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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故人归 杨君山回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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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飘着淡淡的茶香和纸张特有的味道。四班的班主任康书桐老师坐在她的办公桌后,面前站着白伊宁、张裴珩和薛天庚。这三位算是四班的“活跃分子”,也被康老师视为王靖宇最亲密的同班伙伴。
“行了,你仨先让让地儿,”康书桐笑着挥挥手,语气熟稔得像在招呼自家子侄,“晓倩——”她朝旁边办公桌喊了一声。
九班的班主任李晓倩老师闻声抬头,她是位气质干练的中年女教师,和康书桐私交甚好。“书桐,什么事?”
“我想跟你班的赵岫云,还有陈……陈知夏聊聊,”康书桐顿了一下,准确地说出名字,“方便叫她们过来一下吗?就一会儿。”
“没问题。”李晓倩老师很爽快,拿起桌上的班级座次表看了看,便起身去教室叫人。
康书桐又转向斜对面办公桌一位气质儒雅、戴着细边眼镜的男老师:“大海哥,方便的话,劳驾叫一下你们班的孟剑卿?”
被称作“大海哥”的是十二班的班主任,全名汪海,也是语文老师,素来以温和耐心著称。他扶了扶眼镜,笑道:“剑卿啊,应该刚回教室。成,我去叫他。”清河一中这几位担任班主任的语文老师,因着学科共通和年岁相仿,关系一向亲密融洽。
不一会儿,赵岫云、陈知夏和孟剑卿都陆续到了。小小的办公室一角,顿时聚集了王靖宇几乎所有的核心好友——除了何宇宸。
然而,何宇宸此刻其实就在同一层楼的另一端,一班班主任的办公桌旁。他的班主任临时被叫去开会,让他稍等片刻。他安静地站在办公桌边,目光无意间掠过窗外走廊,恰好看到孟剑卿步履匆匆地经过,方向似乎是教师办公室。
紧接着,他隐约听到了康书桐老师那把特有的、温和又清亮的声音从隔壁传来,似乎提到了“王靖宇的朋友们”。门没有关严,断续的话语飘入耳中。
“王靖宇的朋友们齐了……”
何宇宸的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一下。朋友们——没错,那些都是王靖宇认识多年的、亲密的、拥有共同回忆的人。而他,一个转来不到两个月的新同学,在这份名单里确实显得有些“新”。
但他并没有让“自嘲”或“焦躁”占据心里太久。他推了推眼镜,嘴角反而微微上扬了一点。朋友本来就不是按时间长短来算的,而是看彼此是否真心相待。他和王靖宇之间的相处,虽然只有一个月,却足够真实。至于那些更早的、他未曾参与的故事——那就更不必介怀了。每个人都有过去,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
他收回目光,不再刻意去听隔壁的谈话,转而拿出手机,翻到和王靖宇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的:“周五放学?老地方。”他笑了笑,把手机收回口袋。
隔壁的谈话似乎持续了一段时间,声音时高时低,听不真切。何宇宸耐心地等着自己的班主任回来,偶尔看一眼窗外的天光。终于,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和略显嘈杂的道别声。
“那康老师,我们先各回各班了。”是孟剑卿清晰温和的声音。
“麻烦老师们了。”陈知夏的声音也传来。
“好,回去吧,路上慢点。”康书桐送着他们。
就在脚步声即将远去时,康书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提高声音叫住了他们:“哦!对了!差点忘了正事——你们谁认识杨君山?”
