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郑潜

5、沉舟千帆过 老张别怕！

　　黑云压城城欲摧，只见天降大雨。

　　张异岸与柯泰一行人不得已在城市废墟中寻找落脚点，如同命运般的，当他们仓皇躲雨，随意钻进的是商场的一家书店，何其难得。

　　因此每个人都近乎屏住了呼吸。

　　由于种族同化的影响，柯泰和他的族人们都能熟练地使用如今通用的语言文字，他们纷纷寻找史书翻阅，试图在异族人的功德簿上寻找到祖先的只光片羽。

　　然而留给他们的只有失望，光鲜的正统不需要异族来点缀盛世，而愤懑的异族只能眼睁睁目睹文化的流失，却从古至今，依旧，无能为力。

　　而张异岸尽管对他们种族的失落抱有同情与歉疚之情，除此以外，失去权势的他同样无能无力，所以他只能选择顾着自己了。

　　面对着这保存完好的琳琅满目，他的手掠过一本本书的书脊，心生怜爱，如数家珍。

　　最终他在一本哲学书籍面前停下了脚步，名为《哲学与人生》。

　　他熟练地翻开书本，像预演过千百万次地寻找到关于存在主义的章节，细细品读，如痴如醉。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

　　读到忘我的张异岸被柯泰惊醒。

　　“喂，该走了。”

　　柯泰没有告诉张异岸的是，其实雨早就停了，他看张异岸看得那么入迷，有些不忍心打扰他。

　　毕竟现在，文化失落的族群可不止他们一个。
　　他只是出于尊重和怜悯，是的，怜悯，才甘愿为这一本书里的文化等待。

　　一行人干净利落离开了书店，没有带走一本书。

　　因为不需要，也没有那个必要，以及让那些书停在废墟的原地，便是对他们最好的归宿了，因为珍重。

　　雨后的城市湿度和温度都相当高，人置身于其中更显不安与烦躁，而且不知为何，张异岸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知何时，脚步变得异常沉重。

　　张异岸低头一看，惊恐地发现脚腕上竟缠了一只铁锈的手，抓得牢固难以挣脱！

　　他赶忙抓起一块石头用力砸脱锈手，转头一看，柯泰一行人同样被从脚下废墟里伸出来的锈手缠上却毫无所觉。

　　“喂！看脚下！”

　　张异岸这一声不仅提醒到了柯泰一族，而且仿佛给脚下的异物提了醒——别让上面的猎物跑掉！

　　只听得一声巨响，大地开始震颤，一行人跌落深坑。

　　而等待他们的是一群满身铁锈的人形怪物。
　　空气中是水汽和铁锈混合的味道，刺鼻而浓稠。

　　他们摔得七荤八素，还没等清醒过来便要和怪物们缠斗，众人身上的皮肤被铁锈蹭破，血液染在瑰丽的铁锈上，更具有别样的惨烈美感。

　　铁锈怪掐着张异岸的脖颈，几乎要叫他窒息昏厥。恍惚之间，他觉得自己听见了孙殷商的声音。

　　“老张别怕！我来救你！”

　　哈，怎么可能，他那没心没肺的上校怎么可能找到这里，坐标发出去了那么多都没回……

　　可当刺鼻的醋味浇下来，浓稠的醋溅了总长大人一身时，怪物霎时溶解，一具白骨倒在了他怀里。

　　雨后天晴阳光很大，从巨坑里仰望朗朗蓝天，显得格外刺眼，但张异岸竭力想要看清孙殷商的身影。

　　伟岸，挺拔，仿佛天神降临。

　　只是他的一身醋味难免显得狼狈，这也无可厚非，毕竟英雄总是狼狈的，他的上校更不例外。

　　孙殷商带着人马攀爬下了巨坑，径直走向张异岸，伸手将近乎呆了的他扶起。

　　“老张，好久不见。”

　　上校笑得很灿烂，很温暖，全然没有突然相遇时的疏离和局促，就只是单纯的，重逢的喜悦，欢迎回来。

　　“嗯，好久不见。”

　　张异岸难得给了上校和颜悦色的神态，眼神缓和。

　　只是一旁同样被救下的柯泰一族立场倒是很尴尬。

　　首先，要带他们去找铜矿的张异岸有可能毁约，其次，他们没有和上校军队相抗衡的资本，况且方才的救场于他们有恩，最后，他们没有办法保证张异岸不把铜的秘密说出来。

　　刚和总长大人叙完旧的孙殷商倒是积极友好，主动前来与柯泰协商，张异岸跟在后面，对着他的面色阴晴不明，这便使柯泰捏了把汗，惴惴不安。

　　“你好，我是前联盟军队上校孙殷商，请问兄台怎么称呼？这段时间真是感谢你照顾我兄弟了。”

　　柯泰没有应答，只是越过上校看向张异岸。

　　张异岸对他笑了一下，给了他一个琢磨不透的神情，这反而增进了柯泰心中豁出去的分量，他环顾过周围每一位族人狼狈而庆幸的面庞，思索斟酌再三，还是决定报答上校的救命之恩。

　　“柯泰。谈不上照顾，我还需要谢谢你们兄弟俩呢，具体情况我们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详谈吧。”

　　上校自是求之不得。

　　众人从巨坑之中撤离，寻找到一处向阳干燥的大楼进行整合休息，只是柯泰一族与上校的队伍泾渭分明。

　　三人迅速进行详谈，孙殷商哭笑不得地了解了张异岸的情况，听闻了铁和铜的秘密时又凛然正色……

　　谈到凭空而出的铁锈怪时，孙殷商细细解释了这些天铁锈死尸的不对劲，在雨水和高温的催化下，尸体成为了会移动和攻击人类的丧尸变异体，此前首都的停尸房已经变成了铁锈怪的炼狱，所幸陆长英等人及时携带实验室的强酸到达现场，这才避免了一场人间惨剧。

　　是夜，双方人马各自睡去，而上校和总长辗转难眠。

　　“老张，你说……你在你老家时，真的那么想要死掉吗？”

　　张异岸没理他，沉默不语。

　　“我觉得吧，好死不如赖活着，活着多好啊……算了不说那么多有的没的，我只是，不想失去你这个好兄弟罢了。”

　　“我知道这场灾祸以来，你失去了很多，人生可能丢掉了活下去的方向，觉得这世间不值得你为之而活……但是你不要气馁，我不太会说话，我的意思是，你总能找到值得你活下去的东西的，比如说你的好兄弟我……”

　　“睡觉，孙殷商，怎么像个女人一样肉麻，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你。”

　　张异岸嘴上嫌弃不饶人，心里，却有什么地方在融化，相当地温暖，这令他首次产生了继续走下去的可能。

　　夜是寒冷的，长空悠远，人有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