下!”那人又说话了。
柏丛扭回头:“不用,我还急着要回学校……”
方斯时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柏丛放下保温桶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崭新的红色钞票,银行捆扎纸带还扎着,整整齐齐的一万块。
“这是……”
“医药费。”他说,语气很平淡,“多的是你的。”
柏丛看着那一万块钱,手指有些发抖。
“不用,我只要三千。”她说。
“你拿着。”每个字都像是在给一个不容置疑的命令。
柏丛把钱放回信封,把信封推回到他手边:“太多了,我不要。”
他低头看着那个信封,又抬头看她。
“你缺钱。”他说。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柏丛最不想被人看到的深处。
她缺钱,她从来没有否认过这件事,但她不想被人当面说出来,不想被人用这种方式说出来。
“那是我的事。”柏丛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
“你帮我垫了钱,我还你。”他说,“多的算你救下我的命给你的感谢费。不多……”
“我不要感谢费。”
“就当是我谢谢你。”
“你也不用谢我。”柏丛说,“你把三千块钱还我就行,多的我一分不要。”
方斯时沉默了很久。
柏丛以为他会放弃,把信封收回去,给她三千。其实柏丛可以直接从这一万里抽三千出来,但她觉得这样很没礼貌,她在等方斯时给她。
两人僵持不下,柏丛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学校的通知,提醒学生在九月十五号之前缴清学费和住宿费,逾期会影响选课。
八千块。她卡里还剩一百多块,暑假打工的钱已经全部垫进了医药费,这学期没有任何收入。妈妈那边她已经说了不用借钱,现在让她回头再去跟妈妈说“还是要借”,她说不出口。
柏丛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冰冷的数字刺得她眼睛疼。
她抬起头,看到方斯时正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平静,只是把一万块钱摆在桌上,然后什么也不管了。
“我拿三千。”柏丛说,声音很小。
他没有动。
柏丛知道自己绕不过去了。她从那一万块钱里数出了三十张,把剩下的连信封一起放回到他手边。
“三千块,医药费。”她说,把钱对折了一下,放进包里,“多的我一分不要。”
他看了一眼那七千块钱,没有说话。柏丛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谢谢你,你明天不用来了。”
柏丛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根本不想来了好吧。
“我自己能解决。”他说。
柏丛提着保温桶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包里的那三千块钱。她应该高兴的,钱要回来了,这笔账了结了,她和他再也没有关系了。
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下到三楼的时候,停了一下,进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你是那个照顾608病人的小姑娘吧?”医生看了她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路人。”柏丛笑着说,这是她这几天说过的最多的一句话。
“路人?”医生笑了笑,“你可真是个好心的路人。那小子住院这几天,你是唯一来看他的人。”
柏丛尴尬一笑,没有说话。要是没这三千块钱,会没有一个人来看他!
“他那个身体啊,哎,”医生摇了摇头,“营养不良,心脏也有问题,再这么下去迟早得出大事。你说他家里人也不管他,他一个人怎么撑得下去?”
柏丛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确实很可怜。
她在电梯门打开之前,转过身,又按了六楼。
她站在608病房门口的时候,方斯时正靠在床上,手里拿着那个信封,不知道在想什么。看到她又折返回来,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
柏丛走进来,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脸。他的脸色还是那么差,嘴唇干裂,眼下青黑,整个人像是一幅被水泡过的画,颜色全褪了,只剩下灰白的轮廓。
“你每天吃什么?”柏丛问。
他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什么?”
“我问你,每天吃什么,早饭、午饭、晚饭。”
“跟你没关系。”
“你是不是又不打算吃饭?”柏丛说,语气没有质问的意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没有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刚刚医生说你的身体问题很大,会出大事的。”见她不说话,柏丛又问:“你家里人呢?”
方斯时还是沉默着。
柏丛气不打一处来,“你有朋友吗?”
那人还是不说话。
好,没家人没朋友。
柏丛深吸了一口气,做了一个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的决定。
“你住院期间,我每天来给你送饭。”她说。
方斯时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不是说你要做家教吗?”他问。
“家教我可以调整时间。”
“你不需要这么做。”
“我知道我不需要。”柏丛说,“但是你会死。”
那几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说得太直接了,本以为他会生气,会反驳,会说“我不会饿死”之类的话。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在闪烁。
“医院旁边有一个小厨房,可以借用。”柏丛说,“我给你做饭,你好好住院,等你好了,我们再各走各的路。”
沉默了很久,甚至柏丛以为他要在沉默中给出一个否定的答案。
“好。”他说,“那你拿着这七千块钱,就当我聘用你的,好不好?”
方斯时湿漉漉的的眼睛盯着柏丛,良久的对视中,柏丛又一次观察着他的脸,真的很好看。声音也好听,尾调微微上扬让人想拒绝都不忍心。
如果没有青紫的眼眶和消瘦的身型。
柏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这句话而感到眼眶发酸。
“你爱吃什么?”她问。
方斯时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最后他说:
“粥。”
柏丛点了点头,记下了。
她转身走出病房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谢谢。”
走在医院的走廊里,不知谁的高跟鞋的声音在地板上回荡,柏丛摸了摸自己包里那一万块钱,又摸了摸那张银行卡——卡里虽然只剩一百多块钱,但她的学费有着落了,生活费也有着落了。
虽然她在这个世界上没有靠山也没有退路,只能靠自己,但桥到船头自然直,她就这样用自己的善心换来了财富。
但她刚才答应了一个陌生人,每天来医院给他做饭。
从金钱上来说,这不是一笔亏本的买卖。跑腿费、食材费、时间成本,所有这些加起来,远远不足以超过她应该承担的,就是累了点。
不过大三没什么课,倒也还行。
反正不亏。
还有一个原因,柏丛觉得方斯时真的太可怜了,尤其是刚刚他看她的眼神,像只乞求吃食的小狗。柏丛“噗呲”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种形容。
一个营养不良到晕倒在路边、被人做心肺复苏才捡回一条命的人,没有人管他,他不会好好吃饭,不会好好吃药,不会好好配合治疗,会像一朵被风吹走的蒲公英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也许他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在乎他?
但她做不到不在乎,因为她是柏丛。
她就是那种人。做不到对别人的苦难视而不见的那种人。这种性格会让她吃亏,会让她受累,会让她在未来的某一天后悔。但此刻,在今年这个北京的秋天,在一家医院的长廊上,她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是对的。
她不知道他会住多久的院,不知道她要送多久的饭,不知道她的钱够不够支撑到那一天。
但她会走下去。
这是她来北京的第三年,未来还有很多年。这座城市很大,大到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如尘埃。但她知道,即使是一粒尘埃,也有尘埃的倔强。
她会在北京留下来。
在这之前,她需要一个接一个地解决眼前的问题。学费的问题,生活费的问题,家教的问题,还有——那个在医院里等她送饭的男人的问题。
一个一个问题来解决。
今天的问题是:他爱喝小米粥还是大米粥?
柏丛站在医院门口,被秋风吹得眯了眯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个问题,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小柏:“你有家人吗?”
方:“……”
“你有朋友吗?”
“……好冒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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