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奸商 ...
-
“奸商。”
衔青咬牙切齿地抬起手，对准山脚那家文创店。
“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山神！”
他立于又归山山巅之上，有些褪色的青袍被呼啸的山风吹得翻飞，随着他一声怒喝，山雨应来。
乌云从四面八方召来，暴雨倾盆而下，雨水裹挟着山石冲向那家在招牌上写着“小青文创”的店，旁边还挂着戴荷叶帽的Q版山神画像，标价199。
——简直对他挑衅意味十足！
他虽是又归山山神，却是香火冷落，沦落至末代弃神，勉强维持着又归山的生机，不久前山脚下搬来了一名奸商，他本没当回事，但没想到这奸商如此有商业头脑，竟把犄角旮旯里的一家文创店做大做强了。
末代山神又如何？那也不能任由此等奸商放肆！
暴雨如注，浑浊的洪流卷着碎石咆哮而下。眼看浊黄的泥水冲飞了店门口印着他画像的井盖。
一位身着靛青织锦短衫的少年闻声，步伐沉稳地走了出来，额前垂着镂空的蝶形苗银，随着他走动竟似在翻飞。少年仅仅是歪了歪头，似是往衔青站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缓缓将袖口挽至肘部，露出一截苍白劲瘦的小臂，淡定地将摆放在门口的货物搬进了店里。
衔青因过度使用神力而额头冒汗，正当他疑惑这奸商怎么还不逃跑的时候，就见自己引发的山洪居然……
分流了？！
势不可挡地洪流被他提前做好的防范措施引导着，绕过了那碍眼的文创店，一路乖巧地沿排水渠汇入山下的溪道。
虽然水势依然汹涌，但已经不再直接威胁到店本身，反而成为一场对后方山灵的灌溉。
原来那奸商竟然提前布好了防范山洪的排水措施。
“气煞我也！再来！”
衔青的手臂开始发颤，他的神力本就不若从前，如今如此消耗更是加速流逝。
果然，没等大仇将报，他的眼前先一黑，半张脸没进泥里的最后一瞬，他的脸上流淌的不知是召来的雨水还是不甘的泪水……
“山神大人，小的送您去个好地方。”
意识模糊间，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他反应了一会儿，辨认出是他山灵阿又的声音。
那奸商何时往他山上安插了奸细，他竟不曾知晓？
随即，他感觉自己的神识与肉身剥离，黏在了一个死物上又被搬动，动作里带着某种迫不及待的谄媚。
又听山灵道：“今日是您被时代淘汰但还没拿到遣散费的第七百零一天，忘了祝您生辰吉乐！”
……吉乐？
他在心中冷笑一声，只想将这背主的孽障碾碎在泥流里，可他现下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他猜测自己的最后一缕神识因神力耗尽抽离肉身，才被山灵如此轻易地塞进这尊冰冷的泥胎中。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几秒，他想起百年前天帝说的话:“衔青，以后没人拜神了，你这系神脉得主动寻找生机。”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
哦，他说，衔青明白，衔青会守住又归山。
好一道答非所问的回答。因为那时的他根本没想到自己会被人们遗忘而神力消退，等到反应过来天帝当年那番话后为时已晚。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边安慰自己至少那家文创店老板还记得他不是？又边自嘲着自己真是自轻自贱得无人能敌了。
……
他的意识彻底消沉，他昏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他眼前一片漆黑。
只听一道温润的声音从他头上传来：“朋友们下午好呀，欢迎来到小青的直播间，啊？哈哈，小青没有姐姐喔，小青只是又归山下一家文创店的老板。”
衔青的神识一震。
