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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血流五步之前 好在不论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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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过最后一次打开门,来到这个房子,这是大学刚毕业时买的,当时李钰用那样明亮和期待的眼神和他诉说想要成立一个专注于审判的事务所的愿望。
连他这自认没什么可活的人也被染上一些热血,买下了这里。
现如今房子还是他的,李钰走得干净,一点拖泥带水的牵扯都没有,好像根本没有来过一样。
席过想他做的所有事情其实根本就是错的,他本应该在发现真相那一天就和她划清界限,就算担心太过突兀会使她怀疑,也大可以把志愿填的远远的,难道李钰还能缠他一辈子吗,夜以继日,再深的感情也会淡下来,究竟为什么要答应她的表白,为什么要告诉她自己的志愿,又为什么要为了李钰买下这里然后住在一起,明明她有人照顾,为什么非要上赶着去看护她?
他有一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可是他骗不过自己,他就是狠不下心来,他舍不得。
这桩桩件件中蕴藏的种种是怎样的自私低劣和优柔软弱呢,真令人作呕。
好在不论过程如何蹉跎,最终的结果总还是坏的。席过只觉得这房子已经完全被笼罩在阴云和沉默里,连呼吸都变得压抑。
他很耐心地打扫着房间,就像高考答题的时候一样,一笔一划认真地做着,做得特别好。
他从未主动回应过李钰的感情,所以他原以为这所谓“爱巢”,也不会见证什么温馨的回忆,可原来不是这样的。
一眼望去,每个物件都承载着回忆。
刚搬进来时,他坐在沙发上看电影,李钰就径直走过来坐在他身边,有时觉得坐着不舒服,干脆就躺他身上。
肩上一沉,能听到她的呼吸,整个手臂贴着她柔软的皮肤。
有时她连着天地应付审计见不到人,一回来就把他按在墙上吻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深重。
所以他一把推开李钰,沙哑着声音说:“我不想做。”然后退回浴室洗冷水澡。
不想做是鬼扯,他很爱李钰,不主动迎合对他来说已经苦难至极,遑论亲手推开她。
但他非常清楚两人注定的结局,所以对传说中食髓知味动人心志的滋味感到一种恐惧。
可是他到此时才终于敢去想,被推开的李钰心里在想什么。
整整八年的从未回应,到了后期还夹杂着数之不尽的拒绝和羞辱,而李钰的意志是这样坚决,明知他会伤人也绝不肯把拔刀面对他,总是小心翼翼地释放着善意,无望地等待她的爱人有一丝一毫的松动。
这八年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苦苦挣扎,每一刻每一秒也都沾着李钰痛苦的血泪。
他打扫完整个房子,轻轻关上门。
他生前最重要的两件事,已经了却了一件。
第二件是杀人,他没舍得动房里的东西,也不敢住在这里,干脆去外面租了个屋子,随便置办了几身行头。
此时此刻,他和李天成的生命只剩下21天。
21不是什么“刚好让李钰养成没有他的习惯”那种别有深意自作多情的数字,只不过是李钰高中时的学号,具体是哪一天杀人都没有关系,而他恰好想起了那段他平生最轻松的日子里收物理作业时李钰贴在侧面的学号,仅此而已。
这些年席过一直监视着李天成,第二次和全轩见面时,他谎称父亲有个几年前分道扬镳的奴隶主兄弟叫李天成,那几天忽然提起他来了。
虽然全轩觉得这比起蓄意谋杀更像是一场意外,但还是不愿意放弃这点线索,由于席过自称记不清具体的信息,席过干脆把人员信息的页面给他看,让他照着照片对比是哪一个“李天成”。
第一个就是他!
席过假装漫不经心地滑动鼠标,联系方式和地址却想针一样扎进他的脑子里,良久,他装作很失望地捶了捶两下脑袋,说道:“没有,都不是,我可能记错了,要不然再看看是不是提土旁的城?或者我记错姓氏了,要不再看看姓王的?”
越说越宽泛了,再说人员信息也不能随便给外人看,全轩头疼地扶了扶额,让他先回去,心里还有点诧异,没想到这么变态的脑子也有记错的时候。
席过做出一副不甘心的样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此后八年席过会不定期的去他家蹲点,渐渐摸清了他的生活习惯。现在他对李天成的了解恐怕比李钰还要多得多。
李钰的意志坚决同样体现在这里,整整八年里,他没有从李天成的生活里看到一点李钰的影子,也从不曾见李钰和家人有什么联系,简直像是毫无关系的二人。
而他和李钰同样也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是这样了解李钰,非常清楚没事李钰绝无可能主动联系他,只要在执律者那里洗脱嫌疑,李钰就绝不会把李天成的死和他这个看起来毫无干系的人联系在一起。甚至不会知道在同样的一天,死去的还有席过。
或许知道了也没有关系。八年早就把她的爱全都变成恨,她就算知道了也无非多恨他一些,不至于在爱恨中挣扎,实在恨他恨得牙痒痒也没关系,他早就帮她报了杀父之仇。
他的生命很少有一刻是这样,简直是有些轻松的,所有一切让他惴惴不安的都有了必然的结局,他有种踩在云里的不真实感。
带着这种不真实感,他去了爸妈的墓前。
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来了,等他杀了人,他不会再来扰他们的清静。
这天没有下雨,天雾蒙蒙的,他认认真真挑了许多清淡的白菊扎成一束漂亮的花,轻轻放在坟前。
爸妈都是老师,得知这个噩耗后有许多爸妈先前的学生来吊唁,这个墓碑上也刻着两句歌颂他们德行的诗。
而他是最清楚这两位为人处事的那个人。
身处在不公正的环境里,他却从小被教育要待人公正,身处在脏污的世界中,他却被教导要处事光明磊落。
他好像总是和周边的孩子不太一样,其他的小朋友名字里要么就是龙啊玉啊的祈盼,要么就是萌啊乐啊的祝福,只有他叫席过,写倒是好写,读起来却一点也不多姿多彩,意思也不清不楚的,在当时的他局限的知识储备量里,含“过”的没一个好词。
他小时候也问过,爸妈却好像还没有统一口径,有时候说是希望他天资过人,有时候说是希望他能超然世外,有时候干脆说是太喜欢《神雕侠侣》了。
想到这里,他抵着墓碑轻轻勾了下嘴角。
他十七岁前的人生都和这个“过”字结合得很好,他才智过人,在乎的事情又很少,和朋友间的关系都说得过去,但不算多走心。他就像是一个过路人,把他忽然扯出原来的世界,除了父母之外不会受什么阻力。
可是现在,他被恨和爱死死地绑在一条必须走到黑的路上,再无法解脱。
这个名字也从一开始的“超然”变成了“过度”,爱也好恨也好,都像是取之不竭地要注入到他的血肉里。
和潇洒坚定的杨过比起来实在差得太远,硬要说的话,可能和不断纠结踌躇的哈姆莱特更像一点。
他轻轻吻了吻墓碑,想到这里时,忽然觉得他们已经知道了自己将要干什么,并且用他的名字轻轻劝他,算了。
算了,席过,算了,趁还没有做出更大的错事之前,改之吧。
可是已经太晚了,他无视周遭悲寂的氛围,努力扬起一个轻松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