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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N次相遇 公园偶遇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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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五点的清河公园,似乎真的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约定之地。当王靖宇的身影第三次出现在那条通往水边的石子小径时,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偶遇”的频率高得有点刻意了。但脚步还是诚实地走了过去。
何宇宸果然在,还是昨天那处能看到石墩和水波的长椅旁,不过今天没看书,而是背靠着那棵老槐树,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目光放空地看着逐渐染上橙红的天际线。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是她,脸上很自然地浮现出那种“果然是你”的温和笑意。
“今天没‘吓一跳’?”何宇宸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打趣。
王靖宇走到他旁边,也靠着树干,学着他的样子放松肩膀。“有备而来,岂能再中招。”她晃了晃手里刚从自动贩卖机买的、换成了柠檬味的气泡水,“今天尝试新口味。生活嘛,总要有点新尝试。”
何宇宸笑了,那笑容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明亮:“说得对。就像我爸总说,换个口味可能就有新发现。”
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比前两日更熟稔的安静。聊了几句白天学校里无关紧要的琐事——何宇宸说起一班班主任赵乐老师上课时的经典口头禅,王靖宇笑着接了几句薛天庚在历史课上的糗事。气氛轻松得像认识了很久。
然后何宇宸提起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说起来,挺巧的。”他拧上矿泉水瓶盖,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住宿那边还要等几天,我爸怕我早晚奔波太辛苦,托人联系了学校附近一个短租的房子,说是一位相熟的阿姨,可以让我暂时落脚。”
王靖宇正小口喝着气泡水,闻言眨了眨眼,隐约有了点预感。
何宇宸看向她,镜片后的眼睛带着一丝确认的意味:“那位阿姨姓杨,在坛城一中教书,有个女儿在清河一中读高三。”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应该就是你妈妈吧?我昨晚听我爸电话里描述,再一想你昨天提过家住附近,妈妈是老师……这也太巧了。”
“啊!真的是我妈!”王靖宇一下子站直了,眼睛瞪得圆圆的,“我妈昨天吃饭是提了一句,说有个老朋友的儿子要转学过来,可能需要临时租一下咱家楼下的空房,竟然是你!”这奇妙的关联让她觉得既惊讶又有趣。
“看来是了。”何宇宸点点头,语气轻快起来,“所以,我大概要提前几天打扰了。杨阿姨说楼下那套小户型正好空着。”
“什么打扰,正好呀!”王靖宇摆摆手,随即眼睛一转,露出一点狡黠的神色,故意拖长了调子,“这么说来……那我岂不是你的……小房东?或者,小包租婆?”
何宇宸被她这个自称逗笑了,很配合地点点头:“嗯,对,小包租婆。租金方面,杨阿姨说按市价就好。”
“租金嘛……”王靖宇假装思考状,用手指点了点下巴,然后忽然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本折叠起来的数学卷子,精准地翻到背面一道被她用红笔圈了好几次的立体几何题,递到何宇宸面前,笑容灿烂得像只小狐狸,“……这道题怎么写?租金可以商量,但得先交‘知识租金’。”
何宇宸失笑,接过卷子,目光迅速扫过题目。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随身携带的黑色签字笔,就着夕阳的光,在卷子空白处流畅地画起辅助线。“这题关键在这儿,先证明这条线垂直于这个面……”他声音平稳清晰,讲解起来逻辑分明,偶尔还停下来问她“这一步能跟上吗”,得到肯定答复才继续。
王靖宇凑近了些,认真地看着他笔尖移动,清新的皂角香气混合着淡淡的墨水和纸张味道飘入鼻尖。他讲得深入浅出,比她那个总爱跳步骤的同桌薛天庚讲得明白多了。她忍不住在心里感叹:有个学霸朋友,果然好处多多。
就在何宇宸讲到关键步骤,王靖宇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时——
“呦——!”
