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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他又如何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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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他?杀死他亲生父母的元凶,正是他心上人的生父,这太荒诞太痛苦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切实降临在他身上的,他在潜意识里想这应该是假的,上天难道不该只给每个人以他们尚且可以承受的苦痛吗?如果这是真的,上天何必要这样费尽心力地为难他,折磨他呢?
而他只能承受罢了,他一面和那个自己臆想中的造物主较着劲,一面又心知肚明这些毫无意义。
取舍,必须取舍,他几乎仅用瞬间就知道了他应该选什么,他绝不能,也不愿意那么自私,仅仅因为自己的私情让父母白白死去,他得杀了那人。
杀了,然后呢?提交审判,做实那人杀人凶手的罪名来换取自己一身平安轻松吗?怎么可能,李钰怎么办?
李钰和她父母联系很少,席过知道她没有和父母住在一起,联系也很少。
他没有怀疑过李钰,他非常清楚李钰和他父母的死毫无关系,是真真正正地想为他讨个公道,因此李钰已经成了奴隶主眼中的“叛徒”,如果他这样做了,她将陷入一个被双方共同排斥的尴尬境地。
这个案子受到广泛的社会关注,李钰“仇人之女”干涉案子进展事实必然使她被舆论攻击得体无完肤,届时自己早已离她而去,而她甚至没有一个其他朋友或是至亲可以倾诉,席过,你要逼死她吗?
或许他没有必要让别的人知道事情的真相,不必提交审判,杀了人后他也偿命便是了,就当做是他席过发了疯乱杀的,网友会怀疑,但不会找到切实的证据,舆论终将平息。
这个选择听起来很不错,在这样的大爱大恨面前,他自己的命被他看得那样轻,实在算不了什么。
可是问题在于,他或许确实能遮着别人的眼睛,难道也能瞒得过李钰吗?
她那样了解席过,又能因为这层血缘所具备的了解轻易得到许多执律者都不知道的消息,到那时自己所谓的“苦心”就会变成让她自责胁迫她的道德观一起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她一定会跳出来证明席过的清白,而又会因此深陷对父亲的愧疚中,两相挣扎最终必然走向自毁——席过同样了解她。
不然提前告诉她好了,她会和自己一样,瞬间得出“正确”的选择——他们应该杀了她的父亲李天成,并且同样和自己一样品尝到痛苦中最为顶级的,名为挣扎的痛苦。这绝不是短痛,它的天平会随着时间推移自然而然地在没有被选择的另一端不断加码——昔日相处的情景,那人的一点点好处,都随着回想而不断地累加直到天平松动,可是松动后,她会强迫自己加重另一端道德的分量来维持这个“正确”的选择。越来越重,最后把一颗心碾得粉碎。
他又如何舍得。
他终于替她做好了选择,他要把她赶出这件事,赶出他的生活,接着杀了李天成,然后再了结自己。
把李钰赶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意志坚决,绝不是他一句“累了不想报仇了”就能打发走的。
但他还是确信自己能做到,不是因为什么高超的技巧,不过是凭着一句“人心都是肉长的”。
再一根筋的人,疼到一定程度也会松手。
这个过程中李钰当然会痛苦,可这痛苦是纯粹的,单向的,要做的事情也很简单。
就是被伤透,然后去疗伤。
总好过挣扎的苦果。
席过调整了一下坐姿,背考那扇他大概永远不敢进去的门,心里想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血沫呛进气管,他低低地咳了两下。
所谓挣扎的苦果,大概就是重压好似利刃般抵在你的胸口,逼你在两个都不理想的道路中选择,你挣扎着,妄图找到一个两全之法,却又心知是妄图。
被裹挟着在剧痛中走出了第一步,沾满了悔意,不甘,和酸涩。
每一步都如此,伤口永远不会痊愈,每当你的思想掠过这里,你都好像又回到了这个路口,再一次做出让你痛苦万分的选择。
他蜷在门口,毫无长进地苦笑着,心想:“老天爷啊,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为什么啊。”
他的爱与日俱增,迫使他拿出与之相当的恨意,如此疲惫,生命不可承受之重莫过于此。
新的周一,席过头上缠着绷带进了公司,居然没人注意到他。
原因有两个,一是他知晓自己必然走向毁灭的命运后刻意避免和别人有太深的交情,二是今天李钰也回来了。
之前李钰在的时候大家不觉得有什么,她请假了职工们才惊觉工作量骤增,临时总监高丽统筹的能力也不怎么样,让他们做了很多无用功。
这时候,职工们才开始想念那个总是不苟言笑的上司来。
因而她今天一进来,实习生们都一窝蜂围上来问东问西。
具体安排大约是以赵霄为主力,以王语婷和黎雨佳为辅助,以别别扭扭不说话的史飞燕为桩子。
席过也想凑上去问她怎么不多休息两天,干嘛这么快就出院了。
然而他只是堪堪避过李钰,绕远路回办公室,有人和他问好后顺便问问他的头,他低声答一句:“磕了。”
还没正式上班,席过也没有关门,外面的声音听得很清楚,席过在心里感谢不隔音的豆腐渣工程。
只听得几句寒暄后,李钰带着笑意说:“我今天过来是办离职的,你们一会儿帮我把这个交给席过,我跟他已经说好了,他不会为难你们。”
席过刚打开电脑,果然看到李钰的邮件弹了出来。
他并不意外,值得一提的是,他们虽然看起来一冷一热,风格迥异,但行事风格其实很相似,深知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既然做出了选择,那就断干净罢,今天不止李钰交了辞呈,他也给理事会发了辞呈,搞笑的是,两份辞呈的语气和格式也都很相似。
赵霄为人很爽快,听了这句话就说:“李总,你放心,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活像他是什么高级人才家家抢着要似的,李钰听了有些哭笑不得。
席过则很后悔没有趁着交辞呈前给赵霄的实习证明多添两笔。
王语婷听了眼眶就红了,走上去拥抱李钰,黎雨佳给她们合了影。
只剩史飞燕还别别扭扭站在原地,沉默了好半天才开口:“你真要走啊。”
李钰很难得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很爽快地说:“是啊,”然后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叮嘱一句:“你别老想太多,多累呀。”
史飞燕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扭头走了。
不一会儿李钰就收拾好了东西,付清清在门外等她,席过透过办公室的门静静看着,算是送她最后一次。
他大学的时候对李钰的态度就不怎么样了,但却格外鼓励她多交朋友,付清清此人席过是相信的,人不错,他也挺放心。
等到李钰也信赖她,他的态度就更加恶劣,一心一意地把她赶往“安全地带。”
现在李钰走了,他也快走了,做了这么多年情侣,到头来连张结婚证都没有,说断就断了,何其干净潇洒。
挺好,一切都像他计划的那样,接下来就是…
他面无表情,心里却一阵剧痛。
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岔路口,又要做出决定一生的选择,又回到了暴雨狂风中,不顾自己,焦急地回头张望。
希望能再看一次那个身影。
他整理好自己的东西,甚至难以遏制自己去想,要是那天他走得没那么急,没有看到李天成,或者没有恰好低头,看到那支手表就好了。
多软弱,他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他正要走出办公室,忽然看到一个身影挡在门口。
他皱了皱眉,是红着眼睛的史飞燕。
“你把她气走了你就去追啊,逃有什么用,席过你还是不是男人?”她毫无征兆地,歇斯底里地吼道,引得其他员工纷纷侧目。
席过没回话,直直越过她。
史飞燕看着他的背影,心底生出一种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