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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设之外 何宇宸坦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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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的风,已经悄悄捎上了北方的凉意。何宇宸来到清河,不知不觉已近一月。
最初那份属于转学生的、对陌生环境的新奇与探索欲,如同投入沸水的茶叶,几番沉浮后,终究沉淀下来,成了日常底色的一部分。他与一班的同学们相处得不错——同桌是个话多的男生,总爱找他讨论难题;班里有几个同样喜欢打篮球的,课间会拉他去操场投两个;甚至连班主任赵乐老师都夸他“适应能力强,融入得很快”。
但他与王靖宇的交流,却像这渐凉的天气,不知不觉间疏淡了不少。
不再有刻意或巧合的“公园偶遇”,微信对话框从顶部慢慢下沉,最后被班级群和各科作业通知淹没。偶尔他点开那个头像,想发点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刻意——“今天课多吗?”“食堂新出了什么菜?”这些话题在最初的试探期或许合适,但现在,他们已经是“朋友”了,朋友之间聊天不该这么生硬。可除了这些,他又能说什么呢?
他不知道她在忙什么,不知道她最近心情如何,不知道她有没有再去那个公园——那个曾短暂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基地”。
他只知道,从白伊宁她们偶尔飘来的只言片语中,王靖宇似乎恢复了以往的状态,和白伊宁、陈知夏、赵岫云形影不离,说说笑笑,穿梭在教室、食堂与操场之间,仿佛生活里从未多出一个需要额外关注的身影。
这样也好。何宇宸对自己说。朋友之间,不需要每天黏在一起。他有自己的生活节奏,她也有她的。保持适当的距离,对两个人都好。
可这个“对自己说”,怎么听都有点像在说服自己。
周五放学,天色有些阴郁,气压低低地压着人心。
王靖宇心情没来由地有些闷,像被这天气传染了。她拒绝了朋友们“一起去新开的奶茶店”的提议,脚步在岔路口犹豫了片刻,最终鬼使神差地,又拐向了清河公园的方向。
秋天的公园,色彩沉郁了许多。树叶开始泛黄,草尖染上了枯色,连空气都有一种萧索的清冷。河水果然凉了,她蹲在岸边,手指试探着碰了碰水面,冰凉的触感让她立刻缩回了手,从包里拿出消毒湿巾,仔仔细细擦了擦。这个地方,在何宇宸出现之前,原本是她独自放松的秘密基地之一。只是后来,好像不知不觉被标记上了某种关联。
她从自动贩卖机买了罐橘子汽水,还是那款被她吐槽过“难喝”的。拧开拉环,气泡嘶嘶作响,她喝了一口,甜腻感依旧,但似乎没那么难以忍受了。大概是因为……朋友们都喜欢喝这个口味?她有些出神地想。
今天大概是见不到何宇宸了。他住校后,好像彻底融入了理科一班快节奏的生活,那个曾短暂属于他们“偶遇”时空的公园角落,似乎也被他遗忘了。这样也好,她想,本来也没什么特别的。
她找了张干净的长椅坐下,拿出包里那本看了一半的《百年孤独》,试图让加勒比海岸的魔幻风雨冲刷掉心头的烦闷。书页翻动,字句映入眼帘,却又好像没真正读进去。天色渐暗,风更凉了,她合上书,将空了的汽水罐丢进垃圾桶,起身回家。
夜晚,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微信提示跳了出来。
来自何宇宸:「王靖宇,最近怎么样?」
王靖宇看着这个名字,指尖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好几秒。
距离他们上一次像样地聊天,好像已经过去了挺久。自从他搬进宿舍,交集便不可避免地减少,暑假补课结束时那种日日能见的机缘不复存在。她甚至想起,两周前的某个周五,她也曾来过公园,当时隐约期待着或许能碰上,但结果自然是落空。她不知道的是,那天何宇宸其实也去了,只是在公园里转了一圈没看到她,便默默离开了。
她慢慢打字回复:「还不错吧。嗯……没事。」
打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心里有些话在打转。她想问:你在新班级还好吗?交到别的朋友了吗?除了我……我们俩,现在还算朋友吗?但这些话在对话框里打了又删,最终,她什么也没多问,只是发了个简单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何宇宸的消息又来了,内容却有些出乎意料:
「孟剑卿真的蛮好相处的。」
王靖宇眨了眨眼,有些莫名。他怎么突然提起孟剑卿?而且这话听起来……有点没话找话的僵硬感。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前几天,何宇宸在食堂“偶遇”了孟剑卿——说是偶遇,其实是他刻意找过去的。
那天中午,何宇宸端着餐盘,在一班男生们扎堆聊天的桌子旁坐下不久,目光便越过人群,落在了十二班方向。孟剑卿正和几个同学吃饭,身形挺拔如松,笑容温和,偶尔侧头倾听旁边同学说话,姿态专注而认真。艺考集训让他晒黑了一些,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有神,像一面能映照他人情绪的镜子。
“孟剑卿同学!”何宇宸端着餐盘走过去,主动打招呼,“这边有空位吗?不介意一起吧?”