“老粉们都知道，咱们店里那尊镇店之宝——百年古庙泥塑神像，今天终于舍得给大家拿出来了。”接着，他感受到自己被一双柔软的手捧起，搁在台面上，被摸了摸头，“抱歉啊，让你淋雨了。”
衔青：“……”呵。
“这尊神像呢，就是我们本地又归山的山神。传说啊，我们这位山神大人特别有意思。别的山神都是呼风唤雨、威震八方，咱们这儿位呢……嗯，一点儿架子都没有。”听他笑着继续往下说，“更重要的是什么呢？朋友们看，这位小山神，衣袍破旧，表情还带着一点淡淡的忧愁，是不是特别有故事感？这尊神像要是往家里一摆，朋友来做客你就有故事讲了。”
衔青：“……”呵呵。
一阵银铃伴随衣料的摩擦声响，他压低了声音，像是要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而且据我考证，又归山的这位山神，在神官里属于特别边缘的那种，就是天界开年会都不通知他那种。是不是特别可怜，所以如果大家拜他，他肯定会感动，那不就想实现什么愿望就实现？”
他打开了直播的热评播报，网友们的声音传来：
“哈哈哈哈天界年会。”
“山神：你礼貌吗？”
“太惨了太惨了，买回来我得好好供着，上链接！快点上链接！”
“主播能送一张自己的小卡吗，好吃主播的颜【鲜花】【鲜花】”
衔青听到这些热评，配合着店内“山神赐福，好运连连”的音乐，笑得凄凉。
他早不是从前一滴泪便能救下一个大旱村庄的山神了。
那时他尚有力气，还笑山民们愚钝，笑他们把他当泥胎供着，哪日心情好了就在夜里偷偷给每家的水缸里投下一尾鲫鱼。
那时的他多骄傲啊，骄傲到觉得整座山都是他的骨血，觉得那些跪拜、那些供品、那些“山神老爷万寿无疆”的祝词，都是他应得的。因为他作为一山神明，能在春来时催开满山的杜鹃，夏夜里替赶路的旅人驱散瘴气，秋汛前托梦给山下的村长，冬雪封山时为迷途的猎户点亮漫山萤火。
他从前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像山本身一样亘古不变。
那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那条铁路穿隧道而过的时候。
只记得轰隆声震碎了半山腰的他一直为某个不归人留的狐狸洞，也震散了他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庇护地气。
接着便是伐木场、采矿的炸药、是山下村庄里的年轻人背着行囊头也不回地走向灯火通明的城市。庙宇的瓦片一片片被风揭走，无人修补，他的金身剥落了漆，露出内里不堪的泥胎，也无人重描。
最后一个记得山上还有位山神的人，是住在山脚下的阿婆，她每月初一仍蹒跚着上山来，往庙里放一碗清粥，直到某年冬天，那碗粥再也没有出现……
又归山，又归山，山神在诞生那日，天地赐名“又归”。
游子又归、倦鸟又归、轮回又归。
他曾以为这是祝福
——每一个离乡的灵魂都会归来，每一次离别都会重逢。
但这座山走向的命数却是：永不得归。
山神之名，也连带着这座山的名字一同被淡忘在新世纪的信息洪流。
他早就接受自己必将消亡的命途，也尊重时代前进的步脚，只愿在有生之年完成他庇护的使命。
所以，就算魂飞魄散，就算此身不复在，他也要与这坑害他庇护着的人们的奸商——
决、一、死、战！
衔青用尽余下所有气力冲出泥像，震碎了玻璃柜台，显形在展柜上方。
他一身青衫褴褛，半透明的灵体在空气中晃了晃，而后……直直栽向“奸商”的脸。
他们额头对额头，他头上瞬间印上了那“奸商”额前戴的蝶形银坠花纹，这场面像极了他曾见证过的民间夫妻对拜。
直播间里的观众先是一愣，紧接着弹幕量暴涨，热评播报不断响起：
“这是闹鬼了还是显灵了？”
“不是！你们看那个神像！在发光！”
“特效吧？这也太逼真了。”
“小青快跑，你的山神显灵了哈哈哈哈…”
机械的电子播报声让他们这副模样更添几分滑稽感。
“奸商”一手抓起一本书压在了衔青残破的灵体上，边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标准的营业微笑，语气轻快而自然：“朋友们，直播出了点小状况，明天老时间，小青直播间不见不散哦。”
