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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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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最后一位山神开始学习《民法典》,当文创老板开始教神主张权利——这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神性的沦丧?本周五下午三点,不见不散。」
海报的最下方,有一行小字,是谢逢青亲自写的:“献给所有被遗忘的守护者,以及所有不愿被遗忘的守护。”
今日天公作美,久逢初晴。衔青把桌子搬到了店门外,广角镜头可以照到又归山的一整面山色。
中国地大物博,水不同源,山不同色,要是多留意,各地地方的山其实是不一样的,早年间衔青串山做客的时候,见贵州那边的山就绿的发黑,桂林的山绿得翠亮,又归山却是一种苍绿,像是一块被老一辈子洗得泛白的绿手绢。
【啊啊啊这是什么神仙直播间,景色好美呀!】
【长得好帅,是演员吧?旁边那个是老板吗?没人磕吗,那我先磕!】
“今天我们要讲的是《森林法》第十五条关于林地权属的规定。根据该条款,森林、林木、林地的所有者和使用者的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侵犯——”
相同的位置,他又停住了。
因为衔青看到了几条弹幕。
【等等,这山不是早就被原青集团买下了吗?怎么又冒出个山神?炒作吗?】
【原青集团?做地产那个?他们不是说要开发又归山做高尔夫球场还有高端别墅区吗?】
【对啊,新闻都报了,说又归山要建度假项目,预算十个亿呢!】
【那这山神……啊不,这共管人,和原青集团什么关系?】
衔青的指尖微微发凉。他下意识看向谢逢青,发现对方的脸色也变了,似是被戳中了什么心事,垂下轻颤着的睫羽。
但谢逢青反应极快。他大步走到镜头边缘,没有入镜,但声音清晰地传进了麦克风:“感谢朋友们的提问。这里需要澄清一个事实——”
他的声音沉稳,专业,让衔青莫名地安心,还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原青集团确实曾经试图通过非正规渠道获取又归山的开发权,但他们的行为涉嫌违反《森林法》和《土地管理法》的多项条款,目前已经被相关部门叫停。又归山的合法共管权,将只归属于我和衔青先生共同持有的‘小青文创文化联合体’。我们主张的是生态保护优先的开发模式,而非破坏性商业开发。”
他说完,冲衔青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继续念。
但衔青这次同样没有照做。
他看着弹幕区,看着那些飞速滚动的质疑、猜测、嘲讽和支持,忽而说:“你们想知道这座山的故事吗?”
谢逢青张口欲言又止,眼底的不忍一闪而逝,余下是对镜头前这位末代神明的心疼。
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得更猛烈。
【想!!!】
【山神大人要讲传说吗?快讲快讲!】
【别讲法条了,法条谁不会百度啊,我们要听故事!】
衔青深吸一口气。他看着镜头,看着那个冰冷的、没有生命的黑色圆孔,却像是在看着背后无数双无名的眼睛,有曾跪在庙前仰望他的眼睛,有此刻在屏幕后面或好奇或戏谑的眼睛,也有百年前在天灾中哭喊着求救的眼睛。
“百年前,”他说,声音低沉下去,“这座山上有四十九座庙宇。最大的一座供奉着我的金身。那时候,山下的百姓逢旱求雨,逢涝求晴,逢病求药。他们跪在庙前,说‘山神大人保佑’,我就能听到,实现他们的祈愿。我以为,自己能守护这座山、守护山上所有的人,直到永远。我接受人们的朝拜,倾听人们的祈求,为人们排忧解难,以为,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空茫,像是在落在了镜头之外的某个遥远的地方。
“可后来,”衔青扯了扯嘴角,“后来战争来了,革命来了,破四旧来了。庙宇一座一座被推倒,金身被熔成铁水。战火相逼,风霜相迫,信众不再跪我,他们跪主义,跪领袖,跪钞票。我能感觉到那些联通我心的祈愿之线根根断掉,像是母神与婴孩之间被剪断的脐带。”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袍角,指节发白,“我发现自己再也听不见任何人的愿望了。神性是需要信愿来滋养的,我为我曾经有过的傲慢道歉,原来,人可以弑神的,杀死一位神明的法子,就是遗忘,我……为你们感到骄傲。”
直播间里有人开始刷礼物。特效在屏幕上一个个炸开,绚烂却空洞。
“再后来,天规判我德不配位,两次天灾降临,我都未能护下我想护住的人们,至今我午夜梦回,还是会梦见那一双双映着燎着火舌山影的眼,满含泪光的,祈求我能救下他们……”