孟剑卿抬头看到他,脸上立刻露出那标志性的温和笑容:“当然不介意。来,坐。”
他在孟剑卿对面坐下,几句寒暄后便直奔主题:“听说你和王靖宇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她最近好像挺忙的,好几天没在食堂碰见了。”
“嗯,她确实忙,”孟剑卿一边夹菜一边说,“他们班运动会宣传的事情一大堆,她又是宣传委员,很多事都要她统筹。不过她做事向来有条理,应该能搞定。”
何宇宸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他以为跟着孟剑卿总能见到王靖宇,毕竟他们那么要好。但现实是,没有。孟剑卿有自己的艺考节奏和社交圈,王靖宇也有她的闺蜜团和班级事务,他们的亲密并非时刻绑定。
那顿饭吃得很愉快。孟剑卿聊起艺考的训练日常,何宇宸认真地听着,偶尔提问,偶尔分享自己转学来的见闻。两人从专业聊到生活,从生活聊到对未来的打算,不知不觉间竟生出几分投缘。
分开时,孟剑卿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常联系,小何同学。”
何宇宸笑着点头:“好,老孟。”
此刻,王靖宇的追问如约而至:
「为什么找人打听我呢?」
何宇宸看着这行字,指尖顿在屏幕上。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像之前那样绕弯子。既然她问了,他决定给一个真诚的回答,而不是经过修饰的“官方版本”。
「因为我想更了解你。作为朋友,想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开心的时候什么样,不开心的时候又是什么样。直接问你可能有点冒昧,所以我找了孟剑卿。他很好,说了很多你的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他确实是个很不错的人。谢谢你介绍我们认识。」
王靖宇看着屏幕上的回复,愣了一下。
她本以为会收到一些小心翼翼的、经过包装的说辞——何宇宸给她的印象一直是那种“思考周全才开口”的人。可这次,他回得很直接,甚至带着点坦荡的笨拙。像是把心里想的东西,原原本本地捧了出来。
她盯着那行“因为我想更了解你”看了好几秒,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人,怎么能把“我打听你了”这件事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但不可否认,他的坦率让她心里的那点防备松动了一些。
「那你怎么不直接问我?」
她打出这行字,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个表情,让它看起来不那么像质问。
何宇宸的回复很快跳出来:
「怕你觉得我烦。」
王靖宇忍不住笑了。堂堂年级第一,居然说怕人觉得烦?
「何宇宸,你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不过,问我可能也没什么用,因为我告诉你的只是我的人设。」
这次轮到何宇宸顿住了。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那我以后多问,问到你不得不说真实的王靖宇的样子。」
「随你。」
「那我现在就有一个问题。」
「问。」
「你今天去公园了吗?」
王靖宇看着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她垂下眼,慢慢打字:
「去了。你呢?」
「我也去了。不过没看到你。」
「大概时间错开了。」
「嗯。下次约好时间?」
王靖宇犹豫了一下。约好时间……那不就成了“刻意”了吗?和之前那种“偶遇”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但她又想起今天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书时,心里那点若有若无的落寞。
「行。下周五放学?」
「好。老地方。」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脸上的笑意却半天没散。刚才在公园里那种闷闷的感觉,好像被这几条消息冲散了大半。
与此同时,何宇宸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那句“下周五放学?老地方”,嘴角的笑意比窗外的月光还亮。
何爸爸从门外探出头来:“宇宸,你笑什么呢?”