他言罢，毫不拖泥带水地关掉了直播。
衔青的神识在这本书压上来的瞬间便动弹不得了。
他居然感受到这本书上隐约缠绕着一缕极其微弱的法则之力，与他与生俱来的山神灵力不同，这是一种更厚重的、更不可撼动的东西，像是整片大地上无数凡人的意志汇聚而成的规则。
这力量虽并不能威胁到神明，却带着一种让神明也无法忽视的庄严。
而现下，这种力量用来对付他一介末代山神，绰绰有余。
直播关闭，他耳边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他被压在法律书下，死生只好悉听奸商便。
“你召暴雨，引山洪，冲我的店，”那人把手机扣在柜台上，终于正眼看他，“现在神力耗尽，附在泥像上，被我摆在展柜上直播带货。山神大人，您觉不觉得这是一报还一报？”
他刚才冲出泥像的时候还没看清这人的脸便磕了个头昏眼花，此时，一道闪电劈开天际，惨白的光照亮了这奸商的脸。
鼻梁高挺，唇色极淡，一双桃花眼既含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又有着洞悉世事的老练，这相貌让他突然想起曾经救过的一只狐狸崽。
这奸商……还有点好看？
这名模样不错的奸商此时神态认真又克制，但嘴角那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他道：“据法典规定，无权占有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权利人可以请求返还原物。另外，侵害物权，造成权利人损害的，权利人可以依法请求损害赔偿。
“这尊神像是我合法收购的，有交易凭证，有来源证明，属于我的合法财产，你还弄坏了我的展柜玻璃。”谢逢青低头看了看满地的碎玻璃，又看向那尊金光明显黯淡下去的泥像，“这块玻璃五百二，不接受赊账。”
一个凡人跟神明谈人间戒律，这情景怎么想怎么都可笑。
但衔青无可奈何，只因这人拿出的这本书不简单，那股从书里透露出来若有若无的法则之力，像一座大山压在他残存的神识上，让他连凝聚神识都变得困难。
他不禁讽笑一声，堂堂山神，不仅神力耗尽、神识残破，连个完整的法相都凝聚不出来，还被一个凡人拿着一本法律书压制得动弹不得，这要传出去能把天庭那帮老家伙笑掉大牙？
不过这些年来也不差这一件了，他干脆摆烂装死不动了。
“奸商”见他放弃抵抗，用指尖戳了戳他虚弱地像缕青烟的神识。
“我还不得不告诉你一个不太好的消息。我查了气象台的卫星云图，接下来一周都是暴雨预警，你的山神庙，就是山顶上那间破瓦房，最多再撑三天就会塌。”
“而你呢，”奸商转过身，双手撑在展柜边缘，俯身凑近他，近到衔青几乎能透过泥像感知到他可恶的吐息。
“神力耗尽，神识残缺，你觉得你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做什么？”
“所以，”奸商说着，从收银台下抽出一沓纸，展开来铺在展柜上，“我建议你签了这个。”
衔青顺着他手看了过去。
那是一份劳务合同，条款列得清清楚楚:
甲方谢逢青，乙方衔青（又归山山神）。
合作内容为乙方以神灵身份参与甲方的文创产品推广及直播带货活动，合作期限十年，收益分成乙方占五成。
合同的最后一页，甲方已经签了字，乙方的位置空着，笔也为他准备好了放在旁边。
衔青被气得神识发麻。
被玩弄于股掌也就罢了，他怎么能再帮着这奸商卖自己的周边？！
谢逢青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补充道:“按《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法》精神，传承人应对相关神祇予以合理安置。你不签也可以，我是个守法公民，不会强迫你。不过我得提醒你，我今天救了你一命。”
他的指骨轻轻敲了敲展柜尚存的玻璃，也像是叩着衔青的心门。
“救命之恩，总要还的，对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