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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你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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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防灾演练做得那么好,是不是因为……早就算计我这一天?”衔青道。
“嗯哼。”谢逢青挑了挑眉回应道,他拿走了压在衔青残识上的书,把笔往他眼前推了推。
衔青的神识化作实体,撑着柜台缓了口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这份劳务协议。
好啊,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
衔青道:“我这人挑剔,用不惯你们凡人的笔,我要回去取我的狼毫笔。”
他才转身准备开溜,谢逢青就按下了手机上山灾勘测器的录音,一道让衔青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传出来。
因为这就是他自己的声音!
“奸商……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山神!”
一阵雷轰声响起。
“……气煞我也!再来!”
“啪叽”一道倒地声。
“……”
谢逢青关掉了勘测器,站在门口的衔青彻底沉默了。
谢逢青故作担忧地叹道:“一个会召雨的山神,引发了山洪,还冲毁了我的店,然后附身在我店里的泥像上还扰乱了我的日常直播,这可是故意毁坏财物,危害公共安全呀?好可怕,我一介凡人,一介平民,一介踏实过日子的,一介老实人……”
“你老实个鬼!”衔青回过身来,气急败坏地打断道,他强压着怒气,“谢掌柜,强扭的瓜不甜。”
”我不吃瓜。”
“那强扭的山神...”
“解渴就行。”
“……?”
衔青无语地走到柜台,翻开那张劳务协议的第一页。
第一条就写的是“乙方须配合甲方在文创店经营期间完成山神职能范围内的一切合理工作”。
彼时衔青转念一想,觉得这不过是一张废纸,签了又能怎样?
凡人寿命不过百年,权当陪他玩一场。
可,他就是不服气。
他在这烂山头摆烂几百年了,马上就能下岗,怎么偏偏在这条奔赴碧落黄泉的道上杀出个谢逢青,这不是压榨百旬老人么?!
谢逢青看他面上表情变幻,可想见底下是怎样精彩的一番心理活动,适时给他了另一个台阶:“你还有一个选择。”
衔青循声望过去,看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了另一沓纸,道:“不想干活?可以,这是又归山共同管理协议,签了这个,你做过的事可以既往不咎,今日我店中损失你也不必赔偿。不过想来你那破庙,也拿不出什么赔偿。”
“瞧不起谁呢!”衔青下意识回怼道。
下一瞬,他感应到远处山顶上那间破旧的山神庙就跟与眼前人商量好了似的——
轰然!塌方。
这下,这家文创店反而成了他唯一安身立命之所。
衔青识趣地拿起这份共管协议翻看起来,“欸,你说我要是不……”
“不签报警。天上地上的警都报。”谢逢青预料到他会说什么,一口否决道。
衔青撇了撇嘴,在这一沓协议条款上一目十行地扫过去,越看嘴角的弧度越是夸张,看到一会儿便憋笑出了声。
当然了,是被气笑的。
他满不可置信地问道:“第一条,又归山一切天象事务,降雨、降雪、霜冻、云雾,须经双方共同商议决定?还要提前二十四小时书面申请,紧急情况口头报备,事后补书面材料?!谢逢青,你都知道我的神力已衰退至此了,这天象哪里还受我控制?”
谢逢青一本正经道:“这份协议是有些老了,这条可以忽略。”
看吧,就说此人早有预谋!衔青心道。
他抿了抿唇往下看去,皱了下眉,“还有这条,又归山范围内所有水域的调度,包括但不限于溪流、瀑布、深潭、地下水,需提供月度计划书。”
他无奈地抬眼看谢逢青,似是气昏了头:“亲爱的小青啊,你知道又归山有多少条溪吗?”
