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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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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逢青闻听此言,表情似乎有些不悦,“你遇见我之前何时有过婚书?”
衔青其实没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自己遇见他之后就有婚书了?
衔青答道:“没有呀,但可以改嘛,我们前两天不是签了个共管协议,”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话容易叫他误会,忙补充道,“你别会错意啊,我不是要与你拿共管协议伪造婚书的意思,我想我们是不是可以编一些传闻,传闻嘛,有真有假。”
“不必。”谢逢青勾起嘴角,转身上了二楼,留衔青愣在原地。
衔青挠了挠脑袋。他心想,怎么感觉自己反倒更像是奸商了。
半晌,他见谢逢青抱了一个纸箱下来,里面是他直播用的一些东西,设备还挺齐全的。他把挂在手腕的一个袋子递给了他。
衔青低头看袋子里的东西。那是一套深青色的广袖长袍,料子是他叫不上名字的现代织物,触感生凉又柔滑。领口处绣着暗纹,是山形与水波的抽象图案,在光线下呈现出微妙的色泽变化。
“这是……?”
“我设计的。”谢逢青说,“灵感来自明代道袍的形制,但做了现代改良。面料是定制的。”他顿了顿,“颜色我选了很久,最后定了这个‘青黛’色。比你原来那件……体面一点。是为了好上镜。”
衔青却倏然把袋子放到一边,皱眉道:“小青老板,我记得我好像说过吧?我不出镜。”
“所以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个面具,也在袋子里。一会儿我们先试一次。”
“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不出镜?”
“山神大人体谅一下,你看我们这儿还有别人么?我已经满足你的需求了,按协议,你要配合直播。”
……
衔青在这位共管人的“威逼利诱”下,最终还是拿着袋子走上二楼,换上这件谢逢青专为他设计的山神衣。
广袖垂落,刚好遮住他枯瘦的手腕,腰带束紧,恰巧勾勒出他过于单薄却挺拔的肩背线条。
他对着梳妆镜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陌生得让他心下一惊,他与镜子里的人自神像被溶于泥水后好久不曾相见,或者说是……久别重逢。
广袖长袍的形制意外地适合他,青黛色的袍子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眉眼间的枯槁被衣料的质感冲淡了一些,显出一种奇异的、近乎易碎的清贵。但他的头发太长又太乱,像山上的一丛枯草。
衔青的指尖摩挲着衣袍上的暗纹。那山形与水波的图案与他从前的神袍很相像,让他想起很久以前,他的神袍上绣着的真正的山河社稷图。那时候他的神力外泄,能使那些图案自然流动,会随着他的心意而流转变化,山能移,水能转,一袍一世界。
而现在,这些只是死物。绣上去的丝线不会呼应他的任何念头。
房门在这时被叩响。
谢逢青走了进来,透过镜子看了衔青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了平日里常大方袒露出的轻浮戏谑,反而闪过一丝复杂的、说不清是伤悲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
“还行。”谢逢青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比我想象的好。”
他抓起梳妆台上的木梳,按住他的肩,衔青扭头问道:“你要做什么?”
“这头发不打理,跟野人似的,直播间里谁会信您是山神?”
“还算什么山神,也就骗骗自己。”衔青低声说。
谢逢青的手顿了一下,随即,他挑起衔青的一缕乱发从下往上慢慢梳理,声音轻了一些,“是不是山神,不是你说了算,是观众们说了算。在这个时代,信的人多了,假的也是真的;信的人少了,真的也是假的。你懂吗?”
衔青不懂。但他没有反驳。
他隐约意识到,谢逢青正在筹划的,远不止是一份又归山的共管协议那么简单。那个人在下一盘更大的棋,而他衔青,只像是他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但他已经在那份共管协议上签了字。落子无悔。
衔青搬了桌椅坐在店门口,背朝群山。谢逢青调整好了机位,亲自为他戴上了一个金色的傩面具。
他指了指机位旁的提词器,“这是今天的剧本,内容很简单:山神普法。开播后,你对着镜头,要讲一段关于山林权属的法律知识,一会儿照着它念就可以了。”
衔青点了点头,谢逢青开启了直播,用的是他之前直播的账号,所以刚开播就进来了二三十个人。
提词器开始滚动,衔青看到第一行字就怔愣住了。提词器上的字不能像谢逢青手抄的合同,为了他换成他能看懂的古字,提词器上的是他勉强只能认出一半的简体字。他隔绝人间太久,文字的变化让他像个文盲,很多字需要连猜带蒙。
“根据我国森林法,第十五条……”他念出声,声音磕巴,“森林、林木、林地的…所有者…和,使用者……的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侵犯……”
谢逢青明显也注意到了这一直播事故,好在衔青还算聪明,能边念边联系前后猜出不认识的简体字,本以为这场事故能被他巧妙化解了,却听衔青念词的声音止住了,转而道:“这不对。”
“哪里不对?”谢逢青问。
“我是山神。”衔青抬起头,直视谢逢青的眼底,“这座山是我的。不是‘所有者和使用者’,是‘我的’。我用不着法律来保护,法律保护的是你们凡人——”
“你错了。”谢逢青打断他,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法律保护的是权利。而你的权利,现在需要用法律来确认和捍卫。因为,”他俯下身,凑近衔青的耳边,没有注意自己误入镜头,用只有他们两人的声音道,“因为没有人再信你是神了,衔青。没有香火,没有供奉,没有信众,你只是一个占有这片山林的流浪汉。如果没有共管协议,再过几年,政府会把你当成非法占地户强制迁出,你的山会被开发成别墅区或者高尔夫球场。”
衔青眸色微恸。
谢逢青直起身,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口吻:“你要学怎么用法言法语来主张你的权利,学怎么让现代社会承认你的存在价值。”
衔青坐在那张破木凳上,指骨攥着衣袍攥得发白。他强烈感觉到自己的心里有一种撕裂感:他的自尊在用最古老的神性来诅咒这种像是堕落的妥协,但他的求生欲、那最后一丝执念却在耳边低语,在诱惑、在叫嚣着“活下去,不管什么方式,把神脉留存下去”。
确切地说,他又在质疑自己这个山神存在的意义了。
谢逢青察觉出他的不对,悄然关闭了直播,却对衔青道:“重新开始,三、二、一!”
