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山神也要学法懂法守法》朕不羡鱼

3、第 3 章 在这场

　　在这场暴雨下完前，衔青便在文创店的二楼打地铺住下了。

　　谢逢青为了让他做些事也是煞费苦心，当晚，他冒大雨上山，就为了把他那支被压在山神庙废墟里的狼毫笔刨出来。

　　他觉得自己永远也忘不了那天早上看到的那个浑身泥泞的谢逢青了，亮晶晶的眼眸，而后才是那支被他护得干干净净的笔。

　　他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此人乃疯子是也。

　　不是疯子是什么？他一介凡人，雨夜上山，一只脚踏错了地方可就葬身万丈深渊了！这般危险的举动，竟然是为了……让他记账？

　　他为此还很是生气，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气什么，许是看见了比自己还能作践自己的人，心中不甘吧。

　　现下，衔青蹲在文创店后院的青石板上，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腿上摊着一本《手工记账簿》，封面上还印着“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标语。

　　雨声滴滴答答，他听着助眠，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数自己还剩多少神力。

　　答案是：约等于没有。

　　谢逢青停在他身前，他不睁眼也知道是他，因为他身上那些银饰走起路来太吵了。

　　“你在做什么？”

　　“我在冥想。”

　　“你在偷懒。”

　　谢逢青踢了踢他的脚，“起来，帮我搬货。”

　　“你让一个山神给你搬货？”衔青惊道，“我好歹是正儿八经受過册封的——”

　　“受过册封的山神爷，”谢逢青不紧不慢地打断他，“先把欠老百姓的债还了再说。”

　　衔青闻言睁开了眸子，“哪来的债？你不是说签了合同，那些赔偿就一笔勾销？”

　　“住宿费。”

　　“……呵。”

　　衔青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挪步到一箱松果前，纸箱上的字吸引到了他，他一字一字地念了出来：“山神赐福，开光松果？”

　　谢逢青正低头记账，毛笔尖在宣纸上沙沙地走：“山神大人有何高见？”

　　“我没祝福过它。”他抽出里面夹着的一张便利贴，睁大了眼惊道，“奸商，这…你居然卖299一颗？”

　　“您现在祝福也来得及。”谢逢青掀开眼，银铃声清脆的响起，“或者您想让我写‘未经山神开光，纯属普通松果，售价三块五’？”

　　衔青把便签纸捏得咯吱响。

　　他不甘心。非常不甘心。他衔青活了百年，降过妖除过魔，连天庭的蟠桃会都蹭过三回，如今竟被一个奸商按在柜台后面搬货。更可笑的是，他搬的还是冒自己名号的假货！

　　这夜打烊后，衔青蹲在店门口的青石台阶上，他望着远处迷蒙的山影，忽然生出个的锦囊妙计（划掉）阴谋诡计。

　　翌日清晨，谢逢青刚卸下门板，就见店里多了位客人。

　　这位客人穿一身皱巴巴的亚麻衬衫，裤脚卷到膝盖，踩着双人字拖，活像是刚从海边度假回来。

　　这几日接连暴雨，就连他直播积攒的粉丝也不愿意来光顾。

　　其实这人是衔青幻化了形貌，可即使他把眉眼调得平庸了些，可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仍藏不住。

　　“老板，”衔青往柜台前一靠，铁了心要刁难谢老板，手指敲了敲才修好的玻璃台面，“听说你们这儿卖山神开光的东西？”

　　谢逢青的毛笔尖顿了顿，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

　　“客官想要哪种开光？”他顺着话头接，“松果、琉璃珠、还是新到的山神婚书？”

　　“婚书？！咳咳咳……”衔青惊得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但山神毕竟活了几百年，脸皮厚度累计得相当可观。他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挑了挑眉。

　　“婚书？我咳咳——山神什么时候结过婚？”

　　谢逢青给他倒了杯水，面不改色道：“传说三百年前，又归山的山神大人与青丘圣子有过一段孽缘。”