一个拖长了调子、满是戏谑的声音突然从旁边的灌木丛后炸响。
“啊!”王靖宇这次是真被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手里的气泡水都差点扔出去,心脏怦怦直跳。她惊魂未定地扭头,就看到薛天庚从一丛冬青后面笑嘻嘻地钻了出来,脸上写满了“抓到了”的得意。
“薛天庚!你无不无聊!怎么又是你!”王靖宇气得想拿卷子抽他。
“我怎么不能是我?”薛天庚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先是对着面色平静、只是停下了讲解的何宇宸挑了挑眉,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转向王靖宇,“王靖宇同学,你连续三天放学脱离组织,行为诡异,作为你的朋友兼好同桌,我,有责任、有义务帮你……呃,帮你调查一下是否被什么‘不明生物’蛊惑了心智嘛!”他说得义正辞严,眼神却在王靖宇和何宇宸之间来回扫,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王靖宇被他气得直咬牙:“啧!调查个头!我就不能自己走走,遇见同学说几句话?”
“同学?”薛天庚故意把这两个字念得百转千回,目光再次落到何宇宸身上,这次带上了打量,“这位……看着眼生啊。莫非就是传说中一班那位‘天降系’转学生?”
何宇宸从容地将笔帽扣好,把卷子递还给王靖宇,然后对薛天庚点了点头,态度不卑不亢,甚至带着点友好的笑意:“你好,高三一班,何宇宸。听说你是靖宇的同桌?以后多关照。”
薛天庚被他这句“靖宇”叫得一愣,随即笑嘻嘻地伸出手:“幸会幸会,高三四班,薛天庚,王靖宇她……嗯,亲爱的同桌。何同学,你这一口一个‘靖宇’,叫得挺顺口啊。”
何宇宸握住他的手,笑了笑:“朋友之间,叫名字不是应该的吗?”
薛天庚被噎了一下,正要说什么,王靖宇余光瞥见公园体育馆的侧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黑色修身运动服、脖子上搭着白毛巾的高挑身影走了出来。他似乎是刚结束训练,头发微湿,额前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身姿挺拔,带着一种舞蹈或表演生特有的舒展感。正是孟剑卿。
“孟剑卿!”王靖宇眼睛一亮,立刻高声喊道,暂时把和薛天庚的斗嘴抛在脑后。
孟剑卿闻声转头,看到王靖宇,清俊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温和而真切的笑容。他快步走过来,身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热气。“靖宇?这么巧。”他的声音很好听,清晰柔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走近了,王靖宇很自然地张开手臂,孟剑卿也微笑着俯身,两人礼节性地轻轻拥抱了一下,拍了拍对方的后背。这是他们之间习惯的、纯粹友谊的问候方式,自然又亲近,没有任何暧昧的意味,却透着一股经年累月积淀下来的默契。
“刚练完?”王靖宇松开手,打量着他。
“嗯,一段新的编舞,磨合一下。”孟剑卿用毛巾擦了擦颈后的汗,目光温和地扫过旁边的何宇宸和薛天庚,带着询问——不是审视,而是一种真诚的、想要认识新朋友的开放态度。
站在一旁的何宇宸,看着刚才那个自然而亲密的拥抱,镜片后的眸光几不可察地微微闪动了一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依旧平静,但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许。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及时察觉的情绪波动,快得像风吹过湖面的一道皱褶,转眼便沉入深邃的眼底。他很快调整了状态,嘴角重新挂上那抹温和的弧度。
王靖宇没注意到何宇宸这刹那的异样,她正忙着给两边介绍。
“来,介绍一下!”她先指向孟剑卿,“这位是孟剑卿,高三十二班,我从小到大的好朋友,超级厉害的艺考生!他跳舞超级棒,唱歌也好听。”然后又对着何宇宸和薛天庚,“这是何宇宸,一班新来的转学生,现在也算是我朋友了。这位是薛天庚,你们之前见过几次,正式介绍一下,我同桌,人嘛……如你所见,有点‘欠’。”
薛天庚对“有点欠”这个评价毫不在意,反而笑嘻嘻地对孟剑卿说:“久仰久仰,早就听说十二班孟剑卿是大才子了。艺考加油啊!”
