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肇事者 槐北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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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北中学的九月，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甜香与塑胶跑道的特殊气味，交织在一起。
黎夏攀爬至行政楼后方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第三个枝杈，终于够到了困在树杈缝隙里的那只橘猫。橘猫蜷缩成一团毛茸茸的球，发出奶声奶气的叫唤，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别怕别怕，姐姐来救你了——”
她一边柔声安抚，一边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子。校服下摆被树枝勾住，露出一小截腰肢。九月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在她脸上印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树下，一群低年级女生仰着头围观，此起彼伏地喊着“小心”“学姐好帅”“哇猫猫好可爱”。
黎夏此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尽快把猫救下来。
当她成功将猫揽入怀中时，才发现自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探出去的距离比预估的多了那么一点点，多到她现在只能抱着猫侧身坐在枝杈上，动弹不得。那根看似结实的树枝，开始发出令人不安的“嘎吱”声。
“……完了。”
她抱紧猫咪，闭上双眼。心里想着：这下可真完了，简直是丢人丢到家了。
树下突然爆发出惊叫声，但并非因为她。
“学姐小心！”
紧接着，她整个人失去平衡坠落下去，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能本能地弓起身体，将小猫紧紧护在怀里。
她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高星宇从行政楼出来，被迎面而来刺眼的阳光晃了一下。
他眯了眯眼，撑开手中那把黑色的遮阳伞。
在槐北中学，九月就打遮阳伞上学的男生，找不出第二个。但他是高星宇，因此没人在他面前多嘴。教导主任看到了，也只是推了推眼镜，假装没注意到这位总是显得有些阴郁的天才学生又在进行什么特立独行的举动。
他是个古怪的人，全校皆知。始终独来独往，仿佛与世界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成绩好得惊人，即便上课睡觉被老师点名，依旧能对答如流。他不常说话，偶尔开口也常常答非所问，像是在按照自己独特的语言系统运转。
他没有朋友，似乎也并不需要朋友。课桌抽屉里塞满了画满分镜草稿的便签纸，曾有人偷偷拿出来看过，每一页都精细得不像随手涂鸦。
大家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高导”——高星宇导演。
他今天从行政楼出来，是因为班主任让他去交一份材料。交完材料后，他准备回教室，便撑着伞沿着小路走向教学楼。路过大槐树时，他听到了尖叫声。
他抬起头。
一个女生从树上掉下来，直直地朝他砸来。
正常人的第一反应或许是躲开。高星宇的反应则是皱了一下眉，然后向前迈了一步。
他接住了她。
严格来说，这算不上稳稳接住。一个将近一米七的高中女生从三四米高的树上坠落，还带着一只猫的重量，冲击力相当大。他被撞得后退了两步，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后背撞到了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哼。
黎夏睁开眼时，看到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左边眉尾那颗小小的痣，根根分明的睫毛，以及瞳孔里映出的——她自己。这个男生长相干净，眉眼间带着一丝清冷，明明托着她时手臂很有力量，但整个人却散发着一种冷寂的疏离感，仿佛隔着一层薄雾。
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并非因为心动。
而是因为——
她盯着他的脸，脑子里“嗡”的一声。这张脸、这个眉眼的弧度、这个微微皱眉的表情——她见过。到底在哪里见过呢？在她画了无数次、写了无数遍，却始终未能清晰勾勒出的那个轮廓里。
“你好，”少年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怔忪，语调平淡，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僵硬，“你撞到我了。”
她这才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姿势有多尴尬。她整个人被他半抱半架着，双手还搂着他的脖子，猫则缩在两人胸口之间，发出困惑的“喵呜”声。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手忙脚乱地从他怀里跳出来，耳朵烫得几乎要冒烟。小橘猫趁机挣脱，一溜烟跑了，跑之前还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这场面太尴尬了，我先走一步。
黎夏站定，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
他已经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少年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黑伞，掸了掸灰尘，收了起来。然后转身就要离开，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再说什么。
“等一下——”
她叫住他，他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你的胳膊流血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的手肘处蹭掉了一块皮，血珠正从伤口渗出，沿着小臂往下淌。
“没事。”
声音很轻，像是会被九月的风吹散。