“没什么。”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翻了个身。
何爸爸嘀咕了一句“神神秘秘的”,又缩了回去。
何宇宸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王靖宇在图书馆角落独自看书的画面——虽然那只是他的想象,但他总觉得,她看起来应该很安静,很专注,像一株在角落里悄悄生长的植物,不声不响,却有自己的力量。
他想起孟剑卿说过的那些话:她怕水,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去河边;她虽然总说汽水难喝,却每次都买。
“我会试着了解她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是通过别人,而是通过他自己。
第二天中午,学校食堂。
白伊宁她们几个已经在靠窗的长桌坐定。王靖宇端着餐盘走过来时,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空气。
张裴珩今天似乎格外神采飞扬。他身体微微倾向旁边的白伊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挂在书包拉链上的那个红色护身符——之前他借走那个护身符时,白伊宁嘴上说“随便你”,但后来她又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说是“以防万一”。此刻张裴珩捏在手里的,正是白伊宁后来补的那个。
“喂,白伊宁,”张裴珩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邀功的意味,“你知道吗,昨天画室老师夸我色彩感觉有进步,说我最近状态特别好。”
白伊宁正低头挑着菜里的葱花,闻言头也没抬:“哦,是吗?”
“嗯,”张裴珩又凑近了一点,“我觉得是你那个护身符的功劳。”
白伊宁终于抬眼看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个护身符是保佑平安的,又不是保佑画画进步的。”
“那它顺便保佑一下不行吗?”张裴珩理直气壮。
一旁的陈知夏看得有趣,忍不住笑着插嘴:“你们文科生表达感谢的方式都这么迂回吗?还是只有你们四班这样?”
赵岫云也抿嘴笑了起来,温温柔柔地补了一句:“可能这就是艺术生的浪漫吧。”
白伊宁被她们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作势要打陈知夏:“吃你的饭吧,理科生话多!”
张裴珩倒是不在意,笑嘻嘻地又凑近白伊宁一点,低声说了句什么,引得白伊宁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就在这时,孟剑卿和薛天庚也端着餐盘过来了。孟剑卿刚结束上午的课程,姿态依旧挺拔从容,薛天庚则是一贯的吊儿郎当,人未到声先至:“哟,这么热闹?聊什么呢笑得跟花儿似的?”
王靖宇看着人到齐了,心知时机成熟。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昨晚残留的那点微妙心绪,脸上挂起她惯常的、明朗而自然的笑容,清了清嗓子,声音清脆地开口:
“咳,那个,人都到齐了吗?正好,我给大家介绍一个朋友。”
她的话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白伊宁、陈知夏、赵岫云都好奇地看向她,连正在“暧昧互动”的张裴珩和白伊宁也暂时停了下来。孟剑卿温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询问。薛天庚挑了挑眉,一副“终于来了”的看戏表情。
王靖宇侧过身,朝不远处刚打好饭、正略显犹豫地寻找座位的何宇宸招了招手,提高声音喊道:“何宇宸!这边!”
何宇宸闻声抬头,看到王靖宇以及她身边那一桌明显正在注视着他的、气质各异的少男少女,嘴角微微上扬。他推了推眼镜,端着餐盘,步履沉稳地走了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高挑清隽的转学生身上。他穿着整洁的校服,肩线平直,走到王靖宇身边站定,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桌边众人,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大家好,我是何宇宸。”
王靖宇站起身,目光扫过桌边的朋友们,语气轻快而正式:“这位是何宇宸,高三一班的,从南方转学过来。现在……嗯,是我的朋友。”“我的朋友”这四个字,她说得清晰而坦然,没有丝毫扭捏。
然后她转向何宇宸,开始逐一介绍。语速平稳,带着一种社交场合的熟稔,但每介绍一个人,她都会补充一两句特点——这既是给何宇宸提供参照,也是在让朋友们感受到被重视。
“这是白伊宁,我前桌,也是我闺蜜。”白伊宁对何宇宸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打量,但更多的是好奇。
“这是张裴珩,白伊宁的同桌,艺考生,画画很棒。”张裴珩笑嘻嘻地挥手:“嗨,转学生兄弟!以后一起打球?”