谢逢青闻听这个称呼时微不可查地快速眨了几下眼睫,“这个……这个我来负责吧,你告诉我那些溪流的大致位置就好了。”
衔青撇了撇嘴,表示“感谢理解”地点点头:“还有这条,又归山山体变动,包括但不限于山体滑坡、岩石风化、地形微调都需提前报备,紧急变动事后需在三日内提交变动说明及后续恢复方案。山体变动这种事我也不能控制了。”
“这个我知道,地震属不可抗力,在协议第十五条的免责条款里有说明,你可以先看后面。”谢逢青伸来骨节分明的手,一看这平时就没少干活,伸来替他把协议翻到最后几页。
衔青低头仔仔细细地把协议从头到看完了,他其实原以为谢逢青会在协议里埋坑,可这份协议列得条理分明,权责清晰,甚至连争议解决机制都写得公允又严谨。
衔青不禁由衷地说了一句:“我前生今世招惹过你么?”
他却答非所问道:“我对你没有恶意,衔青。”
谢逢青眼底似是闪过一丝哀伤的情绪,面上仍是淡漠的,道:“我要的只是又归山不出事。”
衔青垂下眸子,他竟有几分动容了。
如果这个人真的没有别的目的,能有个人,再陪着他也挺好的。
他独自守了这座山太久,久到已经忘了有人愿意留下是什么滋味……这些年来,他午夜梦回的一直是百年前的那个雪夜。
他救过一只狐狸崽。一只在雪夜里冻得快僵硬的小狐狸,是他半夜失眠跑去巡山时发现的,只剩一口气吊着。
他们相遇得及时又凑巧,他想都没想就带了回庙里,悉心用神力温养了半月,狐狸崽救回来后便蜷在他膝头,绒毛尾巴蹭着他的掌心,在冬日夜夜为他暖手,曾经短暂地陪伴他度过了他作为山神最快乐的一段日子。
后来小狐狸长大了,眼睛亮亮地说:“山神大人,我想去看看山外的世界。”
他点了头,他作为山神,便是为这座山而生,永生永世也不能弃山去寻求虚无缥缈的自由,但小狐狸不是,短暂相逢相伴已是命运的恩赐,他没有理由强求一个本就不属于这里的魂灵驻留于此。
后来雪又落了万场,那道小小的脚印再也没有从山门外归来。
山巅的雾霭年年聚散,松涛岁岁如旧,他看尽了从山头往山外能望见的春秋枯荣,也再未等到过一个会在冬日夜里为他暖手的生灵。
衔青重新拿起协议,语气上柔和了些,道:“我有几条要改动。”
谢逢青抓来笔,靠近他道:“请说。”
“关于又归山的条例,你所写都很详细,也很合理,我没什么异议,但关于这家文创店,我不想直播出镜。”
“可以。”谢逢青用笔在那条后批注一个叉,又问道,“那声音呢?山神大人。”
银饰轻响,谢逢青与他对视。
他的眸色极淡,偏生得一张让人觉得淡极生艳的脸,分明浑身散发的是寡淡到清隽的气质,却像极了勾人而不自知的狐狸。
这距离,让他闻到了谢逢青身上某种山野草木的苦香。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衔青脱口而问。
“……我今生在世二十一年,山神大人恐怕得从百年为单位算起。”谢逢青笑道。
这是在嘲讽他老吗?衔青没有再细想。毕竟这本来就是随口一说,他就没出过这座山,而那只离他远去的狐狸走时才多大,怕是早忘了回来的路,又那样向往自由,也许此人只是恰好与他日夜思念的小狐狸长得相像亦或是有些血脉联系,自己怎么能因此就对一个奸商掉以轻心。
毕竟这天底下,在他心里,可没有比他那种小狐狸更纯善的生灵。
衔青接着看条款,眼神久久停在了最后一条,怀疑自己是色令智昏了,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可确实没有看错,那条写着:“协议双方每日对话不得少于三次”。
少于三次?少于?
衔青看向谢逢青,满脸写着“你认真的?”
谢逢青迎着他的目光,神色不动,甚至还反问了一句:“有什么问题吗?既然要共管又归山,沟通是必要的,你不愿意?”
