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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空窗 沈律霜第一 ...


  •   天快亮的时候,沈律霜还站在窗边。

      站了一整夜银发被风吹散了几绺,贴在颧骨上,她没动。窗台上有一道凹痕,是这三年里手指反复搭上去磨出来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收进袖子里,然后转身,走下塔。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了一声。她走得很轻,但木头老了,该响还是会响。走到最后一阶的时候,她忽的停了。

      三年来,她下过三次塔,一次是确认罪族身份,一次是回司命府跟师尊汇报,还有一次是去藏书阁查阅烬渊鸾一族的旧档,三次都有事。

      这次没有。

      她在黑暗里站了一夜,久到月亮悄悄藏起来了晨曦微亮,久到风都把她的手指吹凉了。她回到窗边,把手搭在那道凹痕上,脑子里突然过了一个念头——

      她劈柴的时候,手上那些茧,疼不疼。

      那个念头很轻。轻到像一片灰落下来,落在水面上,转了一圈,沉下去了。

      然后天还没亮,她就下来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动,门外是雾。很厚,几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风吹过来,把她的衣摆掀起来,又轻轻落下去。

      抬脚没有犹豫的往杂役院的方向走过去,步子不大,不快,白衣在雾里一晃一晃的,像一团化不开的影子。穿过回廊的时候,迎面来了一个扫洒的弟子,低着头,手里攥着扫帚,走到拐角的时候余光扫到什么,抬起头来。

      他看见一个人从他身边走过去,银发,白衣。眼睛看着前面,没有看他。走过去了。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等他回头想再看一眼的时候,雾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站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扫地。

      沈律霜没有回头,她绕到杂役院侧面,院墙拐角的地方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遮得住一个人。

      从这里能看见杂役院的院门,能看见伙房烟囱里冒出来的细烟,能看见院子里那个劈柴的位置,空的。人还没出来。

      她站在树后面,没有动。雾裹着她,把她的轮廓化开了,远远看过去,那棵树底下什么也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下来,她只是站在那儿,等着。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有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

      一个人从伙房后面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斧头。

      陆鸢昨晚没睡好。

      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躺下闭眼但脑子是醒着的,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她把被子裹紧了一些,还是睡不着。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伸到中间,她盯着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才闭上。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另外三个人已经起了,一个在梳头,两个在抢水盆。她等她们吵完了才过去,掬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冰得她激灵了一下。

      伙房已经在烧火了,她走过去,厨娘没回头,说了一句今天起晚了。她嗯了一声,走到柴堆前,蹲下来,捡起斧头,顿了一下。

      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握着斧头,蹲在那儿,看着面前那堆柴,发了一会儿愣,然后开始劈。

      斧头落下去,柴裂开的声音闷闷的。一根,两根,三根,劈到第五根的时候停下来喘了口气。

      然后抬起头,习惯性的往东边看了一眼,塔还在,窗还在。

      窗后面没有人。

      她愣愣的盯着那扇空窗看了一会儿,手里的斧头滑了,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低头捡起来,再抬头看的时候,窗还是空的。

      空的。

      三年来,那扇窗从来没有空过,不管什么时候看,那个人一直在。她从来没有见过那扇窗后面没有人。

      她攥紧斧柄,指节发白,低下头,又继续劈柴。劈了两下,又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还是空的。

      她把斧头放下,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洗脸。水很凉,她把双手浸进去,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脸发白,眼睛下面一圈青。看了一会儿,掬了一把水泼在脸上,用袖子擦了一把,然后往院门口走去。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迈出去往东边走了几步,站在路中间,看着那扇空窗。

      她没有再往前走,也不知道自己走到塔下面要干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出来。

      风吹过来,头发挡住眼睛,她没有动

      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走回柴堆前蹲下来,捡起斧头继续劈。斧头落下去,柴裂开,声音一下一下的,很稳。

      劈到第七根的时候,停了。

      后脖颈有一股熟悉的凉意,轻轻的像有什么东西落在上面。

      她握着斧头,没有立刻抬头。深呼吸一口气才慢慢转过身,往东边看了一眼。

      那个人又站回那里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陆鸢看着那扇窗,看了一会儿。

      转回来,继续劈柴。斧头落下去,柴裂开。

      手很稳。

      下午陆鸢拿着柴刀去后山,早上的雾散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林子里,地上是碎金一样的光斑。

      后山那片枯木林还是老样子。她选了一棵枯树开始砍,砍了一会儿,林子里忽然有了别的声音。

      几个人从林子另一头穿过来,穿着内门弟子的青灰色制服,三男一女,有说有笑的。看见陆鸢的时候,其中一个人突然停了下来。

      “哟,杂役院的。”

      陆鸢没有理会,埋头继续砍树。柴刀落下去,木屑飞起来。

      “这地方不是杂役能来的吧?”那个人的声音带着笑。

      旁边一个人拉了拉他的袖子:“算了,走吧。”

      “急什么。”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喂,你,没听见我说话?”

      陆鸢握着柴刀的手紧了紧,没有抬头,说了一句:“我是来砍柴的。”

      “砍柴?这林子里的树是给你砍的?”

      那个人走过来,踢了一脚她砍倒的那棵枯树:“这棵树我要了,你滚。”

      陆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方脸,浓眉,嘴角带着一丝笑。她记住那张脸了。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蹲在那儿,握着柴刀看着那个人,看了一会儿。

      那个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了:“看什么看?”

      陆鸢说了句:“这棵树是我砍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冲。就是陈述事实。

      那个人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脸上挂不住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推了她一把。

      “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你——”

      陆鸢没站稳摔坐在地上,柴刀脱了手,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愣了一下,然后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从胸口涌上来。她来不及想那是不是怒,那股东西来得太快了,像火苗蹿上来,烧过她的喉咙,烧到她的指尖。

      她伸手去捡柴刀,手指碰到刀柄的那一刻,刀刃上闪过一道极淡的红光。

      很淡,像铁烧热之后的那种暗红,一闪就灭了。

      那个弟子看见了,他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看见那道红光的时候,话卡在嗓子里。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没了。

      “你——”

      恰好旁边的同伴拉了他一把:“走了,别惹事。”

      他这才看了陆鸢一眼,留下一句我记住你了,转身走了。

      脚步声很快远去了,陆鸢坐在地上握着柴刀,没有动。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柴刀好好的,手指也好好的,什么都没有。但她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她握了握拳,又松开,指尖是凉的。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了。

      在离她不远地方的一棵老树后面,沈律霜站在那里。

      她没有错过刚刚刀刃上那道暗红的光,还有陆鸢身上那一瞬间的危险气息,快的很隐蔽。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在树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塔的方向走去。

      走回观星塔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沈律霜站在窗边,看着杂役院的方向。院子里的陆鸢已经回来了,正在井边洗手。她洗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搓,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律霜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桌边,翻开记录册,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方停了很久,半晌写下:“今日无异常。”

      她看着那五个字,看了一会儿,放下笔,合上记录册。

      窗外,杂役院的那间屋子灯亮了又灭了。

      沈律霜依旧站在黑暗里,定定的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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