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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中第一次初见 沈律霜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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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醒来的时候天还阴着,雨没停,比半夜那会儿大了些。院子里积了水,青石板被冲得发亮,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雨,然后往西边走去。
学宫西边有一片断崖断崖,下面是一片雾蒙蒙的山谷,平时没什么人来。
她站在崖边捡了一根被雨冲下来的树枝,剥掉湿透的树皮,开始练剑。
动作不快,但很稳,树枝划破雨幕,带起一片水花。她一遍一遍地重复那几个动作——劈、刺、挑、扫,脚下的泥地被踩得乱七八糟,雨水混着泥溅在她的裤腿上。
如果有练过剑术的人在场,就会看出来她的动作是有章法的,虽然力道在收着,但每一式的收尾都很干净,没有多余的动作。
这是她藏在骨头里的东西,三年了,她伪装成一个什么也不懂的普通人,不敢在人前练,只敢在这个没人的崖坪上一遍一遍地温习。
树枝再次劈出去的时候,断了,她握着半截树枝,站在雨里喘着气。雨声很大,但她还是听到了别的声音——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她转过头。
三个人从崖坪入口走进来,领头的那个她认识,方脸浓眉,是上次后山那个,她后来知道了他叫赵平川,是内门一个平平无奇的弟子,惯会溜须拍马讨长老们欢心,所以尽管实力不行,这么多年还是在内门留着。旁边跟着两个人,一个瘦高,一个矮胖。
赵平川看见她,狞笑一下说“我说过,我记住你了。”
陆鸢没有说话。
“那天在后山,你手里那把刀——”他往前逼近了一步,“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陆鸢往后退了一步。身后是断崖退无可退。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他笑了一声,“那刀上冒红光的灵力波动是怎么回事?你一个杂役,哪来的灵力?”
陆鸢依旧沉默,没有说话。
另外两个人把她的回路堵住了,三个人把她围在了崖坪上。
“把她带回去,让执事堂查一查。”赵平川说完就想去祝她的胳膊。
陆鸢躲开了,她躲得很快,赵平川抓了个空,愣了一下,脸色沉下来:“还敢躲?”
他又伸手去拽她的衣领,陆鸢又躲了一次,但这次他有了准备,另一只手横过来,拦住了她的退路。她被抓住了肩膀,用力一推,撞在崖边的石头上,后背一阵钝痛。
她咬着牙,没有出声。
“按住她。”
另外两个人一起上前,她被压得弯下腰,脸几乎贴在地上。
她挣扎了一下,挣不开,她不敢用力,她只是一个没有灵力的杂役弟子,怎么可能挣脱掉三个修炼过的弟子,如果挣脱开了,她的身份会暴露,三年的隐忍全都白费,她不敢想
所以她只是挣扎了一下,就没有再动了。
赵平川蹲下来,伸手去翻她的袖口,陆鸢的呼吸忽然重了。
那股说不清的东西从胸口涌上来了,是她的血脉在回应她的情绪。她控制不住,她一直控制不住才不敢动用灵力,爹娘说过她的血脉特殊,如果控制不住就会引来那些人,她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人,这么多年她一直不敢去试探,但是今天好像不行了,她的手指开始发烫。
指尖泛出一层极淡的红光,像炭火将燃未燃时的颜色。雨滴落在她手背上的时候,发出嗤的一声,化成了一小片白雾。
按住她的两个人同时感觉到了那股热度。瘦高的人先松了手——他被烫了一下。矮胖的人也松了手,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红了一片。
“她——她身上有东西!”瘦高的人往后退了一步。
赵平川也看见了,他盯着陆鸢的手,盯着那层红光,眼睛亮了,那是一种兴奋的眼神。
“果然有问题。”他站起来,“把她抓回去,别松手,用布垫着。”
另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正要再上前。
陆鸢低着头,准备出手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了什么,后颈上那根线绷了一下,熟悉的,冰凉的。
那道目光——那个人,就在附近。
她猛地收住抬起头。
一道剑气从崖坪入口的方向射过来,带着凛冽的寒意擦着赵平川的脸颊飞过去,钉在他身后的石壁上。石壁裂开一道细缝,裂缝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赵平川僵住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一道浅浅的血痕,他转过头,看向崖坪入口。
雨幕里站着一个人,银发异瞳,是司命府的少府主。
赵平川张了张嘴,他不知道司命府的人为什么会在这里,但是他听长老们说过塔那边住着一个大人物,不能得罪。
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就跑,另外两个同伴也跟着跑了,三个人消失在雨幕里。
崖坪上只剩下两个人。
陆鸢还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她的指尖还在发烫,红光还没有完全消失。她低着头,大口喘着气。
她以为那个人会走,但脚步声没有远去。脚步声在靠近。
陆鸢抬起头。
那个人的身影在雨幕慢慢变大,变清晰,她走过来了,陆鸢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见她。
近到能看见她睫毛上挂着的雨珠,能看见她银发贴在脸侧的弧度,能看见那双异色的眼睛——正看着她。
沈律霜低头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看了一会。
然后她伸出手,手指间夹着一片枯黄的槐树叶,被雨淋湿了,软塌塌的。她蹲下把它放在陆鸢面前的地上。
陆鸢低头看着那片树叶,不明白,沈律霜也没有解释,她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消失在雨幕里,步子不快不慢的,走过崖坪入口,沿着来路往回走,越来越远,直到看不清。
陆鸢跪在地上,看着地上那片槐树叶,她伸手捡起来。树叶是湿的,边缘有些卷曲,就是一片普通的落叶。她翻过来看了看,什么也没有,又看了一眼已经那个人离开的方向,已经看不到身影了。
她握着那片树叶,慢慢站起来。后背撞到的地方还在疼,她用手按了一下,嘶了一声,然后一瘸一拐地往杂役院走去。
沈律霜走回塔里的时候,衣服在滴水,她没有换,站在窗边,看着崖坪的方向。
三年了,她第一次走到她面前,她看见了陆鸢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警惕,有疑惑,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害怕。被三个人围着,被按在地上,血脉快要压不住了,但她的眼睛里没有害怕。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给她那片树叶。
不是任务需要。不是任何说得出口的理由。她只是觉得,应该给她一点什么。不是武器,不是灵药,不是任何会留下痕迹的东西。一片树叶就够了。她捡起来,就会知道有人来过。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雨水从她的衣摆滴下来,在脚边积了一小滩。
她依旧无动于衷,好似一尊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