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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不是结束。 ...


  •   医院的急诊室永远是一副兵荒马乱的样子。

      那个男人被推进去的时候,柏丛被挡在了门外,只能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自动门开开合合,有护士推着治疗车跑进去,有医生戴着口罩匆匆走出来,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她。

      她看了一眼手机,已经过了家教约定的时间。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给那个家长发了条消息:“非常抱歉,临时遇到了紧急情况,今天没办法过去了,能不能改天再约?”

      消息发出去,对方没有立即回复。

      过了几分钟,对方回了一个字:“行。”

      柏丛松了口气,把手机收好,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很硬,坐久了腰疼,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等了大概二十来分钟,急诊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那个送来的病人,你是家属吗?”

      “不是,”柏丛摇摇头,站起来,“我是路人,帮他叫的救护车。”

      护士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微妙,身后跑来一个护士急匆匆的说:“联系不到他的家属。”护士皱着眉,转头对柏丛说:“病人需要做进一步检查,还得留观,你先去办一下住院手续。”

      柏丛面露难色:“办手续需要带什么东西?”

      “身份证,押金。”

      “他的身份证?我没有他的身份证。”

      护士皱了皱眉:“你去翻翻他的口袋。”

      柏丛愣住了。翻陌生人的口袋?这怎么听都不太对。但护士已经转身进去了,没给她追问的机会。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推门进去了。他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脸色依旧很差,氧气面罩换成了鼻导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上面缠着一圈圈的医用胶带。监测仪的屏幕还亮着,心跳的那一行数字在九十多到一百多之间跳动。

      柏丛站在床边看了他几秒,确定他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然后做了一件她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会做、想起来都觉得后怕的事——

      她伸手翻了陌生男人的口袋。

      左裤兜,空的。右裤兜,摸到了一张硬卡片。她抽出来一看,是一张身份证。照片上的人比他现在的样子精神一些,五官很清晰,眉骨高,鼻梁挺,眼睛微微眯着,嘴角没有笑意,但也不像现在这样毫无血色。

      上面写着:方斯时,地址是北京市某区某街道。

      北京人。

      柏丛把他的身份证攥在手里,又翻了翻他衬衫的口袋,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手机,没有钱包,没有钥匙,连一张公交卡都没有。

      一个人出门不带手机不带钱包,在北京这个城市,几乎是不可能的事。除非他出门的时候根本没打算带。

      柏丛没有时间多想。她拿着他的身份证去了住院收费窗口,把身份证递给里面的工作人员。

      “住院押金交多少?”

      “先交五千。”

      五千。

      柏丛的手顿了一下。她卡里只有三千二,是暑假打工攒下来的全部家当,是她未来几个月的生活费。她来北京的时候就知道,妈妈拿不出更多的钱了,她得靠自己。三千二百块钱,精打细算的话,够她撑到十一月。现在让她一下子拿出五千,她拿不出来。

      “能少交点吗?”柏丛小心翼翼地试探。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规定是五千,不够的话可以先交一部分,但药可能开不出来。”

      柏丛攥着那张身份证,回头看了一眼急诊室的方向。那扇门关着,她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她刚才听到监测仪跳动的数字,听到护士说“血压还是低”——他需要用药。

      而用药的前提是有人交钱,如果她没有交这个钱,他就用不上药。

      如果他用不上药,他可能会死吧?

      他家人呢?

      柏丛很清楚,这个逻辑不一定成立,也许医院会有应急的办法,也许事后可以补交,也许有别的什么人会来帮他。但万一呢?万一她没有交这个钱,而他又没能撑过去呢?

      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自己。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不知道他为什么一个人倒在路边,不知道他有没有家人、有没有朋友、有没有人在等他回去。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他不在了,会有人难过。

      也许没有。他说不定真的没有人等他回去,但那是他的事情。她的事情是,她有机会帮他,而她没有帮。

      那就真的说不过去了。

      柏丛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伸进了包里,摸到了那张银行卡。卡里有三千二,她本打算用这笔钱撑到第一次家教发工资,现在看来撑不到了。

      “我交三千。”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柏丛把卡递过去,输了密码,看着屏幕上的余额从三千二变成了一百多。一百多块钱,在北京,撑不过三天。

      柏丛拿着缴费单走回急诊室门口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护士看到她手里的单子,接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进了病房。没过多久,才从看到一个护士推着治疗车进去了。