门口准备离开的少男少女们停下了脚步。
康书桐继续道:“他高一跟王靖宇是一个班的,高二转学去外地了,现在手续办得差不多,要回来上高三。学校安排他回咱们四班。”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算了,我问得多余,你们高一没一个跟靖宇是一个班的吧?估计不认识。”
门外,薛天庚反应最快,他“咦”了一声:“杨君山?是不是咱们班高二刚开学那会儿,来露过一次面、办了保留学籍手续那个?瘦高个儿,话不多?王靖宇跟他……应该还算熟吧?毕竟同班过一年。”他分析着,随即想到现实问题,“不过这个时候突然回来插班……高三节奏都定了,他得适应一阵子,恐怕很难立刻融入咱们班。”
康书桐在门内点了点头,对这个判断表示认同。高三才插入,还是从外地回来,教材、进度、班级氛围都是挑战。
白伊宁微微蹙眉,仔细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语气肯定:“没听王靖宇说过。”她指的是没听王靖宇特意提起过这个叫杨君山的人,至少在她的记忆里,这个人在王靖宇的日常分享中几乎毫无痕迹。
这句“没听王靖宇说过”,像是一个简洁的句号,暂时终结了关于这个突然回归的陌生名字的讨论。门外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渐渐远去。
办公室这一角恢复了安静。而隔壁,何宇宸依旧站在原地,班主任还没回来。他清晰地听到了门外所有的对话,包括那个陌生的名字——杨君山。
高一同学。在王靖宇过去的一年里,存在过。
王靖宇没提起过。
何宇宸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很快,他就将这点微澜压了下去。他从口袋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简单记下了“杨君山”三个字,然后锁屏,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等待班主任这件事上。他对自己说:如果这个人对王靖宇真的重要,她自然会愿意提;如果她不提,那也不必强行打听。朋友之间,信任和尊重比好奇心更重要。
班主任赵乐老师终于开完会回来了,看到何宇宸安静地站在桌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久了吧?走,回教室。”何宇宸点点头,跟着赵老师离开办公室。路过那扇虚掩的、曾经传来康老师声音的门时,他没有再侧耳,脚步平稳地走了过去。
办公室里短暂的对话结束后,走廊上的几人各自思量着往回走。薛天庚和张裴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茫然。他们俩是高二文理分班后才进入四班,才认识王靖宇的。作为男生,他们和王靖宇的交流更多停留在插科打诨、班级事务和偶尔的学习互助上,对于她高一乃至更早的过往,确实知之甚少。
白伊宁、陈知夏、赵岫云虽然和王靖宇是从小就认识的玩伴,但真正变得亲密无间、无话不谈,也确实是上了高中,特别是分班后朝夕相处才开始的。王靖宇的初中时代她们熟悉,但高一的班级生活,对她们而言也是一片相对模糊的领域。
唯一有可能知晓那段过往的,似乎只有孟剑卿。他和王靖宇相识最早,情分最深。然而,当孟剑卿随着众人一起走出办公室时,他清俊的脸上也带着些许思索,最终轻轻摇了摇头。很遗憾,即便是对他,王靖宇也从未提起过“杨君山”这个名字。这要么说明这个人无足轻重,要么……恰恰相反。
他们都不知道,就在刚才办公室门外的转角阴影处,王靖宇正抱着一摞刚刚从团委取回来的宣传资料,停住了脚步。康老师那句“杨君山”清晰地传入耳中,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记忆深处某个落满灰尘的锁孔。
她僵在原地,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怀里沉重的资料仿佛瞬间失去了重量。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仿佛照亮了那些被她刻意封存、几乎快要褪色的画面。
那些画面像被按下了播放键,一帧一帧地在脑海中闪过。
她记得杨君山第一天坐在她旁边时的样子。他书包往桌上一扔,耳机往耳朵里一塞,全程没看她一眼。王靖宇当时想:这人真没礼貌。后来才知道,他不是没礼貌,是不知道怎么跟人“正常”相处。他的世界只有滑板、音乐,和他自己。
但奇怪的是,他对她并不冷淡。她收作业时,他会主动把本子从桌肚里抽出来递过去,虽然嘴上说着“催什么催”。她值日时,他会默默把椅子翻到桌上,虽然做完就走,一句“我帮你”都不说。她生病请假回来,发现笔记本上多了几行字,是她缺课那天的笔记摘要——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但关键点一个没落。
她问:“你写的?”
他头都没抬:“不是我。难道是鬼?”