孟剑卿谦和地笑了笑:“过奖了。”他的目光落在何宇宸身上,笑容温和有礼,“何宇宸同学,你好。欢迎来到清河一中。靖宇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别客气。”
何宇宸已经恢复了常态,他推了推眼镜,同样礼貌地点头回应,语气真诚:“你好,孟剑卿同学。刚刚聊天听王靖宇提起你,说你专业特别强,这就见到本尊了。以后有机会,也想看看你的演出。”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常,甚至带着一点欣赏的意味。
孟剑卿温和地笑了:“好啊,有机会一定。”
薛天庚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小声嘀咕:“这就‘我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了?速度真快。”不过没人理他。
夕阳将四个风格迥异的少年的影子拉长,交错在公园的小径上。一次放学后的寻常“偶遇”,因为意外的介入和重逢,变得微妙而热闹起来。初识的,重逢的,好奇的,观察的……不同的视线和心思在这片暮色中悄然交织。王靖宇看着眼前这三个男生,忽然觉得,高三的日子,或许除了试卷和压力,还会有些意想不到的、鲜活的插曲。
而何宇宸站在稍靠后的位置,目光平静地掠过正和孟剑卿说着话、表情生动的王靖宇,又看了看一脸玩味的薛天庚和温文尔雅的孟剑卿,最终重新投向远处沉静的湖水。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这样挺好的。
无人知晓他此刻心底,那刚刚漾起又迅速平复的波澜,究竟为何。但那份波澜,并没有让他感到不安——反而有一种新鲜的、活着的感觉。
两天后的傍晚,补课的铃声依旧在五点准时敲响,宣告着又一天高强度的脑力消耗暂时落幕。薛天庚一边慢吞吞地收拾书包,一边用眼角余光留意着旁边座位的动静。
果然,王靖宇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几乎是铃声一落就拉好了书包拉链,拎起来就往后门走,经过他身边时也只是匆匆丢下一句“先走了啊”。
“又来了……”薛天庚心里嘀咕,手上动作却加快,胡乱把书本塞进包里。他往前一探身,拍了拍前桌——正对着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艺考培训日程皱眉的张裴珩。
“嘿,张裴珩!”薛天庚压低声音,朝王靖宇空了的座位努了努嘴,“你同桌的那位‘神出鬼没’的人,又单飞了。”
张裴珩从日程表中抬起头,顺着薛天庚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了然:“白伊宁?她今天值日啊,刚不是去水房涮抹布了么?”他以为薛天庚在说白伊宁。
“谁说她啊,我说王靖宇!”薛天庚翻了个白眼,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连着好几天了,放学就跑没影,昨天中午也是,神神秘秘的。我怀疑……”他故意卖了个关子。
张裴珩挑起一边眉毛,他当然记得前两天食堂王靖宇追出去的场景,也听白伊宁提过公园“偶遇”的事。“你是说……又去‘偶遇’那位转学生了?”他很快反应过来。
“不然呢?”薛天庚一脸“你懂我”的表情,“怎么样,大侦探?反正你今天培训也结束了,闲着也是闲着,有没有兴趣……去‘实地考察’一下?”他撺掇道,眼里闪烁着纯粹是凑热闹和好奇的光芒。
张裴珩看了一眼时间,今天培训结束得早,确实没什么事。他本身也是个爱热闹、对朋友事情上心的性格,被薛天庚这么一说,那点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他合上手机,利落地起身:“成啊,走着。不过说好了,就看看,别真打扰人家。”
两人达成共识,像做贼似的,一前一后溜出了教室后门。
他们没注意到,就在他们鬼鬼祟祟离开后几秒,白伊宁提着涮干净的抹布从水房回来了。她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座位(张裴珩已经走了),又瞥了一眼同样空着的王靖宇和薛天庚的座位,眉头微微蹙起。王靖宇先走不奇怪,薛天庚和张裴珩这俩人同时不见,还一副偷偷摸摸的样子……
直觉告诉她有猫腻。白伊宁放下抹布,甚至没来得及擦干手,也快步跟了出去。她倒要看看,这几个家伙在搞什么名堂。
于是,清河公园里,出现了一支诡异的“追踪小队”。薛天庚打头,凭着前几天“踩点”的记忆,目标明确地朝着水边栈道和那片老槐树的长椅区域摸去。张裴珩跟在他身后几步远,姿态相对随意,但目光也在逡巡。白伊宁则坠在更后面,借着树木和景观石的遮挡,悄悄尾随,同时观察着前面那两个男生。
暮色渐浓,公园里散步的人比前几日稍多,但那个他们预想中的“接头地点”附近,却格外安静。
薛天庚躲在离长椅不远的一棵大树后,伸长脖子张望。长椅上空空如也,只有几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栈道上零星有路人经过,但没有那个熟悉的白T恤或浅灰卫衣身影,也没有那个扎着马尾、眼神灵动的女孩。
“咦?没人?”薛天庚挠了挠头,有点不信邪,又换了个角度看了看。
张裴珩也走了过来,环视一圈:“是不是我们来晚了?或者……今天根本没约?”