何宇宸笑着点头:“好啊。”
“这是陈知夏,理科大佬,九班的。”陈知夏礼貌地微笑:“你好。听说你开学考理科第一,有机会交流一下。”
“当然。”何宇宸回应得爽快。
“这是赵岫云,也是九班的,我发小,脾气最好。”赵岫云温温柔柔地说了声:“你好,何宇宸同学。”
“这是孟剑卿,十二班,我从小到大的好朋友,舞蹈表演声乐样样行——当然,你们已经提前交朋友了。”孟剑卿的笑容依旧温和得体,朝何宇宸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欢迎:“又见面了。以后常一起吃饭。”
最后,王靖宇拍了拍薛天庚的肩膀:“这我同桌,薛天庚,你也见过了,人嘛……你接触接触就知道了。”
薛天庚立刻接话,对着何宇宸挤眉弄眼:“哟,这算是正式见面了啊,何同学,我可是对你‘神交已久’。”话里的调侃意味明显,但语气倒是带着友好的。
何宇宸笑了:“靖宇她总说她同桌特别逗。”他自然地用了“靖宇”这个称呼,没有刻意,也不显突兀。
薛天庚被这句“特别逗”噎了一下,转头看向王靖宇:“你这么说我的?”
王靖宇无辜地眨眼:“我说的是事实啊。”
桌上响起一阵笑声。气氛在何宇宸那句“特别逗”和薛天庚的反应中被彻底带活了。张裴珩端着饮料杯敬何宇宸,陈知夏和赵岫云也加入了闲聊。白伊宁虽然话不多,但目光一直跟随着王靖宇,偶尔和孟剑卿交换一个眼神——那眼神里的意思是:靖宇这个朋友,看起来不错。
何宇宸坐在王靖宇旁边,面对这群性格各异、却都带着善意的朋友,应对得游刃有余。他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能接在合适的位置;偶尔抛出一个观点,既不显得卖弄,又能引发讨论;张裴珩开玩笑时他跟着笑,陈知夏讨论问题时他认真回应。这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让所有人都觉得舒服。
王靖宇一边吃饭一边观察着,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慢慢松了下来。
“何宇宸,你物理这么好,以后我们有什么题不会,能问你吗?”陈知夏问得直接。
“当然。不过你理科大佬问我,我怕班门弄斧。”何宇宸的回答带着点自嘲的幽默,引得陈知夏难得地笑了一下。
“得了吧,年级第一还谦虚。”薛天庚插嘴,“你知不知道你上次开学考成绩在我们班都传疯了。”
“多少分来着?”白伊宁有点忘了。
薛天庚报了个数字,桌上立刻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何宇宸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运气好而已。而且理科和你们文科不太一样,没有可比性。”
“谦虚使人发胖啊何同学。”张裴珩一本正经地说。
“他已经够瘦了,再谦虚一下也可以。”白伊宁难得接了一句玩笑。
王靖宇看着这其乐融融的热闹场面,又看着何宇宸那副从容应对的样子,忽然想起昨晚他说“怕你觉得我烦”。她在心里轻轻摇头:这个人啊,真是一点都不了解自己。
哪有“烦”的能力?