她笑了。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嘴硬心软得有点可爱。
后来她偷偷看他的社交账号,发现他发过一个滑板视频,配文只有两个字:“自由。”视频里他从一个高台阶上跃下,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溅起一片灰尘。阳光打在他身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镜头,嘴角带着点得意的笑。
王靖宇盯着那个笑容看了很久,然后默默点了收藏。
她从没告诉他这些。十六岁的心事,薄得像蝉翼,经不起风吹。她以为他会一直坐在她旁边,以为那些“明天见”会永远说下去。可高二一开学,他的座位就空了。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甚至连一张纸条都没留下。
她问过老师,老师说“家里安排,转学了”。她问过同学,同学说“不知道啊,他本来就不太跟我们说话”。她甚至鼓起勇气给他发了条消息,问他去哪了,消息石沉大海,像扔进深潭的石子,连回声都没有。
那时候她想:也许对他来说,我什么都不是。
后来她慢慢不再想了。记忆像褪色的照片,边缘开始发黄、卷曲。她甚至以为,她已经彻底忘了。
直到今天。
直到康老师说出“杨君山”三个字。
直到她站在走廊转角,怀里抱着沉甸甸的宣传资料,才忽然发现——记忆不是被抹去的,而是被折叠的。只要有人轻轻展开,那些颜色就会重新鲜活起来,鲜活得让人眼睛发酸。
高一。十六岁的初秋。教室靠窗倒数第二排那个总是带着耳机、手指间转着笔的男生。杨君山。
他长得很好看,不是孟剑卿那种温润清俊的好看,也不是何宇宸那种干净沉稳的好看,而是一种带着点不羁和疏离感的少年气。身材是那种长期运动形成的匀称修长。他喜欢滑板,课间十分钟也能在走廊尽头空地上玩出几个漂亮的花式,滑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和少年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唇线,曾是她偷偷注视的风景。
他也爱怼人,说话直接,甚至有点毒舌,比薛天庚那种带着玩笑性质的“欠”更不留情面,却也奇异地不让人讨厌,反而有种另类的鲜活。王靖宇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收他作业时,被他一句“课代表字写得不错,就是速度跟蜗牛似的”噎得说不出话,事后却又忍不住回想他那双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
那时候……她是喜欢他的。一种很浅、很朦胧的少女心事,像春日清晨草叶上的露珠,晶莹却易碎。会因为他主动跟自己说了一句话而心跳加快,会默默关注他滑板视频的更新,会在人群里下意识寻找他的身影。
后来……
没有后来了。
高二开学没多久,杨君山就办了手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据说是家里安排,去了外地。他走得干脆,没有告别,就像他突兀地出现在她十六岁的视野里一样,又突兀地消失了。那点未曾言明、或许对方也从未察觉的心事,便随着他的离开,被王靖宇仔细地折叠好,塞进了记忆的角落,不再轻易触碰。
直到……大概半年前,她在某个常用的短视频平台,偶然刷到一个不露脸的滑板、滑雪等极限运动博主。视频剪辑利落,风格独特,技术炫酷,背景音乐品味极佳,积累了不少粉丝。博主从不露脸,最多只拍到下巴或背影,但王靖宇几乎是在听到视频里那声简短指导或随性哼唱的第一句,就僵住了。
那个声音……褪去了些许少年的清亮,添了几分青年的低沉沙哑,但咬字的方式,那种漫不经心又带着点傲气的语调……
是杨君山。
她默默点了关注,却从未留言,从未点赞,仿佛只是一个最普通的陌生观众。偶尔在压力大的深夜,会点开他的视频,看他在不同的坡道、雪场飞跃,身影自由得像风。那点陈年的、早已褪色的少女心事,在这样的观看里,变得更像是对一段旧时光的遥远眺望,与现在的生活再无瓜葛。
少女心事罢了……
王靖宇轻轻吐出一口气,从冰凉的墙壁上直起身。走廊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眨了眨眼,将眼底那点因回忆泛起的轻微潮湿压了下去。过去的就是过去了。现在的杨君山是网络上的运动博主,而她是清河一中高三的学生,有即将到来的月考,有运动会的节目要准备,有一群需要她维系和关心的好朋友,还有……何宇宸那样让她觉得相处起来需要琢磨的新朋友。
她抱紧了怀里的资料,调整了一下表情,正准备迈步离开转角,却差点撞上一个人。
孟剑卿不知何时折返了回来,正站在她面前,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总是温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和探询。他显然看到了她刚才怔忡出神的样子。
“靖宇?”他轻声问,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关切,“你……听到康老师说的了?”
