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阴天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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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夏第二天早晨是被闹钟叫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按掉闹钟，习惯性地望向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倾泻下一场大雨。高星宇昨天说今天仍是阴天，没想到真被他说中了。
她翻了个身，本想再赖床五分钟，脑子里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阴天又如何？她说过要等太阳天的。
结果，她在床上多赖了十分钟才爬起来——或许是心里的想法太多，不知不觉就忘了时间。
到学校时，早自习已经开始好一会儿了。她猫着腰，悄悄从后门溜进去，却还是被同桌路晚秋逮了个正着。
“又迟到了，”路晚秋头也没抬，手中的笔稳稳地继续演算着数学题，“你这个月第几次了？”
“第五次。”前排一个女生回过头来补充道，“我们打赌了，今天你要是没迟到，我请全班喝奶茶；你要是迟到了，就路晚秋请。”
“凭什么是我请？”路晚秋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因为你是她同桌，有连带责任呀。”
黎夏一边从书包里往外掏课本，一边压低声音说：“你们拿我打赌，能不能别当着我的面说？”
“那你别迟到啊。”
黎夏顿时语塞。她把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页面，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了那张分镜稿。
昨天回家后，她把这张画看了不下二十遍，越看越觉得厉害——高星宇的画功比她想象中还要好。
他不只是在画一个场景，而是在用画面讲述故事。树的角度采用从下往上的仰拍视角，让坐在枝杈上的她显得有些摇摇欲坠的脆弱；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形成一圈轮廓光，使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发光；而她的表情——皱着眉，咬着下唇，眼神却很笃定——那种“不管不顾也要把猫救下来”的劲头，被几根铅笔线条精准地捕捉到了。
原来，在别人眼里，她是这个样子的。
“看什么呢？”路晚秋凑了过来。
黎夏下意识地想把画藏起来，可已经来不及了。
“哇，”路晚秋一把将画抢了过去，“这是谁画的？画的是你吗？”
“还给我——”
“这画风好眼熟，”路晚秋翻来覆去地看着，“这构图、这光影处理、这笔触——是高星宇画的吧？”
黎夏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他在校刊上发表过漫画，画风太好认了。”路晚秋把画还给她，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八卦的光芒，“他怎么会画你？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就……就前两天。我从树上掉下来，他接住了我。”
“那个‘学姐为救猫勇攀大树，不慎砸中高冷男神’的校园传说是你？！”
“……为什么连标题你都知道？”
“因为我是校刊编辑部的呀。”
黎夏把脸埋进了课本里。完了，这下彻底完了。她现在不仅是“从树上掉下来的那个人”，还是“被高冷男神画进分镜稿的那个人”。她甚至能想象出同学们听到这个消息时兴奋的模样。
果然，上午第二节下课，陈屿白就出现在了七班门口。
“黎夏同学！听说高导把原稿送给你了？能不能让我看看？求你了，我从高一就想看他画的分镜原稿，他从来不让别人碰——”
黎夏看向路晚秋，路晚秋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你出卖我。”
“他是校刊的线人，”路晚秋理直气壮地说，“资源共享嘛。”
黎夏叹了口气，从书包里拿出分镜稿。陈屿白双手接过去，表情虔诚得像是在接圣旨。他看了大约三十秒，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怎么了？”
“你知道高导画分镜有个习惯吗？”
“什么习惯？”
“他的分镜稿从来不画女主角。”
黎夏皱起眉：“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他从初中开始拍短片，分镜稿攒了不知道多少本。但他画的所有分镜里，女主角的脸从来都是留白的——不是没画完，是刻意不画。我们以前问过他，他说找不到对的脸。”
陈屿白把画还给她，推了推眼镜。
“你是他第一个画了脸的人哦。”
黎夏说不出话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分镜稿。画中的女孩坐在树杈上，阳光从背后洒过来。她的脸被画得很仔细——眉尾那颗小痣，微微皱起的鼻尖，咬着下唇的弧度，每一笔都很笃定。
他画她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
上课铃响了，陈屿白一溜烟跑回了自己的教室。路晚秋在旁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今天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就拿着这张画。”
“嗯。”
“你从昨天拿到它到现在，一直没把它放下过。”
黎夏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她小心地把分镜稿夹进笔记本，翻到之前画的那一页。那是她凭记忆画的高星宇——冷淡的表情，微微皱着的眉，清瘦的轮廓。和高星宇画她的那张放在一起，就像是两个人在用各自的语言描述同一件事。
她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如果她用文字，他用画面——那么同一个故事，是不是可以被讲述两次？
一次在她的笔下，一次在他的镜头里。
她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在第一行写下：
她是从天而降的肇事者。撞到了他，也撞进了他十七年来从未对任何人打开过的世界。
写完后她自己读了一遍，觉得有点太文艺了，便划掉了。又写了一句：
高星宇这个人很怪。但他画我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被看见了。
还是不满意。她咬着笔帽想了半天，最后写下：
“今天也是太阳天吗？”
“是的。”
她放下笔，看着这两行字。这大概是全世界最短的故事了，一句话问，一句话答。但她觉得，这个故事的容量，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放学的时候，天终于放晴了。
黎夏走出教学楼，深深吸了一口雨后初晴的空气。傍晚的阳光给整个校园镀上了一层金色，老槐树湿漉漉的叶子上挂着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她下意识地朝高三一班的方向望了一眼。
然后，她看见高星宇正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他也看到了她。他们隔着半个篮球场对视了三秒。
黎夏率先做出了反应——她举起手臂朝他挥了挥，笑容在夕阳下像一颗正在融化的硬糖。高星宇微微点了点头，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就这么一个微小的弧度，让黎夏笃定了三件事：
一，他今天心情不差。
二，她刚才挥手的姿势一定很傻。
三，太阳出来了。
她转身朝校门口走去，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身后，高星宇在篮球场边站了片刻，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比了一个取景框的手势，将她的背影框了进去。
然后他放下手，撑开了黑伞。
想了想，又把伞收了回去。太阳并不刺眼，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带着微微的温度，像是一种久违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不撑伞走在阳光底下了。
这种感觉，他想，也并不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