　　他从柜台下抽出张洒金宣纸，“这是根据古卷复原的婚书残页，限量发售，附赠青丘狐面吊坠一条。”

　　衔青盯着那张纸看了半晌，忽而笑了，“谢老板，山神何时出过山？青丘平壤之地，那金尊玉贵的圣子能跑到这山头上来渡情劫？”

　　谢逢青的耳朵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古卷所载，”他往后退了半步，脖子上的银坠撞在柜台上，“未必句句属实……那依客官之见，真正的山神传说，该是什么样的？”

　　衔青怔愣一瞬。他没想到谢逢青会主动向客人讨教。他准备好的是一场刁难，是把这些假货一个个打假，在看这人脸上会如自己所料露出羞愧难当的表情。

　　可，当谢逢青这样望着他时，山神大人动了恻隐之心。

　　“……山神没有婚书，”他别过脸，声音低了下去，“只有祭文。每年惊蛰，山民会杀一头黑毛猪，把血洒进山门处岩缝里。那岩缝通着地脉，山神就能听见人们的祈愿。这其间没有什么浪漫情缘，是契约。人供山神血食，山神保他们风调雨顺。”

　　他说着，忽然自嘲地笑了：“后来闹灾荒，便不叫他们杀牲口了，愿力消退，人们开始专注当下，不再信封神明，我的神力也就一年不如一年，但我为人们的转变感到欣慰。”

　　衔青没发觉自己在话中暴露了，谢逢青静静地听着，抽出一张新的宣纸，提笔蘸墨，将衔青说过的话一字一句记了下来。

　　“还有呢？”他问道。

　　“还有什么？”

　　“松果，”谢逢青故作随意问道，“真正的松果传说。”

　　衔青看着他的模样忽然想起了百年前那只狐狸崽，他也是用这么一副假装不在乎却又好奇的模样听他讲山灵与他的故事。

　　“松果，过去是信物。从前，山民的孩子满周岁，母亲就会去山顶最老的松树下捡一颗最大的松果，用红绳系了挂在摇篮上。那棵树是山神化形时亲手栽的，松果里有我的气息，能辟邪，保孩子不受邪祟侵害。后来那棵树被雷劈了，”他顿了顿又道，“就在去年。我神力不够，护不住它。”

　　谢逢青垂下眸，问：“护住了。”

　　“什么？”

　　“这棵树渡了生死劫，被我做成了雷击木。”谢逢青搁下笔，从柜台下摸出几块焦黑的木片递进他手里，“现在……物归原主。”

　　衔青盯着那块焦黑的木头，忽然说不出话。

　　他记得那道雷劈下来时，他正躺在树杈上喝酒。闪电贯穿树身的瞬间，他本能地想移形以身相护，却被更粗的一道雷追着头劈——天劫。

　　他神力消退后，天庭质疑他的存在能否还能为人们带来庇佑，每年都会劈来一道试试看他会不会羽化。

　　“你留着吧，”他最终说，声音有些哑，“反正我也……”活不久了。不如留给你。

　　“也什么？”

　　“没什么。”衔青攥紧了那块雷击木，转身往店外走，“我去搬货。”

　　谢逢青望着他的背影，低头看着宣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那些字句里藏着真正的山神事迹。

　　他忽然做了个决定。

　　翌日，“小青文创”店门口立起一块新的展板。

　　展板是谢逢青连夜做的，老榆木框，宣纸底，上面用瘦金体抄着一段没有署名也没有标题的对话，像段偶然被听见的街谈巷议。

　　最底下是一行小字：本店所有“山神系列”商品，均经山神本人考证。如有杜撰，欢迎指正。

　　衔青搬完货回来，擦着汗走到店门口，便看见七八个年轻人正围着一块展板拍照。

　　有个姑娘举着手机直播：“家人们谁懂啊，这家文创店居然有真、山神考据！这个松果传说我查过地方志，确实有记载！”