“怎么可能没事？”黎夏急忙翻找书包，“我有创可贴——”
“不用。”
他说完便径直离开了。撑着那把黑伞，沿着小路不紧不慢地走远，瘦高的背影渐渐融入斑驳的树影中，仿佛刚才那场从天而降的意外与他毫无关联。
黎夏站在原地，怀里的猫虽然跑了，但心脏依旧咚咚直跳。
她低下头，发现地上有个东西。
是一个书签。手绘的，卡纸上画着一小片向日葵。背面有她自己的字迹——
“今天也是太阳天吗？”
这是她上周丢失的那张书签，大概是从书包里掉出来的。
她把它捡起来，翻到背面。
书签背面多了些东西。在她那句话下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两个极轻、极淡的字——
“是的。”
高星宇回到教室，在座位上坐下。同桌陈屿白探过头来：“哟，高导，你胳膊怎么破了？谁这么大的胆子敢伤着您呐？”
高星宇没有理会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速写本，翻到空白页，又从笔袋里拿出一根2B铅笔。
陈屿白对此早已习惯，也不生气，转头继续和后排的女生说话去了。
高星宇开始画分镜。
他画画时，右手稳得很，即便肘弯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似乎毫无察觉，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
首先画的是一棵树。
树上有个女孩。她悬在枝杈间，校服被勾了起来，露出一小截腰。阳光从头顶洒下，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层毛茸茸的轮廓光。
下一个镜头：接住她的那一刻。
他画得很细致。她闭着眼，眉尖微蹙，将一只小橘猫紧紧搂在胸口。脸上的神情带着一种奋不顾身的专注，明明自己快要摔下来了，却还在护着那只猫。
然后是眼睛。
他停下了笔。
她睁开眼时，眉尾那颗小小的痣，连同她看他第一眼时的那个眼神，一同撞进了他空无一人的世界里。
他画下了她的眼睛。
然后放下笔，盯着画面看了很久。明明是第一次见面，明明当时她惊魂未定，可她看他的眼神，却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那眼神像是隔着遥远的时空，在辨认着什么。
她刚才，在辨认什么呢？
“我天，”陈屿白凑了过来，“你又在构思新片了？这是什么？女主角摔进男主角怀里，这么老套的桥段你也要拍啊？”
高星宇合上速写本，塞回抽屉。
“不拍。”
“那你画它干嘛？”
他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画。他只是觉得，如果不把那个画面画下来，它就会一直留在脑子里，让他无法思考其他事情。
午休快结束时，他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
但他并没有睡着。他在回想那张脸。从树枝上坠落时，闭着眼睛将猫抱在胸口的专注。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瞳色被阳光映照成浅浅的茶色。
他想起她撞进怀里时的触感。带着体温和洗发水的清香，像是抱了一怀的阳光。
放学铃声响起时，他从抽屉里摸出速写本，翻到刚才画完的那几页，撕了下来，揉成一团。
想了想，又将纸团展开。
把它重新夹回了速写本里。
黎夏回到家后，将那张书签翻来覆去看了十遍。
“是的。”
她确定自己之前写下“今天也是太阳天吗”的时候，下面绝对没有这两个字。这笔迹清瘦而锋利，带着一种不太融入世俗的别扭感。
是那个男生写的。
“也是啊……”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人家接住了你，你却一直盯着人家的脸看……黎夏，你是不是有病。”
可是那张脸。
她放下书签，翻出压在枕头底下的笔记本。这个本子她从初二就开始用了，里面乱七八糟地写满了灵感片段和人物设定。她往后翻，翻到画满涂鸦的那几页。
画的都是同一个模糊的轮廓。眉眼虽然不清，但气质却很分明。那是一个清瘦、疏离、仿佛隔着一层水雾的轮廓。她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能把这张脸画清晰。
但今天，她画不出来的那个眉眼，突然有了一张具体的面孔。
她翻开新的一页。
然后画下了今天接住她的那个少年。寥寥几笔就画好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顺畅，仿佛这个画面原本就在她脑子里，她只是把它描摹了出来。
画完之后，她盯着纸上那张冷淡的、微微皱着眉的脸，忽然想起来——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她连对方的名字都还不知道。
第二天，黎夏拿着那张书签，在高三教学楼里找了一圈。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是哪个班的，只能比划着问人：“那个，个子挺高，看起来有点冷，平时打黑伞的男生——”
“高星宇？”对方干脆利落地回答，“高三一班的，年级第一，就是那个拍微电影的。”
高星宇。
黎夏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明明是很普通的名字，她用舌尖念出来时，却感觉像是练习了很多遍。
她找到了高三一班，但高星宇不在。靠窗第三排的座位空着，桌面上铺着一层九月的阳光。
“他今天没来，”陈屿白用一种打量珍稀动物的眼神看着她说，“好像是胳膊受伤了，请了一天假。”
胳膊。
是昨天接住她时擦伤的胳膊。
黎夏心里一紧。
“那、那请问他家住在哪里？”
陈屿白的眉毛挑得老高。有情况啊。万年冰山高导，居然有女生找上门来了。
“你跟他……？”
“他昨天救我时摔伤了，我想去看看他。”
“噢——”陈屿白恍然大悟，“你就是那个从树上掉下来的女生？”
黎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果然，全校都知道这件事了。
陈屿白很热心地写了个地址给她，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又叫住了她。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黎夏。”
“黎夏，”他在便签纸上写下来，“那我跟他说你来找过他啊。”
黎夏走出高三教学楼，站在阳光下，手里的便签纸被捏得微微发皱。
她把便签对折，放进了校服口袋里。
阳光穿过槐树的叶子洒落下来，地上布满了斑驳的光斑。她踩着光斑往外走，脑子里一直在盘旋一个念头——
她要去见那个叫高星宇的男生。
不是为了道歉。
而是因为她想确认一件事：那张脸，那个轮廓，那种让她心跳漏了一拍的感觉。
到底是巧合，还是她真的，已经认识了他很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