午餐在一种表面热闹、内里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继续。何宇宸融入得比王靖宇预想的还要好。他似乎天生就有这种能力——不是刻意迎合,而是真的对每个人都有兴趣,愿意去听、去了解。
王靖宇一边参与着聊天,一边用余光观察着他。她想,或许自己之前确实想太多了。何宇宸就是一个很真诚的人,真诚到会坦率地说“我想更了解你”,真诚到会把“朋友”这个词当真。
而她,也该更真诚一点。
至少,不该再用“人设”来试探他了。
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规律的校园生活逐渐消弭了最初的新鲜感。
没有特别安排的时候,大家中午都默契地回归了自己的日常交友圈。何宇宸凭借着他那份沉稳又不失温和的个性,以及偶尔显露的、与理科男身份相符的清晰逻辑和冷幽默,很快融入了一班的男生群体。几个同样有梗的男生对他很是热情,吃饭时总能聊到一起,讨论难题,或是调侃几句年级里的趣事。他不再独自一人,似乎也并不觉得孤单。
另一边,王靖宇却连着好几天没在食堂出现了。
同班的三人小团体——白伊宁、张裴珩、薛天庚——起初没在意,以为她和九班的陈知夏、赵岫云约了别处,或者被宣传委员的事务缠住了。但今天,当陈知夏和赵岫云拖着被物理课“摧残”得奄奄一息的步伐,打好饭找到白伊宁这桌时,问题变得明显起来。
赵岫云几乎是瘫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用筷子戳着米饭:“累,太累了……电磁感应那块简直反人类,脑子要烧糊了。”
白伊宁同情地看了她一眼,暗自庆幸:“还好我是文科生,不用遭这罪。”
陈知夏状态稍好,但眼底也有倦色。她喝了口汤,幽幽地补刀:“你那个解析几何和概率统计……”文科数学的痛,理科生也略有耳闻。白伊宁立刻夹了块自己餐盘里的红烧肉塞进陈知夏碗里,试图堵住她的嘴:“不讲不讲,吃饭呢,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正说笑着,薛天庚和四班另外几个男生吃完饭溜达过来盛汤。他一眼扫过桌上明显少了一人的阵容,随口问道:“哎?王靖宇呢?又没来?”“又”字被他刻意加重了些。
白伊宁耸耸肩:“不知道啊,早上还好好的,一下课人就没影了。”
这时,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若有似无地飘向了食堂的另一侧。何宇宸正和几个一班的男生坐在一起。不知聊到了什么,他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却是真心实意的笑容,对面的男生拍着桌子大笑,氛围热络。他看起来适应良好,甚至称得上如鱼得水。
刚从艺考培训机构赶回来、还没来得及去打饭的张裴珩,正好端着空餐盘路过,隐约听到了薛天庚的问话和白伊宁的回答。他凑过来,下巴朝何宇宸那边示意了一下,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玩笑般的揣测:“不能是……躲着他呢吧?”这个“他”,指的自然是何宇宸。
薛天庚把自己餐盘里没动过的一盒炸鸡柳递给张裴珩:“吃吗?刚买的。”张裴珩摆摆手:“谢了,在机构跟孟剑卿一起吃过了,那家伙吃饭跟打仗似的。”他拒绝了鸡柳,但话题没丢,“你们说,靖宇这连着几天‘神隐’,时间点是不是有点巧?”
