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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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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楼下的时候,我就观察过,301的灯没有亮。
那两个大师也没有到。
我租的房间在401,是从阳台上隔出来的一个房间。
说是房间,但实在太简陋了。原本的阳台被房东用铝合金窗封了起来,靠墙放了一张一米二的折叠床,床位紧挨着一张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书桌,书桌和床之间只留了大概四十公分的过道,人走过去得侧着身子。
我在桌子上摸了一把,沾了一手的灰。
这个二房东简直是个经商鬼才,怪不得要我先付钱再入住。
我打算事后再跟二房东掰头掰头。
阳台地面比室内低了大概五公分,因为只铺了一层薄薄的复合地板,踩上去的脚感很奇怪。阳台门是一扇老式的铝合金推拉门,门框有点变形,关不严实,留了一条大约一指宽的缝。风从那条缝里灌进来,带着十二月特有的那种刺骨的凉意。暖气片的热量根本到不了这个角落,整个房间比客厅至少低了三四度。
这个房间实在是冷,我巴不得把随身带的包往床上一甩,然后和着衣服把自己裹进了上任租客留下来的被子里。
但是还不行。
刚能看见鬼的那阵子,我还没养成随手布置阵法的好习惯。有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的时候,一睁眼就见一张泡得浮肿的女人的脸。那张脸紧贴着我的脸,冰冷滑腻的触感从相接的地方传来。
她的头发还在滴水,浸湿了我的被子。
后来,她缠着我,让我帮她看看她生前买的股票,我说跌了。她发出的声音几乎击穿了我的耳膜。
我连夜布置了防鬼的阵法。
自那之后,我就养成了每到一个地方随手布置好阵法的好习惯。
今晚也一样。这个房间太小了,为了不被打扰,我从包里摸出了一把铜钱,四枚,挨个卡在门框那条缝里。铜钱卡进去的时候用手掌拍紧了,不能让它们松动,松了阴风一吹就会掉。然后是窗框和墙壁的接缝,这个房间的铝合金窗封得比门还敷衍。
窗框四个角各有一条发丝细的裂纹,我拿朱砂调了白酒,仔细地把每条缝隙描了一遍,一边描一边念口诀。这口诀不长,二十来个字,大意是“这里是活人住的地方,不是你们的过道”。念不念的区别很大,念了是警告,不念就是装修。
做完这些,我又把房间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的地方,才稍微放下点心。
这间房子现在的防御水平大概相当于小区的人脸识别门禁,防不住重犯,但能让一些小卡拉米知难而退。
检查完防线,我才躺进了被窝。
被子是上任房客留下来的,房东应该是重新洗过。被面上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儿,混着樟脑丸的涩味和陈年衣柜的木头味,不暖和,但至少是干燥的。
我对住的环境不挑剔,混着这股味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窗外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刮擦声。不是风吹树枝刮玻璃的声音,风刮的声音是钝的,这个是尖的。像是指甲,或者说类似指甲的硬质东西,在铝合金窗框和玻璃之间的那条缝里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划过去,从左往右。
我一下睁开了眼。
房间很暗,天花板上因为窗帘没拉紧留下的光带已经消失。
接着,响起了敲窗声。
三下。停顿。三下。停顿。三下。
节奏很规律。我在心里默数:九下分三组,每组间隔大约两秒。敲窗的是个讲究人,不对,讲究鬼。
三这个数字在传统丧葬习俗里是给死人磕头的数,三拜九叩。这位敲窗的朋友不是在打招呼,它是按着规矩来的。
我没动。第一守则:别搭理。大部分东西只是好奇,你不理它,它站一会儿就走了,跟推销信用卡的一个德行。
但第三组敲击声落下去之后,停了大约五秒,然后响起了第四组。
这次不是三下,是四下。
四在民间谐音“死”,白事里的忌数,给活人送东西绝不能送四样。这位朋友的意思很明确了。
“行,”我盯着天花板,“挺有礼貌,还知道升级。”
然后窗台上的铜钱响了。
我在窗台上放了一枚铜钱,算是阵法的阵眼,钱眼朝外,正对着窗缝。现在那枚铜钱正在嗡嗡地震动。
不对!铜钱震动的力度太大了。
我从床上翻身下来,一只手从包里摸出一把铜钱剑,另一只手摸上顶灯开关。
房间亮起的瞬间,窗外的情景从未拉紧的窗帘缝隙映进了我的眼中。
我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意从我的后脊升起,我的腿开始发软。
不是窗外的路灯熄灭了,是一层一层,密密麻麻的青灰色的手,大大小小地叠着贴在玻璃上,把玻璃完全覆盖了起来。
世界完全安静了,我的世界只留下敲窗和指甲剐蹭的声音。
我咬牙,一把拉开了窗帘。
刺眼的光照在了外面的手掌上,像是给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巨石。
它们完全活了过来。