“现在,你们叫我山神。你们在我的直播间刷礼物,我感谢你们,但这些不是信愿,这些是消费。你们消费我的皮相,我的故事,还有……我和小青老板之间的关系。等新鲜感过了,你们可以去找下一个‘山神’,下一个能为你们带来娱乐的人事物。”
“但我需要这些。需要你们的关注,需要流量,需要热度。需要这些来保住这座山,保住我最后一点苟延残喘的尊严。”
当衔青终于承认那两场天灾的罪与罚都属于自己,承认那些无法弥补的亏欠和无法挽回的失去也是他骨血的一部分时,恐惧便失去了威胁。他不再需要一个逼自己淡忘的过去来支撑未来,他只需要一个真实的过去,哪怕真实意味着鲜血淋漓。
弹幕彻底炸了。
【……这什么情况?怎么开始煽情了?】
【山神大人别这样,我哭了……】
【天灾?烧山?什么意思?】
【小青快出来!山神情绪不对!】
谢逢青缓缓走到镜头前,在衔青身边坐下。他没有看镜头,没有作声,只是看着衔青,带着浅浅地泪水,也带着眼底深处蓬勃的爱意。
彼时,一条弹幕被冲到最顶上:
【山神大人,你讲这么多,你自己信吗?既然是一个连香火都没有的神,为什么还要讲法律?】
衔青神目一滞,想起谢逢青昨晚教他的话:遇到挑衅,不要回应,继续讲你的内容。流量时代,回应就是给热度,无视才是最好的反击。
但人家都管他叫山神了,神明怎么能被拘束呢。他不想无视。
他看着那条弹幕,说:“我不信法律。”
直播间瞬间安静。弹幕的滚动速度骤减,像被按了暂停键。
“法律保护的是权利,”衔青说,“但权利需要人来主张。如果没有人主张,权利就是一张纸。如果主张的人没有力量,权利就是一句空话。我坐在这里,讲这些法条,不是因为我相信法律能自动保护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身侧的谢逢青。身边人的面色苍白,眼尾嫣红。
“因为有个人教我,”沈衔青说,“在这个时代,主张权利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哪怕你是个末代的、落魄的神,只要你还在主张,还在争辩,还在对着几十万人诉说,就还没有彻底消亡。我的身份可以被时代推倒,我的庙宇可以被推翻利用,我的信众也可以遗忘我的名字,但只要我还在主张,我就不算弃神。”
弹幕在短暂的沉寂后,爆发了更猛烈的浪潮。礼物特效炸满了屏幕,绚烂得像一场流星雨。
【这叫真正的“权利主体”好吧,话说百年的神算不算法律意义上的“人”?】
【前面的一开口就是老法考落榜生了】
【转发这个山神你的法律意识也能觉醒】
【kswl,23333~】
“山神老师讲得真好。”谢逢青满含温情地注视着他,在桌子下握住了衔青的手,说,“主张权利就是力量。我们坐在这里,不是为了表演,不是为了流量,是为了告诉所有人,又归山不是一块可以买卖的地皮,是一个有尊严的存在。而保护它,需要我们每一个人。”
他转向镜头,面上仍是那种专业而疏离的浅浅微笑,“感谢各位朋友们。刚才山神大人分享的是又归山的历史文化背景,这也是我们‘小青文创’想要保护和传承的核心价值。关于林地权属的法律问题,下播后,我们会详细解读原青集团开发方案的环境影响评估报告,以及其中涉嫌违法的部分。敬请关注‘山神普法课堂’,我们下期再见。”
他关掉了直播。
直播间黑下去的瞬间,衔青的眼皮直坠,肩膀微微颤抖。
谢逢青将他的头按进自己的颈窝,一下一下,应着他银饰的“哗啦啦”声,拍着衔青的脊背,“衔青,别哭。”
衔青却哭得更为剧烈了,浸湿谢逢青的衣领,像压抑了百余年的堤坝终于决堤。
衔青喉咙干涩得生疼,带着浓重的鼻音:“没哭。让我靠一会儿…就一会儿。”
谢逢青继续拍着,也没有抽回手,任由衔青攥着,他的眼泪滴滴浸润他的衣领,滚烫得像百年前那场天火。
庙外忽然又下起了雨。像上天也终于决定倾泻某种积压已久的哀痛。雨声淹没了衔青的哽咽,也滋润了他胸腔里那股正在缓慢复苏的神力。
翌日,山神大人碍于在谢逢青面前那般,觉着尴尬,自己降低存在感躲了他一整天,却在偷闲时刷手机发出了一声嚎叫。
在平台热搜榜上,“#山神夫夫普法课堂”赫然挂在第十三位。
衔青见四下无人,点进去,热门是他和谢逢青今天在店里的“千载难逢”的同框截图。画面里谢逢青侧着身子,定格在他们目光短暂交错的一瞬,阳光从残破的窗棂间打进来,两个人恰好站在从对方那边打进来的光里。
配文简单直接:
【普法山上主播和他的文创老板,这该死的氛围感。】
衔青猛地摁灭屏幕,缓了一会儿,看向也在滑屏幕的谢逢青明明有些紧张。
他装作若无其事,因为才接触手机这类智能产品没多久的缘故,他一条一条看完了所有他和谢逢青的混剪视频,寻根溯源,终于在里面找到了那条“万恶之源”。
衔青看完了那个视频,起因是一个在谢逢青从前直播就作为头号铁粉的剪辑号把谢逢青入镜的片段剪成了短视频,配了暧昧的 BGM,标题是《当末代山神遇上文创老板:普法直播间的眼神拉丝现场》。视频在凌晨两点发布,早上八点就破了百万播放。
紧接着,“山神夫夫”的tag就被冲上热搜。
谢逢青一脸兴味地看着不远处的衔青,“山神大人,你觉得热搜那个视频剪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