白伊宁皱了下眉,思考片刻,摇了摇头:“以我们对王靖宇的了解,不太可能。”她语气笃定,“她不是那种会为了躲谁而改变自己节奏的人。如果真有什么,她会直接说出来,或者……有更明显的表现。”比如之前那种魂不守舍的状态,反而更符合她心里有事时的反应。
陈知夏和赵岫云也赞同地点头。赵岫云想起什么,温声道:“没准是真有事。月底不是运动会吗?靖宇是宣传委员,肯定要赶海报、写宣传稿,事情一堆。她可能去团委办公室或者画室了。”
陈知夏补充:“也有可能要参加开幕式的节目?她声乐那么好,年级里出节目肯定找她。”
“开幕式节目?”一个略带喘息的声音插了进来。孟剑卿显然是跑着过来的,额头上沁着细汗,手里还拎着舞鞋包。他在白伊宁旁边挤了个位置坐下,气息还没完全平复,“我咋不知道呢?年级里开幕式和运动会期间的文艺表演报名、初审都归学生会文体部协调,我兼着这边的活儿,节目单我都看过初版了,没她单独报的节目啊。”
他缓了口气,看着桌上几人疑惑的眼神,又想起刚才的情景,忍不住吐槽:“我跟你们说,我真不明白了。我跟张裴珩明明一块儿从培训机构吃完午饭出来的,结果他一出机构门就跟脚底抹了油似的,飕飕跑,骑个车恨不得蹬出火星子。”他说完,还“别有意味”地看了白伊宁一眼,暗示的意味明显。
白伊宁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轻轻踢了他小腿一下:“看我干嘛?我哪知道他要干嘛。”
张裴珩闻言,立刻嬉皮笑脸地凑近白伊宁:“没干嘛,就是想早点回学校……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嘛。”
话题被短暂地带偏,但关于王靖宇去向的疑问依然悬着。几个人边吃边低声猜测着,目光却不时瞥向远处那个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新圈子里的何宇宸。
何宇宸正听着同桌讲一个关于物理老师的经典段子,配合地笑着,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桌上的水瓶。他的余光早已捕捉到王靖宇惯常坐的那张桌子旁那个空着的位置,以及她那群朋友脸上时不时的张望和低声交谈。他们说话声音不大,但“王靖宇”的名字碎片,还是随着食堂嘈杂的背景音,零星地飘进他的耳朵。
他脸上的笑容未变,甚至在一班男生起哄让他也讲个南方学校的趣事时,从容地开口说了几句。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有个角落正在安静地想着:她到底在忙什么?
不是担心,也不是猜疑,而是一种很自然的牵挂——就像你习惯了每天在固定位置看到某个人的身影,突然有一天那个位置空了,你的视线会不自觉地多停留几秒。
“宇宸?想什么呢?”同桌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何宇宸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在想刚才那道物理题。”
“学霸就是学霸,吃饭都在想题。”同桌夸张地感叹。
何宇宸没有解释,低头继续吃饭。他想起昨晚和王靖宇的聊天,想起她说“下次约好时间”——虽然那是关于公园的约定,但他觉得,或许他们之间需要更多的“约好时间”。
不是偶遇,不是巧合,而是彼此确认过、约定好的见面。
就像普通朋友那样——不,就像真正的朋友那样。
午后的阳光透过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光滑的桌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
王靖宇坐在靠墙的角落,面前摊开的是历史和地理的笔记,还有一份只完成了三分之一的运动会宣传海报草图。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落不下去。
视线有些模糊,她闭了闭眼,再睁开,那些字迹似乎才重新凝聚清晰。不是困,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甸甸的疲惫,像潮水一样,一阵阵漫上来,试图将她拖入昏沉的浅滩。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轻微的刺痛让她精神一振,但也只是片刻。
十月初的月考像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压在心上。她知道自己的文综底子,正常发挥不会有大问题,但“正常发挥”这个词,此刻却显得有点奢侈。最近听课,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飘散,需要花费比以往多几倍的力气才能抓回来。做选择题时,原本清晰的逻辑链条偶尔会莫名其妙地中断,需要反复读题。这种失控感让她隐隐不安。
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至少,是可以靠意志力去克服、去弥补的。
真正让她感到一丝恐慌的,是身体发出的、越来越清晰的警报。从上周开始,偶尔起身时会眼前发黑,需要扶着桌子缓好几秒,那短暂的晕眩感才会像退潮般慢慢散去。走路时有时会觉得脚下发飘,像踩在不够实的棉花上,需要格外小心才能维持平衡。昨天上楼梯,甚至轻微地晃了一下,幸好及时抓住了栏杆。
她悄悄去校医务室量过血压,偏低。校医只叮嘱多休息,补充营养,别太累。她点头应着,心里却知道,“别太累”在高三,尤其在她身上,几乎是个伪命题。
不能讲。
这三个字像一句坚硬的咒语,箍在她的舌尖,也沉在她的心底。