　　衔青的脸青了。

　　游客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展板拍照，有人大声朗读上面的内容，读一段笑一阵，笑声在整条主街上回荡。而后他们涌进店里，把货架上所有印着山神形象的周边一扫而空，显然不是冲着“开光祈福”买的，而是冲“这山神也太有趣了”买的。

　　他脚步沉重地走进店内便听见有客人问：

　　“老板，这个手串真的有野猪元素的吗？”

　　“帅哥老板，能不能出一款抱着松果的山神挂件啊？我想要！”

　　“主播，我是你粉丝！这展板上的内容是真的吗？山神真的来过？”

　　而谢逢青今天穿了一件靛蓝色的苗绣马甲，正弯腰给一个小姑娘系手串，侧脸的轮廓被晨光照得柔和，嘴唇微动，大概又在讲什么关于山神的段子。

　　小姑娘笑得前仰后合，她妈妈在旁边举着手机录像，嘴里说着“太有意思了我要发社交平台”。

　　他本来是来验收奸商悔改成果的。昨晚他睡地铺上后一直没听到谢逢青上楼休息的动静，他想了一整夜，觉得虽然身份被识破了有点不爽，但好歹把真相说出去了，也算是给这个满嘴跑火车的文创奸商一个教训。他甚至有点期待今天看到谢逢青灰溜溜地收拾了一整夜，为了撤掉那些虚假宣传的场景。

　　结果他看到了什么？

　　一块展板，还有蜂拥而至、为了山神传闻的顾客。

　　这个奸商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把他昨晚说的话变成了新的商品。而且，衔青不得不承认，这比之前那些瞎编的传说卖得更好。

　　谢逢青很聪明，精准地抓住了现代游客的心理：一个严肃正统的不知名山山神没人感兴趣，但一个喜欢被黑毛猪供奉、死后没收到交接培训的山神，简直完美戳中了所有人的萌点。

　　衔青深吸了一口气。作为一方山神，他的神力在近些年本就衰退得厉害，香火稀少，信仰淡薄，他能维持人形在山间走动就已经是极限了。他原本以为对此人小施惩戒能让心头那口气顺一顺，结果气没顺成，反而被摆了一道。

　　他直奔被人群簇拥着的谢逢青，正准备发火，身形却一顿。

　　他感觉到一股暖流正从四面八方涌来，很微弱，但很温柔。

　　好多年不曾感受过，他一时不敢认了。

　　这是……香火。

　　非是从前山民们大规模祭拜的灼热愿力，有时甚至带着狠毒的诅咒之力灼伤他，而是零零散散的、如涓涓细流的暖流，极其缓慢地，像棵被雷劈过的老树，从焦黑的根须里抽出一缕新芽。

　　“谢逢青，”他站在那人身前，声音发涩，“你算计我啊。”

　　谢逢青把一杯茶水推到他面前，茶汤清澈，映着窗外久别暴雨后终于展露的天光：“不敢。只是山神大人如今神力枯竭，还被我这奸商使唤着搬货，我总得给点香火补偿不是？”

　　衔青拿出兜里那块他摆弄了一上午的雷击木，他简单雕刻成了一个狐狸头，用红绳子穿了一下，“非卖品，这才是真正的山神赐福。”

　　他靠在柜台上，望着门外熙熙攘攘的人群，那些正对着他的“传说”拍照打卡的凡人。他忽然意识到，这还是他第一次不是作为“被供奉的神像”接受香火，而是作为一个有趣的故事被传播，这香火，竟比他从前受过的要轻松得多。

　　从前不能在凡人面前化形的时候只能待在神像内聆听祈愿，可神像太重了，重到他被钉在祭坛上，连护一棵树的自由都没有。如今他能自由穿梭于人群，成了块网红展板上的字，被人拍照、议论、质疑真伪，反而从那些流动的目光里，汲取到了久违的生气。

　　“小青老板，”他忽然转头，“那个‘山神婚书’，其实可以改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