王靖宇心里微微一紧,随即扬起一个与往常无异的笑容,甚至带着点调侃:“听到啦,不就是以前同学要回来嘛。怎么,怕我旧友重逢太激动啊?”她刻意用了轻松的语气,将刚才那一刻的失态轻描淡写地带过。
孟剑卿凝视了她两秒,没有追问。他太了解她了——如果她不想说,追问只会让她更想逃。他只是笑了笑,伸手帮她分担了一部分沉重的资料,很自然地说:“走吧,快上课了。你开幕式节目选好歌了吗?需要我帮忙听听吗?”
“好啊,正好帮我参谋一下。”王靖宇从善如流地接话,两人并肩朝着教室走去。走廊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方才那一瞬间因“杨君山”这个名字而掀起的、隐秘的波澜,似乎已被她妥帖地掩藏在了明媚的笑容和日常的话题之下。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某个角落,那枚生锈的钥匙转动后留下的细微声响,以及随之泛起的、一丝淡淡的、属于时光的尘埃气息。
傍晚的风带走了白日的最后一丝燥热,将清河公园染上一层静谧的琥珀色。王靖宇拿着语文课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脚步却有些迟疑。这个曾经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基地”,如今似乎沾染了太多别人的气息。何宇宸的“偶遇”,薛天庚他们的“追踪”,现在,连康老师都知道了这个地方对她有特殊意义似的。
她走到老槐树下的长椅旁,没有立刻坐下,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被注视和被卷入的微妙感,忍不住低声自嘲了一句:“世界……好像是围着我转的。”语气里带着三分无奈,三分疲倦,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能完全理解的茫然。
话音刚落,一个带着明显戏谑、嗓音却因久别而添了几分陌生磁性的声音,从她身后斜侧方的树影里传来:
“你是你世界的主角,世界当然是围着你转的。”
这语调……有点欠,又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直白。王靖宇浑身一僵,这声音……
她猛地转过身。
一个穿着黑色宽松卫衣、深灰色工装裤的高挑身影靠在几步外的另一棵树上,手里随意地拎着一个半旧的滑板。他微微歪着头,鸭舌帽的帽檐压得有些低,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一抹似笑非笑的嘴角。午后的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即使不看全脸,即使过去了将近两年,王靖宇也在瞬间认出了他。呼吸有一刹那的停滞。
杨君山。
他似乎很满意她这副震惊到失语的样子,往前走了两步,帽檐下的视线仿佛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那熟悉的、带着点欠揍的调侃语气继续响起:
“看来,你还是爱来这儿。”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语文课本上,轻笑了一声,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还是这么……爱学习。”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伴随着他这句话,汹涌倒灌。
对,没错。高一开学前的那个暑假,闷热而漫长。王靖宇最早发现这个公园角落,是因为这里僻静,适合一个人发呆或看闲书。但很快,她的宁静就被一个踩着滑板、在栈道和空地间穿梭如风的少年打破了。滑轮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少年一次次尝试动作失败又爬起的专注身影,还有他偶尔不耐烦的低咒……那就是杨君山。他的出现,确实“打扰”了她。
后来军训,烈日下的操场,当教官念分班名单,她被分到高一七班,走进队伍,不经意地一瞥,竟然看到了那个滑板少年。更巧的是,排位置时,他就成了她的同桌。
从那以后,交流不可避免地变多了。从“喂,让让,我出去”,到“这道题你会吗?”,再到偶尔关于滑板、音乐或者对某个老师的吐槽。他依旧嘴欠,总能用一两句话噎得她无言以对,却又奇异地不让人生厌。
而这个地方,也从她独自的秘密基地,变成了偶尔也会“共享”的空间——有时是她来看书,他旁若无人地练习滑板;有时是他玩累了,会坐在不远处的石墩上喝水,两人隔着一段距离,谁也不说话,只有风声和水声。
其实,第一次在这里“偶遇”何宇宸的时候,看着那个安静看书的白衣少年,她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正是当年杨君山在这里第一次“打扰”到她的情景。只不过,何宇宸给人的感觉是沉静的云,而杨君山,是带着风声和速度感的流星。
此刻,流星去而复返,就这样突兀地、真实地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王靖宇握着课本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千头万绪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尽可能平静的、甚至带上了点她自己也未察觉的、模仿他过去那种无所谓态度的回应:
“是啊,高三了,不学习还能干嘛?”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手里的滑板,“看来,你还是老样子。”