不能对白伊宁她们讲。她们已经为她担心过一阵子了,好不容易才恢复往常的嬉笑打闹。白伊宁自己还有和张裴珩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陈知夏和赵岫云在理科班压力山大,她不能再给她们添乱,不能成为那个需要被小心翼翼照顾的“问题”。
不能对孟剑卿讲。他艺考冲刺阶段,神经绷得比她更紧,往返于学校和培训机构的每一分钟都像在打仗。他是她可以分享很多心事的挚友,但唯独这种关乎“撑不下去”的脆弱,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加诸在他身上。
更不能……对何宇宸讲。他们之间的关系,好不容易才从那种微妙的试探和“人设”碰撞中,走向了相对稳定的“朋友”轨道。他刚刚融入新的环境,看起来适应得很好。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摇摇欲坠的样子,那会破坏某种平衡,也会让她在他面前感到一种不必要的狼狈和示弱。
最重要的是,有好多事需要她去做。
眼前的海报草图需要完成,运动会的宣传方案需要最终定稿,班级入场式的创意细节还需要和文体委员敲定。还有月考,必须稳住。之后是运动会,她是宣传主力,又是班级后勤保障的协调者之一,到时候一定会更忙,更耗神。
她在心里给自己划了一条清晰的线:撑到运动会结束就好了。
等运动会忙完,那段最密集的、必须她出面的公共事务就告一段落了。到时候,也许可以找个周末,好好睡一觉,或者让妈妈炖点汤补补。身体大概只是暂时的透支,休息过来就好了。一定是的。
她重新握紧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历史时间轴上。阳光移动了几分,照在她略显苍白的侧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和额角渗出的一点虚汗。她挺直背脊,试图用姿势驱散一些不适,目光专注,仿佛刚才那些晕眩和飘忽都只是错觉。
图书馆里安静极了,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女孩,正用尽全身的力气,对抗着一波波袭来的虚弱,试图将所有的动摇和不安,都牢牢锁在挺直的背影和专注的神情之后。
她不能倒下去。至少,现在不能。
撑到运动会结束就好了。
这个念头,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支点。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透出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和淡淡的茶香。
王靖宇站在门口,轻轻吸了口气,才抬手敲了敲门。她心里有些没底,不知道班主任突然找她是为了什么。是宣传进度慢了?还是上次月考的某些科目露出了疲态?她快速地复盘了一下最近的工作和学习,没发现什么明显的问题,但那种“可能哪里没做好”的不安还是像蚂蚁一样在心头爬过。
“请进。”康书桐老师温和的声音传来。
王靖宇推门进去。康书桐正坐在办公桌后,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花草茶。见她进来,康书桐脸上立刻漾开那标志性的、极具亲和力的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靖宇来啦,快坐。”
“康老师,您找我?”王靖宇坐下,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些,手指悄悄攥住了校服裤子的布料。
康书桐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仔细地端详了她一会儿。那目光不像审视,更像是一位熟悉的长辈在观察孩子的气色。王靖宇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了眼。
“靖宇啊,”康书桐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运动会宣传那边的事情,我交给其他班委和宣传组的同学一起跟进负责了。主要的统筹工作,暂时让副班长接手。”
王靖宇心里“咯噔”一下,手指攥得更紧。果然是因为她做得不够好吗?是因为她最近效率低了,还是海报初稿交晚了?一股混合着委屈和自我怀疑的情绪涌了上来,她猛地抬头,声音有些急:“老师,您是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吗?我可以改,进度我会赶上的,我……”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康书桐连忙打断她,语气愈发柔和,甚至带着点心疼,“老师怎么会觉得你做得不好呢?你一直是最负责、最有想法的宣传委员。”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王靖宇有些苍白的脸上和眼下淡淡的青影上。“老师是觉得,你最近太累了。我看得出来。”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靖宇,别什么事都自己硬扛着。你的疲惫,都快从眼睛里溢出来了。”