      她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

      柏丛忽然觉得很累,她想起妈妈发给她的那条消息——“我跟二姨说好了,先借五千”。她自己还在为学费发愁,却把三千块钱花在了一个陌生男人身上。

      她想哭,但没有哭出来。她发现自己的眼泪好像已经在火车上、在地铁站、在宿舍熄灯后的深夜里流干了。

      柏丛把缴费单折好放进包里,和他身份证放在一起。

      她要等他醒来,得把钱给要回来。

      -

      柏丛在急诊室外的走廊里坐了很久。

      久到走廊尽头的窗户从明变暗,从暗变黑。走廊的灯光惨白,照得大理石地面反光,来来去去的人影从她面前经过,有人急匆匆,有人慢吞吞,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中途去了一趟洗手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女孩面色有些苍白,眼神倒是还很亮,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在给自己打气,也在告诉自己:你没有做错。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她拐到护士站问了一句:“里面的病人,什么时候能醒?”

      护士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值班表,说:“不一定,他情况比较复杂,不光是低血糖的问题,具体要等主治医生查房以后才知道。”

      柏丛“哦”了一声,又问:“那他有没有家属过来?或者有没有人打电话来问?”

      护士翻了翻记录本,摇了摇头:“暂时没有。”

      柏丛垂头丧气地坐回了走廊的椅子上。

      她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快八点了。手机的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二,她没带充电宝,得省着用。她打开和妈妈的聊天窗口,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下午的那句。她想跟妈妈说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什么也没发。

      最后给林思雨发了条消息:“今晚不回宿舍了,有点事。”

      林思雨秒回:“啊?什么事?你还好吗?”

      柏丛:“没事,明天跟你说。”

      林思雨发了个担心的表情包,柏丛没有回。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走廊里没有完全安静的时候,总有脚步声、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广播里呼叫医生的声音,此起彼伏。

      她在这种嘈杂的环境里,居然真的睡着了。

      是被冻醒的。

      医院的中央空调开得很足,走廊里像是一个大冰窖。柏丛醒来的第一感觉是整个后背都是凉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看了一眼手机,已经是早上七点了。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走到急诊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拉上了隔帘,她看不到他的情况,只有监测仪屏幕的微光从隔帘的缝隙里透出来,绿色的波形一跳一跳的。

      柏丛重新坐回椅子上,抱着书包把下巴抵在书包上,望着走廊尽头的黑暗发呆。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她决定要考北京的那天晚上。那是高二下学期的期末考试之后,她从学校回到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妈妈还没睡,坐在昏暗的客厅里剥玉米,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画面一闪一闪的,照着妈妈脸上深深的法令纹。

      她说:“妈,我想考北京的大学。”

      妈妈剥玉米的手顿了一下,头也没抬:“北京的大学,学费贵。”

      “哪儿都一样,而且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

      “生活费呢?”

      “我自己挣。”

      妈妈没有再说话。柏丛知道妈妈不是不支持她,是妈妈太累了。一个人拉扯自己长大,没有帮衬,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妈妈这辈子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活着”这两个字上,没有余力去想“更好”是什么样子。

      柏丛不怪妈妈。她只是不想成为妈妈。

      她不是在说妈妈不好,妈妈很好,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但一个人如果连为自己活一次的力气都没有,一辈子都在为柴米油盐发愁,一辈子都在看别人的脸色借钱还钱,那她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柏丛高二就想明白了,她要靠自己活出不一样的人生。

      她想站在一个更高的地方,看一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所以她在高中三年发了疯似的学习。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一点睡觉,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全部用来刷题、背书、做卷子。她把近十年的高考真题刷了五遍,每一道错题都整理在笔记本上,一遍一遍地看,直到完全弄懂为止。三年以来从不放弃。

      班主任在班会上表扬她,说她“很努力”,底下的同学回头看她,她低着头,觉得脸上发烫。她想说这不是努力,这是在拼命。但拼命的又何止她一个人呢?在这个小县城里,有多少孩子跟她一样,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那两天上?谁不是拼了命想爬出那个泥潭?

      后来她考上了。全县第一,全校唯一一个考上了北京的985。

      班主任给她打电话报喜的时候,声音都是哽咽的。柏丛只是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声“谢谢老师”。

      挂掉电话以后,她走出出租屋,站在巷口,看着头顶那一小片被电线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心想:“终于结束了”。

      可,真的结束了吗?

      不,不是结束。是刚刚开始。

      在北京,没有人在乎你是全县第一。你的一切都要重新证明。

      柏丛正想着这些,急诊室的门突然从里面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看到她还在,似乎有些意外:“你还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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