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高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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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老别墅区
黎夏站在铁艺大门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那是她来的路上在学校门口的水果店买的。
她不知道看望病人该带些什么，便请老板娘帮忙挑选。老板娘听说她是去探望“救过她的男同学”，热情地装了一兜又大又红的苹果，还额外送了两根香蕉。
她按响了门铃。等了好一会儿，可视对讲才被接通，屏幕上出现一张老人的脸。
“请问找谁？”
“您好，我是高星宇的同学，听说他受伤了，特地来看看他。”
陈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校服上停留了一秒。随后，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请进。”
黎夏走进院子时，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院子很大，却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对劲。片刻后她才反应过来——这里太过安静了。没有一丝声响，也感受不到人气。院子里种满了修剪整齐的常绿灌木，却连一朵花也没有。
陈伯引她走进客厅。客厅比院子还要安静，家具都是深色的，沙发、茶几，每一件都摆在它应在的位置，宛如电影里的布景。墙上挂着几幅黑白摄影作品，落款都是同一个名字：高见。
她后来才知道，那是高星宇的父亲。
“小姐贵姓？”
“我姓黎，叫黎夏。”
陈伯点了点头，转身上楼去了。大约五分钟后，他下楼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意外，又带着几分欣慰。
“小宇请你上去。二楼左手第一间。”
黎夏拎着苹果上了楼。楼梯是老式的木质旋转梯，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墙上挂着更多照片，有些是风景照，有些是片场工作照，其中女主角的脸她都认得，都是些知名演员。
原来高星宇的家境是这样的。她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心里想着，反正自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上了二楼，左手第一间的门虚掩着。她轻轻敲了敲。
里面沉默了两秒。
“进。”
她推开门走进去，随即愣在了门口。
高星宇靠坐在床上，右手手肘缠着纱布。他没穿校服，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灰色T恤，头发有些凌乱，看起来比昨天少了几分攻击性，多了些许……她不太敢确定那个词是否该叫做“柔软”。
但他没有看她，目光正投向窗外。窗外天色阴沉，眼看就要下雨了。
“那个——”黎夏举起手里的袋子，“我给你买了些苹果。”
高星宇终于转过头来。他看了一眼苹果，又看了一眼她，神情像是在处理一条不太理解的信息。接着，他说出了一句黎夏完全没料到的话。
“我不吃苹果。”
黎夏：“……”
她在心里把水果店老板娘“数落”了一顿。
“那、那你喜欢吃什么？我下次带——”话说到一半，她觉得不妥，“不是，我不是说还要来，我就是——”
“你写在书签上的那句话，”高星宇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是什么意思？”
黎夏愣了一下。
“‘今天也是太阳天吗？’”
“嗯。”
“就是……字面意思啊，”她挠了挠头，“那次雨下了好几天，我心情不太好，就随手写的。”
“然后问是不是太阳天。”
“对。”
“为什么要用‘也’？”
黎夏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那句话是她随手写的，甚至没经过大脑。是啊，为什么要用“也”？如果只是问今天是不是太阳天，应该说“今天是太阳天吗”。“也”意味着——昨天是，前天是，或者，别的地方也是。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高星宇没有追问。他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在被子上比画了一个取景框的手势。
“你的书签我捡到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书签，“底下那个‘是的’……是你写的吗？”
他手指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嗯。”
“为什么？”
高星宇没有回答。窗外的云层终于承受不住，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打在窗玻璃上。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桌上铺满了画纸，全是分镜草图。黎夏走近几步，认出那些画里都有一棵树，一个女孩掉下来，一个少年接住她。不同的景别、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光影处理。同一个瞬间，他画了不下二十遍。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高星宇从一叠稿纸的最下面抽出一张，递给她。
画的是那棵老槐树。树杈上坐着一个女生，抱着猫，阳光从树叶缝隙里穿过来，在她的轮廓上勾勒出一道毛茸茸的金边。左下角标着镜号：01。右下角有个手写的标题——
《肇事者》。
“你画的……”黎夏的声音有些发颤，“是我？”
“嗯。”
“怎么是我呢？”
高星宇终于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好看，瞳色很深，像没有星星的夜空。但此刻那片夜空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像是远方的灯火。
“因为你撞到我了。”
他说这句话时，右手无意识地碰了碰缠着纱布的左手肘。黎夏的目光随之移去，心中涌起一股愧疚——他是因为接住她才受伤的。她不知道这道伤口会不会留下疤痕，会不会在他的手肘上停留很多年——就像她在心里把他画了一遍又一遍，轮廓越来越清晰，却从未真正画完，然后看着他，笑着问一句：原来是你。
“对不起，”她的声音闷闷的，“害你受伤了。”
“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
“不疼，”他重复了一遍，顿了顿，“我接住你了。”
她不傻。她听得懂这句话的意思。他是在说：比起自己受伤这件事，他更在意的是——他接住了她。
黎夏的鼻子突然有些发酸。她用力眨了眨眼，把话题岔开：“那个，你要不要吃苹果？削一个吧？虽然你不喜欢吃，但买都买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开始从袋子里掏苹果了。
“我不会削。”
黎夏笑了：“我会啊。”
她在他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从笔筒里拿了一把美工刀——因为没找到水果刀——然后认认真真地削起苹果来。
她削苹果的技术意外地好，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细而不断，在她的手腕处微微晃动。
高星宇安静地看着她。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声填满了整个房间，但不知为何，他并不觉得吵闹。房间里多了她的存在，那些他独自待着时总会听到的空荡荡的回响，忽然消失了。和他独自在这里度过的无数个雨天下午不同。
这个下午，房间里有一个正在削苹果的女孩，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窗外的雨声成了一种背景音乐，而在这背景音乐中静静流淌的，是安宁。原来安静可以不等于孤独。
她削好苹果，切了一块递给他。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怎么样？”她期待地看着他。
“……还行。”
她笑得更灿烂了：“还行就是好吃的意思。”
他没有说话，却把整块苹果都吃完了。黎夏看着他吃完，觉得这个下午好像也不算白来。
临走时，她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
“高星宇。”
“嗯。”
“那张分镜稿——就是画我的那张——你能不能拍个照发给我？我想留着。”
他沉默了几秒。她以为他是不方便，赶紧补充道：“不方便就算——”
“没有拍。”
“啊？”
“没有拍照片。给你原稿。”
他把那张《肇事者》的分镜稿从桌上拿起来，递给她。
黎夏接过来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很凉。她低头看着纸上那个坐在阳光里的自己，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谢谢。”
“嗯。”
“那我走了。你好好养伤。”
“嗯。”
她走到楼梯口时，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黎夏。”
她回头。高星宇站在房间门口，手扶着门框，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明天，”他说，“还是阴天。”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笑容明亮得像是从云层里漏出来的一束光。
“那我就等后天。后天不行还有大后天。”
“反正太阳总会出来的。”
她说完，噔噔噔跑下楼，马尾辫在空中甩了一下。因为跑得太快，她忘了看高星宇的表情。
高星宇站在原地，手从门框上慢慢放了下来。
他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又在原地站了很久。她身上仿佛带着阳光，她走过的地方似乎都留下了光的余味——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朝她消失的方向走了两步，才停住。他关上门，回到桌前，拿起铅笔。
在速写本上翻到新的一页。
画了一个太阳。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画不是分镜的画面。没有镜号，没有景别标注，没有场次编号。就是一颗太阳。圆圆的，发着光的，傻乎乎的太阳。和他一贯精细冷峻的画风截然不同。
他盯着这颗太阳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她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了许久，椅子上的温度还没有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