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幽谷采药 沈律霜第一 ...
-
陆鸢早上起来的时候，天终于放晴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院子里，青石板上的水渍慢慢变干。她走到柴堆前蹲下来，捡起斧头。柴还是潮的，但比前几天好一些了。劈了几根之后手感就回来了，斧头落下去，柴裂开，声音清脆了一些。
劈到一半，她停下来喘了口气，抬起头往东边看了一眼。
塔那边的窗后面那个人一如既往的在，这让她的心稍稍安定了些。
她看了几息，低下头继续劈柴。
那片树叶还压在枕头底下，她每天早上起来都会摸一下，确认它还在，然后才起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一片枯树叶，什么用也没有，但莫名让她留了下来。
她把柴劈完码好，抱了一捆送到伙房门口。厨娘接过去，看了她一眼：“今天脸色好一点了。”陆鸢嗯了一声。厨娘又说：“吃完饭去前院集合，学宫要征调杂役去后山采药。”陆鸢愣了一下：“采药？”“后山幽谷的灵草熟了，人手不够。内门弟子去采，杂役去背药篓。”厨娘把柴放进灶膛里，拍了拍手，“不去不行，管事点名了。”
陆鸢点了点头。
早饭蹲在廊下吃，粥比平时稠一些。她把馒头掰开夹了一筷子咸菜，一边嚼一边想后山的事。幽谷她去年去过一次，砍柴时走远了，到过边缘。那里地势低，树木密，常年不见阳光，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往里走雾气很重，容易迷路。她当时没有走太深，看了一眼就回去了。
吃完早饭她往前院走去，前院已经有人在集合了。杂役弟子来了十几个，三三两两站在一起说话。内门弟子那边也有七八个人，穿着青灰色制服，腰间挂着剑，站在另一边。陆鸢走到杂役堆里，站在靠后的位置，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青色内门制服的女人从学宫正门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腰间挂着一柄细剑，剑鞘上刻着玉京学宫的纹路。她走到队伍前面，扫了一眼所有人：“今天去幽谷采霜灵草。内门弟子负责采集和警戒，杂役弟子负责背药篓和搬运。进了幽谷之后，跟紧队伍，不要乱走，也不要碰不认识的植物。出事了没人去找你。”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旁边有人小声说了一句：“那是顾南柯顾师姐，学宫的首席弟子，听说很年轻。”陆鸢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的侧脸，记住了。
顾南柯说完话就转身走在前面。队伍开始动了，陆鸢背起药篓，跟在后面。
从学宫到幽谷要走大半个时辰。路越走越偏，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脚下的路从青石板变成泥土，再变成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没有声音。杂役弟子走在中间，内门弟子分散在前后。陆鸢走在杂役堆的靠后位置，低着头跟着前面人的脚步。
她注意到顾南柯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没有回头过。偶尔有内门弟子走上前去跟她说话，她简短地回答几句，然后继续走路。
进了幽谷之后，雾气起来了。不算很浓，但十几步之外的树影就开始发虚。空气潮湿，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烂树叶，又像某种植物的气息。
“停。”顾南柯举起一只手。队伍停下来。她转过身扫了一眼所有人：“霜灵草长在谷底的低洼处，喜阴，通常长在石头缝里或者树根底下。内门弟子散开采集，杂役弟子三人一组，跟着内门弟子走。不要走远，不要落单。”
她开始分组，陆鸢被分到一个筑基中期的内门弟子手下，一个年轻男人，不爱说话，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一句“跟着我”，就往谷底走去。陆鸢背着药篓跟上去。同组的还有一个杂役弟子，比陆鸢大几岁，姓刘，在伙房帮忙洗菜。她背着一个大药篓，走得有些吃力，陆鸢走在她后面，偶尔伸手扶她一把。
“谢谢。”刘姐回头说了一句，陆鸢摇了摇头。
谷底比上面更暗。树冠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雾气里，形成几道模糊的光柱。地面湿滑，长满了青苔。内门弟子在前面走，时不时蹲下来拨开草丛，找到霜灵草之后用小铲子挖出来，抖掉根上的土，放进药篓里。陆鸢跟在他身后，沉默地背着药篓。
挖了小半个时辰，药篓装了一半。那男人直起腰擦了擦汗，说了一句“休息一会儿”，走到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喝水。陆鸢也停下来，把药篓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肩膀。刘姐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拧开水囊喝了一口，递给陆鸢，陆鸢没有接，示意不用。
“你话真少。”刘姐笑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陆鸢。”
“我姓刘，你叫我刘姐就行。”她拧上水囊，“你平时在伙房帮忙？我怎么没见过你？”
“劈柴。”
“怪不得。”刘姐点了点头，“劈柴那块我不太去。”
两人坐着歇了一会儿。刘姐开始聊别的事——说今天的活不知道要干到什么时候，说幽谷这地方阴森森的让人不舒服，说那个顾师姐看着好年轻就已经是首席弟子了。陆鸢听着，偶尔嗯一声。她一边听一边扫视周围的环境。这是她的习惯——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先看好退路和藏身处。谷底的地形比她想象的要复杂，石头多，树根盘结，有些地方看起来是平地，踩上去可能是空的。
她正看着，忽然听到一声闷响。
是从谷底更深处传来的——像有什么重物倒下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内门弟子站起来，握住了剑柄。顾南柯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所有人别动。”
安静了几息。然后又是一声，比刚才更近。有什么东西在朝这边过来。
雾气里先出现的是一阵腥味，像野兽身上的气味，混着泥土和潮湿的树叶，越来越浓。然后地面开始震动，很轻，但人可以感觉得得到。
