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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那 ...

  •   那是一把桃木剑。

      剑身只有两指宽,不到三尺长,通身被朱砂浸透,在黑暗中自发着沉沉的暗红光泽。

      它擦着我的耳廓飞过去,削断那根缠上我脖子的灰白舌头,剑尖去势不减,笃地一声钉进墙里,剑柄兀自嗡嗡颤动。

      舌头的断口处喷出一蓬灰白色的碎屑,溅在我肩膀上。白衣女鬼惨叫着往后后仰,整个鬼从扶手上翻下去,白裙子在空中翻卷了一下就不见了。

      楼梯下方,一道人影已经掠了上来。那人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在台阶边缘最不吃力的位置,身体重心压得极低,冲锋衣下摆在急转中猎猎作响。他掠过我身边时带起一阵风,右手往墙上一探,五指扣住剑柄往外一拔,顺势转身,桃木剑借着转身的离心力横着扫出去。剑锋划过的地方,三道刚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黑影齐腰而断。

      他把剑换到左手,右手指尖往剑身上一抹,那道被朱砂浸透的暗红纹路猛地亮了一瞬。光不强,但很稳,映出他帽檐下半张过分年轻的脸。他没看我,只说了一个字:“跑。”

      我还没反应过来,另一个人的反应比我快多了。走廊那头,穿着一身皱皱巴巴道袍的干瘦中年人,用一种和他年纪完全不符的爆发力三步并两步窜到我面前,一把薅住我的后衣领,就把我往301拖。

      他力气很大,我一百四十多斤的成年男人被他拽得脚跟离地,在走廊墙壁上蹭出一道灰印子。

      有那个年轻人断后,我们这边扑上来的鬼影减少了很多。中年人叫张子扬,手里捏着符纸跟不要钱似的往出去扔。我恢复了点力气,摸出黑金小碗就往零星几个扑上来的鬼身上砸。

      张子扬慌乱中回头瞥了我一眼,改抓着我胳膊,“你他妈还会这个?我以为你就会抱着菩萨跑步!我刚扔那道符成本好几块,回头一并算在你账上。”

      我听得恼火,大骂,“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你那几张符钱。”我话音未落,一只从天花板垂下来的青灰色手臂差点扫到我脸上。我侧头躲开,反手一记小碗砸去,碗底正拍在鬼手手背上。碗底符文一亮,那只手像被电击似的一弹,五根手指猛地张开又攥紧,然后从指尖开始往手腕崩解。

      张子扬看都没看我,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符纸往后甩,火光在那只扑过来的黑影脸上炸开,他继续骂骂咧咧,“我不惦记谁惦记?你当我开印钞厂的?知道朱砂现在多少钱一斤吗?”

      他嘴上骂得狠,手上的动作一刻没停,拽着我胳膊的手又紧了紧,我整个人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膝盖磕在台阶上,菩萨像从怀里颠了出去,张子扬见状眼疾手快一把将佛像捞进了怀里。

      “你连菩萨都敢扔!”他一手夹着佛像,一手把我从地上扯了起来。

      “我没扔!”我大喊。

      “别废话!”

      这时,楼梯口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是身体砸在墙上的声音。我猛地回头,看见那个少年人沈烛微被一只从天花板上扑下来的黑影撞得后退两步,后背撞在走廊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左肩的伤口被这么一撞彻底撕开了,血从冲锋衣的破口处涌出来。但他剑没有脱手。他借着墙面撑住身体,手腕一翻,剑锋从小往上挑,将那只压在他身上的鬼从胸口到下巴劈成两半。黑血溅在他的帽檐上,他偏头甩了一下没甩掉,左手撑墙重新站稳,剑横在身前,呼吸虽有些乱,但步法没乱。

      “他还行不行?”我刚开口,张子扬已经拽着我拐过走廊拐角。

      “他行得很!他不行会自己说的!他不说就是还行!”张子扬一脚踹开301的门,把我往里一推,然后转身冲楼梯口扯着嗓子喊,“兄弟!最后两只!清完就进来!”