衔青张口。他以为自己会念出那些冰冷的法条,像一具提线木偶一样完成这场荒诞的直播,但说出来的话却完全超出了他自己的控制:
“八百年前,”他的声音沙哑,却奇异地带着一种穿透力,似在山谷回响,“这座山叫又归山。山上有四十九座庙宇,香火鼎盛。我是第一代山神,承袭自上古山岳正神的血脉,受人间帝王敕封,享一方水土的供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镜头,看向镜头后的谢逢青。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正一瞬不移地盯着他,里面的情绪同样深不见底。
“现在,”衔青的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有些讽刺地说,“庙剩下一间,前几天也塌方了。没有香火,没有供奉,没有信众。法律告诉我,我的权益受法律保护。但法律保护的是一个没有香火的山神,还是一片没有神明的山林?”
镜头后一片死寂,谢逢青把唇抿成一线,面色阴沉。
衔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苍白枯瘦的手,曾经在香火中接受过无数凡人的跪拜,曾经在山火中托起过倒塌的房梁,曾经——试图挡住两场毁灭性的天灾。
“我背不下来你们的法条。”他只觉嗓子发紧,憋了半晌才吐出几个支离破碎的字来,“但我可以告诉你们,这座山曾经发生过什么……如果你们想听的话。”
谢逢青声音有些哑,“……今天的直播先到这里,衔青。”
衔青沉默了一会儿,取下面具站起身。
店门外山雾弥漫,古松苍翠。他迈开步子,朝塌方的山神庙走去。
山风浩荡,吹起他衣袍,上面的山水纹又有几分像从前流转。
衔青摊开掌心,凝聚神力,试图将塌方的山神庙重建,可那些断井颓垣在凌空而起的瞬间又砸了下去,迎来又一次他亲手赋予的摧毁。
衔青苦笑一声,走到一个位置,精准地从那堆废墟里掏出了一副棋盘,用旁边的碎石代替棋子下了起来。
约莫过了半刻钟,他感应到谢逢青脖子上戴着的那块雷击木朝他靠近。他无动于衷,专注棋局。
那人站了一会说:“我不是来谈工作的。”
谢逢青走到他对面坐下,看着那盘残局。碎石以大小区分阵营,棋势很怪,双方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互相吞噬的局面。
“我不是谈工作的,是来请教一个问题。”
“说。”
“你为什么要签那份协议?”
衔青落子的手顿了一下,“不是你逼着我签的吗?”
“……你生气了。"谢逢青的语气没有疑问,而是陈述道。
“抱歉,是我太心急,没有顾及你的感受。”
衔青摇了摇头:“我没有生气。我只是在想,我这样做是否正确。”
他的目光越过谢逢青的肩膀,看向山神庙下方翻滚的云海,“如果我学会了你们的规则,如果我变成了一个在镜头前卖艺的、会背法条的、体面的‘山神’,那我还是我吗?还是只是一个批着神皮的凡人?”
“谢逢青,你知道吗?在很久很久以前,人们求神拜佛,是为了寻求庇护。而现在,一个神要通过这种方式,寻求人类来庇护他……那这神,真的还有存在的意义么?我想这如今世道,神道本就是该入殓的东西了,而我已经快没有神性了,我的存在已经失去了意义,顺应时代淘汰才是我的归宿。”
谢逢青眼底的目色映着他的倒影,坚定而决绝,拉起他的袖袍说,“如果,我能帮你找到新的存在意义呢?”
衔青挑了挑眉。
“新的存在意义?”他重复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诮,“比如?”
“比如,”谢逢青说,“你知道现在还有多少人的土地权益被侵犯吗?有多少老人被后代骗走了宅基地?有多少村民因为不懂法,被外面的公司坑了补偿款?”
他逼近几步,踢翻了棋盘,几乎和衔青鼻尖相对。
衔青能看清他眼中细密的血丝,还有他下眼睑那两道因睡眠不足留下的青黑。原来谢逢青一直都为他直播的事很焦虑。
“你明明想活。你爱这世间,爱到甘愿为他们付出神明的命,怎么会不愿长存于世?”
衔青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最终什么都没说。
风在他们之间呼啸而过,像一声终于释然的吐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