杨君山抬手,用指节顶了顶帽檐,露出了整张脸。时间确实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褪去了些许少年的青涩,轮廓更加分明,眉眼依旧好看,只是眼神似乎更深了些,带着点闯荡过外的风霜和玩味。他勾起嘴角,那笑容比记忆中少了些外露的锋芒,多了点难以捉摸的意味。
“老样子?”他掂了掂手里的滑板,“或许吧。不过,世界倒是一直在转。”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意有所指,“看来,转得还挺精彩?”
王靖宇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指康老师找大家谈话?还是指……何宇宸?抑或只是随口一说?
她别开视线,看向泛起金光的河面,没有接话。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再像记忆中那样自然,而是掺杂了两年时光的空白和各自截然不同的经历所带来的生疏与试探。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凉意,吹动了王靖宇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杨君山卫衣的帽绳。
这个曾经连接他们短暂高一时光的“秘密基地”,在承载了与何宇宸的初遇、朋友们的关切之后,又迎来了它最初的“闯入者”的回归。一切仿佛一个轮回,却又截然不同。
王靖宇不知道,这一次,世界的转动,又会将她带向何方。而站在她对面的杨君山,看着眼前这个比起两年前似乎更沉静、却也隐约笼罩着一层淡淡疲惫的少女,帽檐下的眼神,同样复杂难辨。
杨君山那句“看来,转得还挺精彩?”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王靖宇心里漾开说不清的涟漪。她别开视线,没有回答,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着些许尴尬。
他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往前又踱了一小步,目光依旧锁在她身上,语气里那种熟悉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调子没变,但说的话却让她心头微微一紧:
“你对谁都好,就算世界真的是围着你转的,我也没意见。”这句话乍听像是顺着她之前的自嘲说的,可细品之下,却又好像藏着别的意味——是对她人缘好的调侃,还是对她那种周到性格的某种观察?没等王靖宇细想,他话锋一转,问得更直接了些,嘴角那抹笑似有深意,“你的那些朋友们……还不认识我吧?”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王靖宇试图维持的表面平静。他知道了。他知道康老师今天叫了她的朋友们谈话,甚至可能知道谈话内容与他有关。这种被“窥探”的感觉,加上他此刻突然出现带来的冲击,让她心底升起一股想要立刻逃离的冲动。
傍晚的风的确更凉了,卷着落叶,也卷走了她最后一点维持对话的力气。她抱紧了怀里的语文课本,仿佛那是唯一的屏障,声音尽量平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疏离:
“天凉了,我得先走了。”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没有追问他的来意,更没有久别重逢应有的任何寒暄。她只是陈述了一个离开的理由,然后转身,脚步有些快,朝着公园出口的方向。
身后传来杨君山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凉风钻进她耳朵里,那语气里的戏谑和某种笃定,让她脊背微微一僵:
“明天见!”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加快了脚步,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那声“明天见”不像告别,更像一个单方面宣布的约定,带着他特有的、不容拒绝的意味。
一路走回家,晚风似乎也没能吹散她心头的纷乱。直到关上自己房间的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王靖宇才允许自己卸下所有伪装,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
课本从怀里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没去捡,只是慢慢滑坐到地板上,将脸埋进膝盖。
内心开始挣扎,像有两股力量在激烈地撕扯。
一股力量是抗拒,是本能般的自我保护。杨君山的突然出现,打乱了她好不容易才调整好的生活节奏。高三的压力、身体的疲惫、与何宇宸之间尚未厘清的微妙关系、朋友们关切的目光……这一切已经够复杂了,她不需要,也无力承受一个来自过去、带着未知变数的人重新闯入。他的出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那些她早已封存、甚至以为已经遗忘的盒子——少女时代浅淡的心动、戛然而止的遗憾、以及那点不愿承认的、被突然抛下的微妙自尊。她害怕这些旧日的情绪会搅乱她现在的心境,害怕面对他可能会带来的、新的审视和试探。“明天见”?她一点也不想见。
另一股力量,却来自记忆深处被唤醒的、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好奇与波澜。那个曾经占据她十六岁视线一角的少年,如今变成了什么样?他这两年在外面经历了什么?为什么突然回来?那句“你对谁都好”是什么意思?他提到她的“朋友们”时,那种了然又略带疏离的语气……最重要的是,他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巧合吗?