      他力气大,我被推得栽了个跟头,我坐在地上抬起头,正好看见少年人从走廊那头往这边撤。他速度很快,身后还跟着五六只鬼影。他右手挥剑逼退最前面的两只,左手往口袋里一探,摸出一张符纸,不是张子扬那种黄纸朱砂符,是一张青色的、上面画着银色纹路的符。他看都没看,反手往身后一拍。符纸在空中展开,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将追兵全部挡在另一侧。然后他转过身,几步冲到301门口。

      张子扬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进来,门轰地关上。三道符纸啪啪啪拍上门缝,金色的符文亮起,和门框上原有的符阵连成一片。外面传来一阵密集的撞击声,符纸每闪一下撞击就少一分,七八下之后彻底安静了。

      知道安全了,我松了口气,仰面躺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撑着胳膊坐起来,把目光聚焦到对面两人身上。

      张子扬正在拍身上的灰,他那件道袍本来就皱,现在看着更加凄惨。他把怀里的菩萨像往桌上一搁,又从怀里掏出了一截菩萨的手指,嘴里嘟囔,“罪过罪过,回头给您上香。”

      转头他就在地上扔着的背包里翻找起来。

      我回头就见沈烛微正靠在门边的墙上,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他的冲锋衣左肩位置已经彻底被血浸透了,颜色深了一大片,鲜血正顺着袖管滴答滴答掉在他脚边。

      在走廊的时候,没有光亮,看得不清楚。现在屋里亮了,我才看清他左肩上的伤。

      冲锋衣被撕开的那道口子不算长,但看这血量,伤口应该很深。

      他一声没吭,将外套脱下来,往地上一扔。里面穿的卫衣已经被血浸得看不出来原来的颜色,紧贴在他身上。他抓着领口往上一拽,把卫衣脱了下来。

      灯光底下,他整个上半身暴露在我面前。我的目光先被他脖子上挂的东西钉住了。

      一根细长的麻绳,被血洇成深褐色,贴肉套在他脖子上。麻绳下端系着个小陶瓶,只有拇指粗细,两寸来高,瓶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那不是我见过的任何一种符文,但隐约觉得这是一种更加古老神秘的东西,符文笔画挤着笔画,一层叠一层,像是把一整本经文硬生生压缩在这枚小瓶子上。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又从我的骨头缝里渗了出来。

      我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到了他身上。

      他很瘦,但不是那种营养不良的干瘦,是肌肉紧贴着骨骼的结实,肩背的线条干净利落。左肩那道巴掌长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胳膊淌到手肘。

      我从茶几上抽了几张卫生纸,按在他的伤口上,等张子扬找药。

      但我的目光不自觉地被他身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吸引。从锁骨往下,越过胸口,蔓延到腹部,全是字,每个字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墨色深浅不一,有些已经褪成暗青色。字体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笔锋瘦硬,横平竖直。

      左边锁骨下方写着:白醋一瓶,生抽半斤,花椒二两。往下一行:厕所灯泡坏,明早买新。再往下,胸口正中央的字体稍大一些,像是标注重点,二楼201订排骨两份。右腹位置有一行更小的字,被肋骨的轮廓挤得有点歪:腌萝卜第二天,打开看看。

      全是食谱。我把“你身上写的是菜谱”这句几乎已经到嗓子眼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因为我在他肋骨侧面又看到一行字,字体比其他食谱略大,墨色也更深,笔锋格外用力:张子扬说今晚请客,没请。底下用更小的字补了一句:记一次。

      他的锁骨下方还有一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写上的,已经模糊几乎不可见,我还是认了出来:出门带降魔杵,不要嫌重。

      这是把自己当笔记本了。

      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吐槽的话咽了回去。我现在才对自己老了这件事有了实感,我确实已经跟现在的小年轻有了可悲的鸿沟。

      现在的年轻人都有个性,得尊重、得尊重。

      我叹了口气,把卫生纸拿开,看了一下,已经不流血了。

      张子扬从他那个背包里翻出了碘伏和纱布,走过来蹲下,掰了两粒胶囊搁在沈烛微的手心里,又把半瓶矿泉水拧开递过去。

      “先把药吃了。”然后他注意到我的目光,顺着我视线扫过沈烛微身上密密麻麻的字,嘴角扯了一下,但是没说什么。

      沈烛微沉默地从张子扬手里接过纱布,低头往左肩上缠。动作粗放,拽的纱布刷刷响,缠了三圈勒得死紧。看得我直呲牙。

      我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把纱布接过来。“松手,我来。”