“不可能啊,”薛天庚压低声音,“王靖宇那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架势,肯定是来见人的。难道换地方了?”
两人又扩大范围,在附近的几条小径和亭子转了转,依旧一无所获。别说王靖宇和何宇宸同时出现,就连他们单独的身影都没看到。
白伊宁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俩像没头苍蝇一样转来转去,东张西望,心里越发疑惑。她原本以为会看到王靖宇和何宇宸,或者至少看到王靖宇,但现在看来,好像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薛天庚和张裴珩碰头,两人脸上都带着扑空的困惑和一丝无聊。
“不该啊……”薛天庚摸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按剧本不是应该在这儿‘第N次偶遇’,然后加深友谊,或者发生点什么小故事吗?”他丰富的内心剧场显然没能照进现实。
张裴珩倒是想得开一点,他耸耸肩:“也许人家今天有事,或者就是单纯不想来公园。走吧,白跑一趟。”他本来也就是被薛天庚拉来的,对“捉奸”兴趣其实没那么大,更多是陪着胡闹。
两人正准备打道回府,白伊宁从后面走了出来。
“哟,两位侦察兵,收获如何?”白伊宁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薛天庚和张裴珩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是她,都愣了一下。
“白伊宁?你怎么也来了?”张裴珩问。
“跟着你们来的呗,”白伊宁走到他们面前,“看你们鬼鬼祟祟的,以为有什么好玩的事。结果呢?”她看了看空空如也的长椅方向。
“结果啥也没发现。”薛天庚泄气地说,“王靖宇根本没来这儿,那个转学生也不在。奇了怪了。”
白伊宁若有所思。她相信薛天庚的判断,王靖宇急匆匆离开,多半是有目的的。但目的地不是这里……那她会去哪儿?
“也许,靖宇是去办别的事了。”白伊宁说,心里却盘算着,晚点得给王靖宇发个消息,旁敲侧击一下。作为闺蜜,她其实并不反对王靖宇交新朋友,哪怕对方是男生,但她有点担心王靖宇这种突然改变的行为模式,是不是藏着什么心事。
一无所获的三人小组,带着各自的疑惑,离开了安静的公园。暮色彻底笼罩下来,长椅依然空着,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今天的故事,或许发生在另一个他们不知道的角落。
而此时,在清河区图书馆二楼的自习区靠窗位置,王靖宇正对着一道复杂的函数题苦思冥想。她面前摊开的不仅是数学卷子,还有几份班级宣传工作的策划草稿。选择来这里,是因为家里楼上正在粉刷,有点吵,而图书馆离何宇宸暂住的地方——也就是她家楼下——其实不算近,但安静。她今天确实没约何宇宸,甚至没想过他会不会去公园。她只是单纯想找个地方,静静地把堆积的事情处理一些。
至于何宇宸,他此刻正在暂住的小屋里,整理着刚送来的、从南方托运到的部分书籍和衣物,同时和父亲通着电话,商量着一些转学手续的细节。挂掉电话后,他看了一眼窗外公园的方向,笑了笑,心想:今天没去,她应该也不会去吧。算了,明天再说。
一次未曾发生的“偶遇”,一场扑空的“追踪”,在高三忙碌的底色上,只是一个小小的、无关紧要的插曲。但那些被勾起的关切和好奇,却像投入心湖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缓缓扩散开去,等待着下一次交汇的可能。
图书馆的灯光白得有些晃眼,王靖宇揉着发酸的眼睛,把最后一份宣传草图收进文件夹。窗外的天不知何时已彻底黑透,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闷雷声。她收拾好东西,快步走回家,刚到单元门口,细密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刚进家门放下书包,手机就震了一下。是何宇宸发来的微信。