陆鸢站了起来，刘姐也站了起来，手里的水囊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什么东西……”刘姐的声音发紧。
内门弟子拔出了剑挡在前面，但握剑的手有些发抖。
雾气里冲出一头东西。体型像牛，但比牛大一圈，浑身覆盖着黑褐色的硬皮，头部长着一根弯曲的角，长在额头正中。眼睛是暗红色的，在雾气里发着浑浊的光。它停下来喘着粗气，鼻子里喷出白色的雾气，看了看面前的人。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是角犀！”
随后有人挥剑冲上去，一剑砍在角犀的硬皮上，剑刃滑开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角犀被激怒了，低下头用角顶过来。那人躲开了，但被撞到旁边的树上，后背撞在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滑坐在地上，剑脱了手。
角犀转过身，朝着杂役弟子这边冲过来。
刘姐尖叫了一声，转身想跑，但腿软了，跑了两步就跌在地上。
角犀就在离她不到五步的距离。
陆鸢动了，她没有时间想。一把抓住刘姐的后衣领，把她往旁边拖开——角犀的角擦着刘姐的肩膀过去，撞在后面的石壁上，石头裂开几道缝。刘姐被拖到一边，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大口喘着气，陆鸢松开她的衣领，往后退了一步。
角犀转过身，喘着粗气，暗红色的眼睛盯着她。
陆鸢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角犀的眼睛，呼吸放得很轻。她的手边没有任何武器。她能感觉到那股热度从胸口升起来，顺着血管往指尖走。她压住了，不能在这里有什么异常，周围全是人。
角犀低下头，蹄子刨了一下地面，准备再次冲过来。
这时候一道青色的剑光从侧面过来，精准地钉在角犀的前腿关节处。剑刃穿透了硬皮，没入小半截。角犀发出一声闷吼，身体一歪，前腿跪了下去。
顾南柯从雾里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右手握着剑柄，她走到角犀侧面，角犀挣扎着想站起来，她抬手又是一剑，刺在同一个位置，更深了几分，角犀彻底跪倒了，喘着粗气，不再动了。
顾南柯拔出剑，在角犀的硬皮上擦干净剑刃，收回鞘里。然后她转过头，看了一眼现场。一开始挥剑的那个弟子靠在树上，捂着胸口还在喘气。刘姐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陆鸢站在离角犀最近的位置，姿势是防御性的——膝盖微曲，重心压低，双手空着，但随时可以动。
顾南柯的目光在陆鸢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移开目光，走过去把内门弟子扶起来：“伤到哪了？”
“肋骨……可能裂了……”
顾南柯伸手按了按他的伤处，内门弟子嘶了一声。她点了点头：“回去找药堂看看。”她松开手，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陆鸢。
陆鸢已经松开了拳头，垂着手站在那里，低着头，像是被吓着了。
顾南柯看了她两息，然后收回目光，对所有人说：“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了。今天的任务到此为止。”
队伍开始收拢，刘姐走到陆鸢身边，拉着她的胳膊，声音还在抖：“刚才……谢谢你……要不是你拉我一把……”
“没事。”陆鸢说了一句。
她弯下腰，把自己的药篓背起来，站在队伍里，等着出发。她能感觉到顾南柯的目光又扫了她一次——很轻，像是无意间的。但她知道那不是无意的。
回到学宫的时候，暮色已经降下来了。陆鸢没有立刻回住处，而是绕到东边那看了一眼。观星塔立在那里，窗后面亮着一盏灯，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往杂役院走去。
回到住处，另外三个人还在聊今天的事——说听内门弟子讲今天来了一头角犀，说顾师姐两剑就放倒了，说幸好没有人死。陆鸢听着，没有插话。她靠着墙，闭上眼睛。
那股热度又浮上来了，不是真的发烫，是记忆里的感觉——角犀朝她冲过来的时候，那股从胸口涌上来的东西。她压住了。她这一次压住了。但压住之后她不是庆幸，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压住几次。
她睁开眼，伸手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片树叶还在。她没有把树叶拿出来，只是确认了它还在，然后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呼吸平稳下来，睡着了。
观星塔上，沈律霜站在窗边。
她刚从幽谷回来，没有跟队伍走——等人走远了，她掐了一个诀，一步踏出，周围的景物无声地扭曲了一瞬。下一刻，她已经站在学宫后山的入口处。
缩地诀，消耗不大，无声无息，她一向不用这个的，司命府的准则是：隐藏比速度更重要。只要是灵力就会留下痕迹，气息会被捕捉。这三年里，她用脚走遍了学宫的每一条路，从来不用灵力赶行程。
但今天她用了。
没有理由。只是一念闪过：不想走那条需要走大半个时辰的路了，她想快一点回到那扇窗后面。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也没有深想。
她走回塔下，推开门，上楼，换了一件干的外袍，然后站到窗边，队伍还没回来。她赶上了。
她看见了，角犀冲出来的时候，陆鸢把那个杂役弟子拖开的那一下动作很快很准，没有多余的动作。那个姿势——她站在那里，面对角犀时的那个姿势——那不是劈柴能练出来的。
沈律霜垂下眼。
一个杂役弟子，面对妖兽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跑，而是站住准备应对，她不应该会这个，但她会。
沈律霜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桌边，翻开记录册。她翻到今天的那一页，拿起笔，写：
“随队伍去了幽谷。遇角犀。她救了一个人。”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写了一句：
“她的反应不像杂役。”
她又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最后合上记录册，放回原处，然后站在窗边，没有再动。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幽谷采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