它们用力敲击着玻璃,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灰白色的掌印,目的很明确:就是那枚铜钱。它们想把它推下去。铜钱震动越来越剧烈,边缘已经悬空了三分之一,看着随时要掉。
我握紧了手里的铜钱剑,快速扫了一眼门框。
门框那里不知道什么原因还算安全,我从床上一把扯过背包,单肩挎上,两步窜到了门边。
就在那瞬间,铜钱落地了。清脆的声音,给整个事件下了个定论。
正式宣告了防线的失守。
紧接着,铝合金窗户的密封条发出了“噼啪”的一声。胶条被从外面抠断了。
我顾不得太多,开门就往外冲。
身后一阵冷风袭来,我回头看了一眼,只一眼,我差点跪下来。
密密麻麻的鬼影铺天盖地的从窗户涌了进来。我以为是手掌,其实是鬼挤不进只能伸着手。
亮着的顶灯,在鬼影干扰下坚持了不到两秒就彻底灭了。
我扫了一眼客厅,才发现屋里还供着菩萨。怪不得就门口没被突破呢。
只是神龛那边传来了一阵木料开裂的声音。我心道不好,估计房东图便宜,没给佛像开光。
就见神龛上的菩萨像正在发光。菩萨低垂的眼帘在光里微微睁开了一条缝,嘴角的弧度在晃动的香火中看着像是往上提了一寸,又像是在往下撇。神龛前面插着的三柱香,火星从香头往下猛窜,一根香在几秒之内烧到了底,香灰断落,掉在供盘里的苹果上。
那苹果也在变。原本红润的果皮正在往内收缩,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褶皱。菩萨像脚下开始出现裂纹。
我一把抱起菩萨像,去拧房东的房门。微光里,就见房东的房间里干净得可怕,半个鬼影也没见。
看样子那些鬼影的目标是我,我不在这儿他们或许更安全。
我从口袋里掏了两张符纸,贴在了他们门上,告了声饶,抱着佛像就往外冲。
冲出房门的那一刻,差点跟走廊里的东西脸对脸撞上。
那东西正蹲在门框旁,浑身上下像是被人把关节全部拧开又随便装回去。它的脖子往下拧了九十度,肩膀一高一低,腰胯反折,两条腿是反着弯的,膝盖朝后,脚掌朝前。它正歪着头,用那张没有眼睛的脸对着401的门,竖嘴半张,一圈一圈的褶皱正往喉咙深处收缩,像是在吸气,又像是在闻。
我开门的速度太快,它显然也没反应过来,我俩在不到二十公分的距离里对视了一瞬,如果它那两个黑洞洞的凹陷能叫眼睛的话。
“借过。”我说,然后一脚踹在它胸口上。
脚底板传来的触感冷硬黏湿,像一脚踹在了烂泥里。它被我踹翻在地,发出噗嗤一声闷响,身体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墙根,撞翻了堆在那里的一摞纸壳,纸壳上立刻渗出了黑色的水渍。
走廊上全是这些东西。
天花板上倒吊着几十个,四肢反折跟个蝙蝠一样。墙壁两侧还在往外冒新的。
我一抬脚,才发现,脚下的地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色的水泥地板上已经覆盖上了一层正在缓慢蠕动的黑色泥状物,踩上去黏黏的,拔脚的时候能听见啵的一声。
我刚踏出去两步,后脑勺就被一只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手扫了一下。那触感像是被泡发的海带拍了一下,又湿又冷,带着一股河底的泥腥味。我缩头矮身,铜钱剑反手往上撩,剑身扫过那只手的时候发出了滋啦一声,三十二枚铜钱同时微微一亮,那只手齐腕断开,碎在半空中。
铜钱剑是我自己编的,三十二枚铜钱用红线串成,剑柄处我专门多缠了两圈,不是装饰,是之前缠少了容易散架。这把剑的实战效果约等于一把塑料玩具,但它有一个好处:铜钱本身是旧物,经历过万人手的东西自带点阳气的残余。三十二枚加在一起,大概能抵得上一个广场舞大妈的阳气输出功率。聊胜于无。
但此刻,有佛像加成,它强得像个上古神兵。
只是菩萨像没开过光,靠的是泥胎本身在窑里烧出来的一点灵性在硬撑。撑不了多久。不跑快点,等它彻底裂开,这栋楼里的东西就不只是在走廊里蹦迪了,它们会在整个楼里开联欢会。
我冲到楼梯口。三楼半的拐角处挂着一个白色的东西,长头发,白裙子,脸被头发遮得严严实实,她的头发已经垂到了三楼扶手的位置,发梢在楼梯扶手上慢慢滑动,把铁管扶手划出一道道细密的划痕。我从她上方跑过的时候,她的脖子忽然发出一声脆响,整个头转了一百八十度,那张本应该被头发遮住的脸从肩膀上方翻了过来,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
跟401门口蹲着的那个竖嘴不一样,这个是横着长的,嘴唇红的发黑,正朝两边裂开。她嘴里没牙,只有一根细长的、灰白色的舌头,从嘴唇缝隙里伸出来,朝我的方向探过来。
我矮身滑过楼梯拐角,膝盖弯得太猛,后腰撞在消防箱的铁角上,疼得我眼前一黑,就这么一下头直接磕在了墙上,给我撞的七荤八素。接着耳边也传来了铜钱坠地叮咚脆响。
坏了,神器没了。
我用尽力气抬头,眼见那舌头已经要缠上我的脖子。
就听一个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穿过层层叠叠的鬼啸声,从三楼走廊那头传来。
“我就说这栋楼不对劲!下午来看的时候我就说了!你非说等晚上!这破小区物业费到底交没交,鬼都住满了没人管管吗!”
那声音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在鬼啸声和墙壁开裂声中硬生生撕开一条缝。紧接着是另一个更轻的,几乎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有人。”
我还没来得及喊救命,一道暗红色的光已经从三楼楼梯井下方劈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