衔青刚想开口便被谢逢青堵了回去:“前面你提的要求我都答应,但这条没有商量余地。”
“行。”衔青虽感觉有点奇怪,但还是答应了。
他倒无所谓,他只是觉得他们之间,这个人才像是会对这条感到不满的人,可既然这个人也无所谓,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谢逢青把修改完毕的协议在条款上又誊写一遍,递到衔青面前:“你还有要改的吗。”
衔青看着这张极具迷惑性的脸,道:“你该不会是在跟我玩什么以退为进的套路?”
“你想多了。”
衔青在他注视下拿起笔又放下,谢逢青终于也忍不住道:“你到底签不签。”
“看!暴露了吧!一定有诡计,”衔青把协议拍回桌上,“说,你到底是谁?有何目的。”
他又见谢逢青拿起手机准备拨打号码,急忙按下了他准备报警的手,“别别别,我签,签还不行吗,我好不容易要下岗了,还没拿到遣散费,可不能留污点,但在签之前,你得给我交个底。你那个勘测器录音,你到底打算怎么处理?”
“你签完协议,我就当你面删除。”
“永久删除?”
“永久删除。”
“好吧,我信你。”衔青拿起笔,翻到协议的最后一页,正准备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又被紧急叫停。
“等等,”谢逢青唤来在外啃萝卜的山灵阿又,“阿又虽是你的山灵,但百年前你神力式微,阿又就已经在神官名单中被革职了,所以它可以作为无利害第三方见证。”
阿又明显有些怕他,站在门口不愿进来。
“怕什么,把我搬来这里的时候怎么不怕?”衔青叹了口气,“你怎么不告诉我,我还以为你留在又归山是被迫的。”
毕竟山上的风景再耐看也终究会腻,没有生灵会心甘情愿地困于山上百年,他对此还心怀愧疚,一直在向天庭递交解绑申请,他以为天庭没有回信就是不允诺的意思,原来天庭早就把他放弃了。
阿又:“山神大人当年救命恩情,小的此生不敢忘,只是将来无法常伴大人左右,请大人放心,谢老板不是坏人。”
衔青看着阿又,终于是签下了他的名字。
他的字莫名有种浑然天成的气势,像是山风刮过残荷。
就是字特别丑的意思。
谢逢青接过笔,在他旁边签上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随后,谢逢青在手机上找到勘测器连通的录音,屏幕朝向他按下了删除键,跳出来一栏永久删除,他毫不犹豫地点下了确认。
“安心了?”谢逢青道。
“安心安心,谢老板办事我放心。”衔青咧嘴一笑。
谢逢青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系档案袋的绕线,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衔青的右眼皮却是忽跳了一下。
他的视力很好,看清了谢逢青手里那张纸的质地,那纸面上有极细的暗纹,流动如水波,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这不像是凡间的东西,却与他曾经收到青丘狐族的邀请时狐族用的一种古纸似是同源,遇火不焚,遇水不化,专用于...
婚书!
“这纸你是哪来的?”衔青皱起眉头,脑子里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但他不敢细想。
谢逢青默默把协议装进档案袋,抬头看向他,眼神澄澈道:“印刷店买的。”
“不可能。”衔青脸瞬间红了,“这纸的底纹我认识,是青丘那边的蚕丝纹,谢逢青,你到底什么目的?”
“什么目的?”谢逢青把档案袋的绕线系好,不紧不慢地放进公文包,拉上拉链,然后抬头对衔青笑了一下。
“青丘的纸,有什么问题吗?”谢逢凄反问,语气无辜得令人发指。
青丘的纸,在妖界的规矩里,本就只用来写一种东西。
不会吧,第一次见面就……会不会太早了?
等等,我在想什么?!
他头脑风暴着,转即又给自己洗脑,这只是碰巧用了那种纸而已,他一介凡人也许根本不知晓那纸的含义。而且,这么些年过去了,也许青丘为了拓展业务,这纸也许早不如此拘泥于婚书了。
柜台后的谢逢青见他从震惊到笃定的表情,悄然勾起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