还有,康老师知道他要回来,朋友们知道了他的名字……这一切,好像都在无声地编织成一张网,而她站在网的中心,有种身不由己的被推着走的感觉。
“世界好像是围着我转的……”她喃喃地重复着傍晚在公园里的那句自嘲,此刻却觉得无比讽刺。她一点也不想成为中心,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度过高三,做好该做的事,守护好身边重要的人。
可是,杨君山的出现,何宇宸的存在,朋友们的好奇,老师的关切……所有的人和事,似乎都在将更多的目光和期待投注到她身上。
她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只是身体的,更是心灵的。她不知道明天该如何面对可能出现在教室里的杨君山,不知道该如何向白伊宁她们解释(如果她们问起),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调整自己再次见到何宇宸时的心态——那个刚刚建立起一点“朋友”实感,却因为她近期的“异常”和杨君山的回归而可能再度变得复杂的关系。
挣扎,如同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不敢想明天。
不是不想,是不敢。
如果杨君山真的出现在教室里,她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是笑着打招呼说“好久不见”,还是装作不认识,从他身边走过去?白伊宁她们会问吗?她该怎么解释“这个人是我高一同桌,我们有过一段不太说得清的关系,但他突然走了,现在又突然回来了”?何宇宸会怎么想?他本来就因为孟剑卿的存在而有过那种一闪而过的微妙表情,现在又多了一个杨君山……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所有人都在外面看着她,而她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会被解读出无数种意思。
“王靖宇,你不累吗?”
这个声音不是杨君山的。是她自己的。
她确实累。累到骨子里。
她想起杨君山说的那句“你对谁都好”。以前她觉得这是夸奖,现在听起来却像一种温柔的指责——你对谁都好,那你对自己呢?
她想起何宇宸说的“因为我想更了解你”。她当时觉得感动,现在却有点慌。如果他真的了解了全部的她——知道了她高一那段无疾而终的心事,知道了她此刻因为杨君山的回归而心慌意乱,知道了她其实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周全”和“强大”——他还会觉得她是那个值得交朋友的人吗?
“够了。”
她对自己说。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够了。不要再想了。”
她强迫自己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然后打开手机,随便点了一首歌。郭静的《下一个天亮》。
旋律流淌出来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呼吸顺畅了一点。
不是想通了什么,而是那些翻涌的情绪,终于有了一条可以流出去的河。她不需要现在就找到答案,她只需要一个出口。
而这首歌,就是此刻的出口。
她把歌词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给孟剑卿发了那条消息。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眼睛。
明天会怎样,她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她不用再想了。窗外的夜色彻底笼罩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偶尔亮起微弱的光,显示着时间流逝。王靖宇就那样坐在地板上,很久很久,直到腿脚麻木,直到初秋的凉意透过地板渗入骨髓。
明天,终究会来。无论她是否准备好。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自动熄灭,又因为新的消息提示而亮起,映着王靖宇有些失神的脸。她没去看是谁发来的,此刻任何外界的声响都像是一种惊扰。她只是机械地、凭着肌肉记忆点开了常听的音乐软件,随意地按下了播放列表的随机播放。
轻柔的前奏在寂静的房间里流淌开来,是郭静的《下一个天亮》。清澈又带着一丝治愈感的女声,像一泓温润的水,缓缓漫过她紧绷的神经。
“用起伏的背影,挡住哭泣的心……”
歌词不经意地敲打着心扉。她靠在床头,闭着眼,任由旋律包裹。
当那句歌词清晰地唱出来时,她睫毛微颤:
“等下一个天亮,去上次牵手赏花那里散步好吗?”