「有点事情耽误了,你先回去吧。」
王靖宇看着这行没头没尾的消息,满头雾水。她今天根本没约他啊。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个问号发过去。
「?」
那边很快显示“正在输入…”,然后跳出一条:
「你没去。」
王靖宇更疑惑了,直接回:
「我没去公园啊。」
这次,何宇宸的“正在输入…”状态持续了更久,似乎在斟酌词句。最后发来的话却更让人摸不着头脑:
「那就好,不然你……没事。」
省略号后面的留白,像个小钩子,轻轻挠了一下王靖宇的好奇心。不然她什么?会怎样?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正想追问,窗外雨势骤然加大,豆大的雨点急促地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密集的声响,暂时打断了她打字的动作。
大约十分钟后,门铃没响,却传来了几下清晰的、克制的敲门声——是她家楼下那套房门的专属节奏。
王靖宇走到门边,透过猫眼一看,果然是何宇宸。他站在楼道略显昏暗的灯光下,头发湿漉漉的,发梢还滴着水,浅灰色的卫衣肩头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眼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手里没拿伞,看上去有点狼狈,但神情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平静,甚至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
她打开门。
“王靖宇,”何宇宸的声音比平时略微低哑一点,他抬手抹了一下镜片上的水汽,视线清晰后看向她,语气里带着歉意,“突然下雨了,我没带伞,淋了些雨。想问问……你家里有感冒药吗?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
他的请求很直接,理由也充分,但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出现,总让人觉得哪里透着点不寻常。而且,他明明可以发微信问的。
王靖宇侧身让他进来:“有,先进来吧,别站在门口。”她转身去电视柜下面的小药箱里找药,随口问道:“昨天在楼下住的怎么样?还习惯吗?晚上吵不吵?”不光楼上她记得隔壁单元好像在也装修。
“嗯,挺好的,很安静。”何宇宸站在玄关处,没有贸然进来,只是简单地回答,声音依旧平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了一眼这个温暖明亮的家——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饭菜香,和他在楼下那个临时小屋里截然不同。
王靖宇找出了一盒未拆封的感冒冲剂,走回他面前,递过去。何宇宸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微凉的触感一掠而过。
“谢谢。”他低声道谢,又补了一句,“真不好意思,第一次正式‘拜访’就是来借药。”
王靖宇忍不住笑了:“得了吧,你还真当自己是客人了?楼下楼上,邻居而已。”
就在他接过药,准备再次道谢离开时,王靖宇却抱着手臂,身体微微向后靠在鞋柜上,抬起眼,目光里带着清晰的探究和一丝玩味,直直地看向他,唇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不然我会怎么样?”