王靖宇喉咙一哽,想说自己不累,想说撑得住,但在康书桐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充满包容的眼睛注视下,那些逞强的话竟一句也说不出口。她只是咬了咬下唇,沉默着。康书桐说得没错,她确实很累。不只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里到外、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
“而且,”康书桐话锋一转,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这次带上了点神秘的意味,“我觉得,你该把更多的精力,花在你真正喜欢、并且擅长到闪闪发光的事情上。”
她说着,拿起桌上的手机,解锁,点开微信,递到王靖宇面前:“喏,你看看。”
王靖宇有些疑惑地接过来。屏幕上显示的是康书桐和年级主任兼四班历史老师张琪的聊天记录。她慢慢往下翻看。
张琪:「书桐姐,关于运动会开幕式暖场表演,我有个想法……」
康书桐:「你说。」
张琪:「能不能让咱们班王靖宇一个单独表演一个节目?不占用班级节目名额。那孩子声乐底子大家都知道的,难得的机会,也该让她在全校面前亮亮相,做点自己真正热爱的事。」
康书桐:「太好了,我还正想跟你说呢,谢谢主任!」
张琪:「对了,我感觉她最近弦绷得太紧了。让她借这个机会,也放松一下。」
聊天记录到此为止。王靖宇的视线却仿佛黏在了屏幕上,反复看着那几行字——“单独表演的机会”“真正热爱的事”“让她亮亮相”……
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瞬间模糊了视线。她赶紧低下头,想把手机递回去,手却有点抖。
“主任她说……张主任说让我单独表演?”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哽咽,很轻,像怕惊碎了什么美好的幻影,“真的吗?”她抬起头,看向康书桐,眼眶已经泛红。
那眼泪里混杂的情绪太复杂了。有突如其来的惊喜和荣耀感,有长期紧绷后突然被体贴关照的委屈和释然,更有连日来积压的、不被察觉的疲惫和压力,找到了一个微小的宣泄口。
“我以为……”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更哑了,“是我哪做得不好,我以为……您对我失望了。”最后几个字,几乎轻不可闻,却透着孩子般的脆弱。
“傻孩子,怎么会呢?”康书桐抽了张纸巾,绕过办公桌,轻轻塞进王靖宇手里,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轻柔又充满力量,“老师和你张主任,都看在眼里。你为班级做的已经够多、够好了。现在,是该为你自己做点事了。”
康书桐回到座位,看着王靖宇用纸巾小心地按了按眼睛,继续温和地说道:“我跟咱们班其他同学也都说好了,宣传那边的大方向和你的整体思路不变,具体执行大家分工合作,你掌个总舵就行,不用事事亲力亲为了。你呢,课余时间就好好准备你的节目,选一首你最喜欢的歌,好好练。”
康书桐的眼神充满了鼓励和信任:“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她看着王靖宇重新抬起的、还泛着水光却亮了许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享受舞台,享受唱歌,就像你第一次拿到声乐奖项时那样。记住,这是给你的礼物,不是任务。”
王靖宇用力地点了点头,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有些潮湿的纸巾,也攥住了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与关怀。喉咙依旧发紧,说不出更多感谢的话,但心里那座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冰山,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流冲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有光和新鲜的空气汹涌地灌了进来。
“谢谢……康老师。”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已经坚定了起来。
“去吧。”康书桐笑着挥挥手,“好好准备,期待你在开幕式上的表现。记住,身体是第一位的,累了就休息,别硬撑。”
王靖宇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走廊的光线明亮。她靠在墙壁上,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脸上泪痕未干,嘴角却已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了一个真实的、轻松的弧度。
肩上的重担,似乎真的被挪走了一些。而前方,一个属于她自己的、闪耀的舞台,正在缓缓亮起灯光。
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点开和何宇宸的对话框。
看着之前的聊天记录——那句“周五放学?老地方”——她忽然觉得,生活好像在慢慢变好。那些沉重的东西,不是消失了,而是有人替她分担了一些。康老师是,张主任是,孟剑卿是,白伊宁她们是,何宇宸……好像也是。
她没有发消息,只是把手机收好,转身走向教室。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头,暖洋洋的。
这个秋天,似乎不会太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