“上次牵手赏花那里”——没有具体指向,却莫名地,让她脑海中闪过了许多模糊又清晰的画面。是清河公园春日里偶然瞥见的一树桃花?还是更久以前,某个早已记不清细节的、与玩伴们嬉戏的街心花园?又或者……只是歌词本身营造出的,一种关于“曾经美好”和“未来约定”的淡淡意象。
这句词里包含的,不是浓烈的思念或遗憾,而是一种更温和的、带着些许怅惘的期盼。期盼在下一个天光清亮的时分,能回到某个承载过温暖记忆的地方,轻松地散步,仿佛那些积压的疲惫和纷扰,都能被晨光和花香洗涤。
这感觉……莫名地贴合她此刻的心境。疲惫,挣扎,被各种突如其来的人和事推着走,内心深处却依然渴望着一份简单的、属于自己的宁静和明亮。渴望能有一个“下一个天亮”,可以暂时抛开所有,只是去做一件自己喜欢的事,比如……唱歌。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清晰地跳了出来,像黑暗中擦亮的一根火柴。
“要不……我运动会就唱这个吧?”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没有经过复杂的利弊权衡,没有考虑这首歌是否足够“炸场”或“应景”,仅仅是因为在这一刻,这首歌的某一句歌词,轻轻拨动了她内心最深处那根渴望喘息和治愈的弦。
几乎是没有犹豫地,她抓起了刚刚安静下去的手机,屏幕光再次亮起,刺得她眯了眯眼。她点开与孟剑卿的对话框,手指飞快地打字,生怕稍一迟疑,这份冲动就会被理智和更多的顾虑压下去:
「剑卿!帮我听听!运动会独唱,我想用《下一个天亮》!」
「就郭静那首!」
「你觉得行吗?」
信息发送出去,她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带着感叹号的文字,仿佛能想象出孟剑卿看到时微微讶异又随即了然的表情。他或许会问为什么是这首,但她现在不想解释,也解释不清。她只是需要一个人,一个她完全信任的、在艺术上有共鸣的朋友,来确认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并非全然荒谬。
发送完毕,她将手机反扣在床头,彻底切断了与外界联系的念头。房间重新陷入昏暗,只有《下一个天亮》的副歌部分还在轻声循环,温柔地填满寂静的空间。
“等下一个天亮,把偷拍我看海的照片送我好吗……”
歌声里,有遗憾,有请求,也有一种放下纠结后的、淡淡的释然。
王靖宇拉高被子,将自己蜷缩进去。鼻腔里还残留着一点点酸涩感,是挣扎后未散尽的情绪,但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几乎将她吞噬的疲惫。
她管不了明天了。
管不了杨君山是否会真的出现在教室,管不了该如何面对朋友们可能的询问,管不了与何宇宸之间那尚未明朗的“朋友”关系,也管不了月考、运动会、身体那隐隐的不适……所有的一切,都被她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此刻,她唯一的念头,清晰而固执:
她只想好好睡一觉。
在《下一个天亮》轻柔的尾音中,她放任自己的意识沉入黑暗。仿佛只要沉沉睡去,醒来就真的能迎来一个全新的、澄澈的“天亮”,而她可以暂时忘记所有,只带着那首歌里的一点微光,走向属于她的那个小小舞台。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枕边手机,在歌曲播放完毕后,自动跳到了下一首,更轻缓的纯音乐,陪伴着少女终于陷入的、不安却急需的睡眠。明天的一切,都留给下一个天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