她问得突兀,但何宇宸立刻听懂了。她指的是那条微信里,那个未尽的、令人浮想联翩的省略号。
何宇宸的动作顿住了。他握着那盒感冒冲剂,镜片后的眼睛对上王靖宇毫不躲闪、甚至带着点“逼问”意味的视线。楼道里感应灯的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有几缕湿发贴在额角,还在缓慢地渗着细小水珠。
他沉默了两三秒。雨声在门外哗哗作响,衬得门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带着点被看穿的无奈,也带着点坦然的释怀。“没什么,”他开了口,语气比之前放松了些,“只是想说……不然你可能要在公园白等,或者被雨淋到。天气预报没说今晚有雨,我怕你傻乎乎地去了。”顿了顿,他又补充,“而且,你万一去了没看到我,想着你是不是一个人在那儿……总归不太放心。”
这个解释比之前多了几分真诚,少了几分刻意的周全。王靖宇歪了歪头,没有立刻接受,目光在他微湿的头发和肩头的水渍上扫过,又落回他脸上:“那你呢?既然‘耽误了事情’,又怎么知道我没去?还特意发消息问?”她的逻辑也很清晰,“而且,你看起来……不像只是‘有点事情耽误’那么简单。”淋得湿透,还没带伞。
何宇宸似乎没料到她追问得这么细,这么直接。他微微抿了下唇,那是一个极细微的、代表思考或轻微紧张的动作。他移开了视线一瞬,看向门外昏暗的楼道,又很快转回来,眼神变得坦诚。
“我……后来还是去了公园一趟。”他终于承认,声音平稳,但吐露了部分实情,“没看到你,以为你可能走了,或者没等到我就先离开了。”他推了推眼镜,“发消息是想确认一下。至于淋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无奈地笑了笑,“从公园回来的路上才开始下大的,附近没地方买伞。我想着反正也湿了,就直接跑回来了。”
这个解释听起来完整多了,也符合他做事认真的风格。但王靖宇心里那点微妙的感觉依然没完全消散。他为什么在“耽误了事情”之后,还要特意去公园看一眼?真的只是怕她空等吗?还是……他自己其实也想去?
她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适可而止是她的分寸感。只是那玩味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点了点头:“哦——这样啊。那你快下去把湿衣服换了吧,冲剂记得用热水泡,驱驱寒。别真感冒了,明天还要上课呢。”
“好,谢谢。”何宇宸似乎松了口气,再次道谢,转身准备下楼。
“何宇宸。”王靖宇忽然又叫住他。
他停在楼梯拐角,回头看她。
王靖宇站在门口的光晕里,脸上的笑容变得明朗真诚了些,冲他摆了摆手:“明天学校见。还有,下次记得看天气预报,或者……随身带把伞。别总想着‘万一’。”
何宇宸看着她,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很轻地点了下头:“嗯,记住了。明天见。晚安。”
他下楼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王靖宇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湿漉漉的脚步声,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条带着省略号的微信。
“不然你……”后面到底是什么呢?
是“不然你可能会等我”?还是“不然你会被雨淋”?或者……是“不然我会担心”?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带着初秋的凉意。王靖宇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蜿蜒流淌的雨水,映出室内暖黄的灯光和她自己带着若有所思神情的倒影。
楼下的灯光很快亮起,又过了一会儿,悄然熄灭。何宇宸大概已经安顿下来,喝了药,换了干衣服。
这个雨夜,因为一条未尽的微信、一次突如其来的敲门和一场简短的、带着机锋的对话,似乎变得有些不同了。那种介于新朋友和更熟悉之人之间的微妙距离,被悄然打破了一丝缝隙。而缝隙里透出的光,引人好奇,也带着些许暖意。
王靖宇拿起手机,给白伊宁回了条早就该回的消息,然后伸了个懒腰。高三的夜晚还很长,而有些问题的答案,或许并不急于一时。她有的是时间,慢慢观察,慢慢发现。
何宇宸躺在楼下小屋的床上,身下是杨阿姨准备的、浆洗得略显硬挺的床单,带着阳光暴晒后特有的干燥气味,混合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新刷墙面淡淡的涂料味。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持续不断的雨声,像是给这个陌生夜晚铺了一层绵密的背景音。
感冒冲剂的热流早已顺着食道滑入胃囊,带来些许暖意,但额头和太阳穴却似乎因为那阵急雨和随后的情绪波动,开始隐隐泛着钝痛。他闭着眼,却毫无睡意。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傍晚到刚才发生的每一个细节。
起初是计划被打乱的那点烦躁。父亲临时加长的电话,一些琐碎却必须处理的转学手续,让他错过了原本可能去公园的时间——虽然那“原本”也只是他自己心里一个模糊的、未曾言明的期待。他本可以就此作罢,直接回住处整理那些刚送到的书箱。
但鬼使神差地,处理完事情,他还是拿起了钥匙。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万一她去了呢?万一她在等呢?天气预报没说有雨,但傍晚的天色沉得有些可疑。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牵引力。
他去了。公园里暮色四合,长椅空荡,水波寂寥。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一刻,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淡淡的失落。松了口气,是因为她没傻等;那失落又从何而来?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雨点就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由疏到密,瞬间织成雨幕。
跑回家的路上,雨水冰凉,他却觉得心头有些发燥。那条微信是怎么发出去的?「有点事情耽误了,你先回去吧。」这更像是一种事后的、笨拙的弥补,试图掩盖自己曾“打算去”或“去过”的事实。她回了个问号,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确认「你没去。」她当然没去,她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他有过这个念头。
然后,那个该死的、不受控制的省略号就打了出去。「不然你……」不然什么?不然你会失望?不然你会觉得我不守时?还是……不然我会因为让你空等而感到过意不去,甚至有点莫名的焦虑?