      他抬头看我,那双浅色的眼睛在灯光底下显得更淡了,没说话,松开手搁在膝盖上。

      我把他刚才缠的那圈拆了,重新用碘伏清理伤口,然后绕肩两圈打好结,在他锁骨上方收了尾,用手背蹭了蹭松紧。沈烛微低头看了看,拿手指拨了一下那个结,弯腰捡起地上的冲锋衣,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张青色的符纸,正是刚才用来拦截鬼影的那种符纸。

      他不说话,往我手心一塞,转头坐在角落捡了地上的冲锋衣去擦桃木剑。

      我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要是鬼群没散,我出去就是送外卖。干脆心安理得的找了个地方坐下。

      张子扬嘿嘿一笑,凑了过来,“兄弟,你们国际友人也搞风水学啊。”他拦着我的肩膀,递给我一根能量棒。

      我没客气,经过刚刚那一出,体力槽早清空了。我边吃边听他胡扯。

      “话说回来,兄弟。”他拿肩膀撞了我一下,挤眉弄眼的,“你这汉语比我说的都溜,老家哪儿的?是不是南方沿海那一带的?我们老家那地方,像你这样肤色讲中文讲得比本地人还好。你这架势,咱同行?”

      “混饭吃。”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又咬了口能量棒。

      “混饭吃好啊,谁不是混饭吃。”他一拍大腿,“实不相瞒,我和我搭档也是混饭吃。这栋楼,不大干净,你今晚也看到了。我俩不说多专业,但多少有点本事。”他朝我挤挤眼,“你这本事还没学到位。今天也是遇巧了,我俩正好在这儿蹲点。平时碰上这种事可没人从天而降来救你。你一个人住楼上,万一再碰上一回”

      “你们还接私活?”我把能量棒最后一口塞进嘴里。

      “接!”他眼睛一亮,从口袋里摸出张皱皱巴巴的名片递过来,名片上只有名字和一个手机号,印的倒是朴素,“驱邪镇宅风水勘测,老房改造前净化,新家入伙前净宅,一条龙服务。看在你今晚跟我们一起扛过鬼的份上,给你打八折。这我搭档,沈烛微。要是请他,跟我说就行,我是他经纪人。”他指了指蹲在一旁擦剑的沈烛微。

      我被他说的有点不好意思,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沈烛微,只是一看那小子那张嫩得能掐出水的脸,我心里又有了想法。

      这俩人确实比我要厉害。张子扬什么水平目前不清楚,但这沈烛微是真的有两把刷子。也不知道林清梧是怎么准备的,这两人看样子也不认识我。我本来是不想跟他们一起,现在的情况,我出去就是送菜,还得想办法留在他们身边了,这叫什么,计划不如变化快。

      我顺着他的话,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实话,今晚要不是碰上你们,我估计已经凉透了。”我看着他语气诚恳,“我就是个看风水的半吊子,这些都是自学的,平时也就帮人摆个财位、挑个搬家的日子还行。今晚这阵仗,我那些铜钱阵法几十秒就全崩了。你们一个能打一个能封,这专业程度我是服气的,尤其是你这位搭档,”我朝沈烛微扬了扬下巴,“刚才那把桃木剑从三楼飞上来钉穿舌头的准头,我练十年也未必赶得上。”

      沈烛微正用冲锋衣内衬擦剑,闻言抬了一下眼,没什么表情,又低下头去继续擦。

      张子扬听了这通恭维,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嘴上还要谦虚两句:“过了过了,我搭档就是手熟,我也就是符画得多。干这行嘛,熟能生巧。”

      我狗腿地凑上去给他递了根烟,他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

      见他开始抽烟,我问,“两位大师师从何方啊?我这自己乱搞也不像话,也想......”

      我欲言又止的看看他,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

      张子扬了然点头,得瑟地看着我,“好说,好说。咱这都是五台山的正经道士,持证上岗。”他掏出一个蓝皮小本,在我眼前一晃。

      我惊喜地看向他,“我只听说过,这边的道士有官方认可的证件,还没见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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