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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此事古难全 那一切都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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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又派人来催他回到北方老家避难了。
但陆长英不想。
哪里都是诡异的尸体和怪物,哪里似乎都不是安全的地方,他有自知之明,明白自己的软弱和无能,但细数他全身上下,大概只有那几张生物化学方向的文凭有一点用处,所以他留下来了,抱着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信念感,一腔热血留在了危机四伏的首都。
但是真要说是什么刺激到了他,大概……是和总长大人一起在外流浪的四十三天。
那时不知是倒了什么霉,忽然之间飞机失事,被推搡下了飞机,降落伞迫降后,偏生和与他最不对付的总长大人凑到了一起。
没办法,在生存面前,个人喜好恩怨算个球。
他以为看起来矜贵无比的总长大人和他一样十指不沾阳春水,可出乎他意料的是,总长大人相当地接地气,砍柴烧火这些粗活他见都没见过,总长却像是宾至如归,处理地相当娴熟,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看着总长如此麻利地干活,他倒也不好意思坐享其成,于是他便学会了以前从来无法想象的野外生存技能,整个人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但他发现总长大人即使流落野外,该有的沉思是一样不落,他总喜欢握着他那贴身安放的吊坠,遥遥望着触不可及的天上,这时他又觉得总长是飘在天上的神仙,落不下凡尘来。
流浪的路上是平淡与艰辛并重的,并且时常伴有惊吓的时候。
当他们在城市废墟中翻找食物和水源,经常见得到那些死状凄惨的瑰丽尸体。
那时候他就想,如果这些尸体是他或者他的家人应该怎么办?他没办法想象僵硬的,瑰丽的自己躺在棺材里的模样,而同样,他也不愿意看见他人如此痛苦地死去。
所以回来后,他发了疯般的跟在科研人员后面,即使是无关痛痒的打杂,他也认真完成。
他真的再也不愿意看见更多的死尸存在了。
而在上校和总长都离开首都后,军人为何基本不受感染的原因仍未查明,陆长英急了,所以他持续而频繁地组织军人们体检,引得军人们怨声载道,却也碍于科研的紧迫性而怒不敢言。
在第十次将军人们完全正常的体检报告上交封存后,陆长英彻底崩溃了,他烦躁地扯着军大衣的纽扣,丢进铁反应的试管里,意外地发现纽扣并不与铁反应。
而纽扣的材质是——铜!
久远的化学课知识告诉他,铜的表面能杀灭绝大部分细菌,自然也就能避免感染。
陆长英彻底兴奋了,却也同时愤怒了——为什么没有人发现铜金属的惰性效果?怒火在升起的同时便被陆长英扑灭。
因为联邦政府在二十年前的收铜令,使得市面上乃至实验室中的铜材料都销声匿迹。
况且,又有谁会在意军人衣袖上的金属纽扣呢?
陆长英怀揣着这个巨大的发现,回到实验室将其公之于众,引起了巨大反响,而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瞬间从实验室扩散到军队和民众当中去。
这将成为陆长英一生中最后悔的一个决定。
有军队的军人开始坐地取价,进行不正当的地下交易,而负担不起的普通民众为了活命不得已铤而走险,军民之间爆发了小规模的流血冲突,而偏偏此时军队的话事人上校人不在军部,几个军部的派别便乱作一团,强行镇压恐惧的民众,这便引起众怒触了逆鳞,军队和民众本就存在利益冲突,这下新仇叠加旧恨,由孙殷商维持的和平场面顿时荡然无存。
军队哗变了,民众冲进军驻地恨不得拼个你死我活,孙殷商办公室的门被砸碎了,室内一片狼藉。
此时此刻,只有科学院暂时安全,毕竟所有人还要靠科学研究活命。
陆长英精神恍惚地蜷缩在科学院实验室的一个角落,他恍然意识到,自己好像闯下了大祸。
他忽然很想哭,身体不自主地颤抖。
这时一个温热的拥抱落了下来。
他含着眼泪抬头,明确了来者何人。
“没关系的,你这样比他好,真的没关系,那一切都会过去的。”
陈枫女士顶着一张沧桑的面孔,再不复往日光彩。
但是,陆长英却觉得这样的她也很漂亮。
这一边,两个失意的人儿抱在一起痛哭,而另一边,由于消息的走漏,决定寻找铜矿的众人陷入了苦战。
这场面有些像遥远的二十世纪神州的军阀割据局面,各方霸主占有一方土地,为了一己私欲勾心斗角,争权夺利,而现在,炮火纷飞的则是位于神州中部的未开采铜矿区域。
张孙等人暗叫不好,不知何时消息早有泄露,使得有人捷足先登,甚至先行起了纷争。
该死,知道铜矿位置的,除了他,还有那帮坐享其成的墙头草!
张异岸站在隐蔽的山坡上,皱着眉头,暗自骂道。
远观局势,纷争和战斗位于铜矿外围,也就是说,不论是哪一方都有所保留,不愿意将战火波及特等大奖。
他的目光转向上校和族长,询问他们的意见。
“和你想的一样,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等。”
族长的意见和两人相同,于是未置一词。
“但是,我比他们得到的信息还要多一条,我知道这处铜矿有一条秘密入口,所以我需要你精简队伍,带一小队人和我下去探查,铜矿里面肯定还有什么值得他们如此小心觊觎。”
“我同意,但是老张,你下去了,我肯定也得跟着,要不然我不放心,可我剩下的这些人要如何安置?我走了,他们和柯泰的族人们不会打起来吧。”
柯泰站出来打包票:“这个你放心,我会约束好我的族人,前提是你的人不能越界。”
上校对自己的队伍同样自信:“没问题,这次带出来的都是我的铁杆子好哥们,保证绝对听话安静!”
休整一会后,众人兵分两路行进,一方原地待命,一方前去铜矿密道查看。
众人从山林的西北面穿过密道,进入了开采场的内部。
黄沙滚滚,原石裸露,没有发现死尸的存在,这进一步表明了铜元素的抑菌作用。
由张孙二人打头阵,众人转入了矿区内的居所,发现已经有人前来粗暴地探察,居所内一片狼藉,金属制品基本上被打劫一空,而唯一完好无损的,是挂在墙上的一幅肖像画。
所有人都呆住了。
张异岸震惊地看着那幅肖像画,画中人的面庞和他有八九分像,而且一袭军装,若是来一个陌生人来看,他会指认那便是联邦的总长大人张异岸。
但从那幅画的年代久远来看,加上政府首脑在灾难前不可能穿军装,这幅肖像的主人不可能是张异岸。
“老张,他……不会是你失散多年的……”
“不知道,”张异岸狠心打断了孙殷商的未尽之言,扯出胸前的吊坠摩挲,“也没必要知道。”
于是一行人折返。
望着远处混乱不堪的炮火连天,张异岸有些后悔没有把那一幅肖像画从墙上摘下来带走,尽管,他不愿也不能带走。
这么多年了,他销声匿迹的血缘偏偏要在一切都毁灭之后才微弱地显现,这令他不知所措,方寸大乱。
“我曾经在军部的烈士园陵见过一处无名碑。”
孙殷商挣扎沉默许久,这才缓缓说道。
“这不重要,这已经不重要了。”
张异岸喃喃自语。
孙殷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沉重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在他的肩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天气是晴天,却被阴霾掩盖。
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此事古难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