这太不像他了。何宇宸习惯了一切尽在掌握,习惯了对自己的情绪和行为有清晰的认知和规划。这种模糊的、冲动的、甚至有点“多此一举”的行为,让他感到陌生和些许不安。
紧接着,是敲门。这个举动本身就更超出他平时的行为模式。他完全可以发微信问药,或者去楼下便利店。但当他站在楼道里,身上湿冷,脑海里却清晰地映出她家门牌号时,脚步已经先于思考做出了决定。他想确认什么?确认她安全在家?还是只是想当面看一眼,确认那条带着省略号的信息没有引起她负面的猜测?或者,仅仅是想看看她听到那个问题时的反应?
她的反应……王靖宇。
何宇宸的眉头在黑暗中几不可察地蹙起。她当时的样子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靠在鞋柜上,抱着手臂,眼神明亮又带着洞悉一切的狡黠,唇角那抹玩味的笑容像个小钩子。「不然我会怎么样?」
她直接、敏锐,甚至有点“咄咄逼人”,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反感。反而觉得,那才是真实的她——敏锐的观察者,爽利的提问者,而非仅仅是一个需要他礼貌周全对待的“同学”或“房东女儿”。她看穿了他拙劣借口下的不自然,却并没有穷追猛打,只是点到为止,最后还叮嘱他吃药、带伞。
这种被看穿一部分,却又被宽容接纳的感觉,很复杂。让他觉得有点狼狈,却又奇异地感到一丝放松。好像某种一直维持着的、完美的“理性平静”面具,裂开了一道缝,而缝隙外透进来的空气,并不寒冷,反而带着一种新鲜的、活着的感觉。
他翻了个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雨声似乎小了一些,变成了缠绵的淅沥。
他开始理性地分析自己的异常。是因为新环境带来的不确定感吗?是因为高三压力下的情感投射?还是仅仅因为王靖宇这个人,身上有种特别的鲜活和直接,打破了他习惯的节奏和距离?
他不确定。
他只是清晰地记得,当她问出那句话时,自己心跳漏掉的那半拍。也记得她最后站在门口光影里,笑着说明天见的样子。那种明亮和温暖,与此刻窗外阴冷的雨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算了。”他对自己说。理性告诉他,过度分析无益。既然已经成了朋友,既然还要做一段时间的邻居,那么顺其自然或许是最好的方式。保持他惯有的理性、温和、有分寸感,同时——他也想试试,更坦诚一点,更放松一点。
他想起父亲常说的话:“小宸,交朋友不用想太多,顺其自然就好。你是个好孩子,别人会感受到的。”
他拉高了些薄被,将那些翻腾的、莫名的思绪强行压下。感冒药的效力开始发挥作用,困意渐渐上涌。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却是:
明天,要不要真的带把伞?
这个念头毫无逻辑,与他刚才理性的总结背道而驰,却无比自然地冒了出来。他无声地笑了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窗外的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轻轻敲打着窗玻璃,仿佛在应和着某个年轻心房深处,那场无人知晓的、初初漾起的、细雨般微澜的潮汐。夜还很长,而有些种子,一旦落入心土,即便理性试图掩盖,也会在寂静处,悄然等待着破土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