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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高考 清楚凄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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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这天好像和平时任何一个上学的日子都没什么不同,学校虽说了可以七点半再到校,但六点半席过就雷打不动地醒了,在空空荡荡的家里再待不下去半刻,他没等李钰,给她发了消息就自行骑车去了学校。
七点整,平时总嚷嚷着睡不够的同学此时竟然已经到了大半,李钰也在。
高考这事儿,对刻苦学习一整年的孩子来说,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既然重要,有些鸡毛蒜皮,平日里老梗在心里的小事便化梗为水畅通地流走了。
有人还笑着主动调侃李钰说:“奴隶主也需要高考吗?”
本来或许阴阳怪气的内容配上同学们诚恳轻松的语气显得全无恶意。
学校的奴隶主确实很少有参加高考的,即便参加了最后也多半会出国留学,更别提家世显赫的李钰了。
但这个问题席过从来没问过,他非常清楚李钰高得很离谱的道德观,她不喜欢又当又立,既然现在她在为奴隶发声,就不想再享有奴隶主的身份了。
李钰苦笑道:“但愿我这辈子也不要再用到奴隶主的身份才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恰好对上席过的眼神,两人便相视一笑,那同学又顺便调侃了他们一句。
教室里传来阵阵小声的背诵声,早已滚瓜烂熟的字句重复本应搅得人心烦,一念间又惊觉这大抵是它们最后一次流转心间。
排队安检,进考场,检查试卷,打铃。这两天的详略安排仿佛一点也不得当。该痛快时煎熬瑟缩,想要沉浸其中时又光阴似箭。全悖人意。
可是想到李钰和终将得报的深仇,席过又觉得这两天甜得像是浸了蜜的,轻松又愉快。
席过做题所得很踏实,一笔一划写完生物的最后一道填空时还剩九分钟,他想,考完了他应该约李钰一起吃一顿饭,然后好好和她说说自己的心意,她会好好考虑——自单词本事件后,她做决定总是格外谨慎。
他会耐心等待,但绝不会忐忑不安,如果她同意了,他会欣喜若狂地拥抱她,如果她拒绝了也没有关系,来日方长。
最后一声铃响,他早已搁下笔。
出了安静的考室,才发现外面已经滴滴答答下起了雨,激动的同学把楼道堵得水泄不通。
终于下得楼去,一开始的淅沥小雨已经演变为了瓢泼大雨,其中还夹杂着狂风,席过一件短袖被淋得湿透,他扯过外套盖在头上,仍不死心地回头往李钰考室所在的楼层张望——教学楼已空无一人。
他跑出用作考点的学校,准备找到班主任拿了手机再联系。
当时他一心只想着往前走,没觉得风雨有什么,往后回想时,风声和雨声却都在他耳边格外清楚凄厉。
学校的大巴里只有一个穿藏青色西装的男人,中等身材,挺着个硕大的啤酒肚,见了他便招呼道:“诶,我把李钰接走了,一会儿你们班主任上来和她说一声嗷。”
说完也不管席过答没答应,自顾自地下车撑伞走了,席过又等了好一会,才看到班主任踩着鞋噔噔地跑上来,这一路上都有学生拦着她打招呼说先走了,席过如实把男子的话转述给了她。
今晚和家人团聚也很正常,可以明天再约。
席过点开手机正想着要怎么措辞约李钰明天出来,先发现对方更新了一条朋友圈,说已经到了机场准备去集庆玩了。
湿透了的席过用半干不干的书包垫着坐在空荡荡的车上,除了他以外的同学要么回家,要么和朋友三三两两庆祝去了。
而李钰去集庆了,这周恐怕都见不到她了。
她从来没说过这个计划,可想想又不觉得意外,李钰从来就不是会半路开香槟的人,又怎么会在考前浪费时间和他讨论考完怎么玩儿。
再说了,李钰难道事事都要向他这个“战友”汇报吗。
是吧,她大概早就下了决定,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过“战友”而已。
席过忽然感到一阵从心底涌上来的失落和委屈。
这两种情感对他来说都陌生得很,他双商极高,大家都喜欢他,而他总能第一时间摆正自己的位置,理解尊重别人的做法,从不向他人寄托过高的期待,即使偶有例外,他也大多干脆地舍弃,让他不舒服的人少交往就是了。
可是现在,他是决计不可能也不愿意和李钰“少交往”的,可他又忍不住去想,考前白天他们日日一起上下学,一起讨论问题,一起做早操,她是不是该至少,或者无意间想起的也好,给他发个消息啊,他忍不住想怨她,可是又心知不能怪她更舍不得怪她,搅得他脑子里一团乱麻,沮丧地窝在座位上。
这感觉怎么说呢,像一只非常懂事的小狗,偷听到主人难以承担他的生活费,于是天不亮就收起行囊一边抹眼泪一边离家出走。
委屈。
班主任知道他这些天遭遇了怎样的变故,看了不落忍,以为他是看到别的孩子都有父母来接,拍拍他的肩说老师请你吃饭吧,也有一些朋友问他要不要去吃饭或者一起玩之类的,都被他开玩笑着拒绝了。
他回到没有声音的家里,换下衣服洗过澡,倒头睡了过去。
昨晚他是带着些情绪睡的,今早起来便并不觉得神清气爽。
知道短期见不到李钰后他干脆约了负责交接的刑事执律者了解案件进展情况,一方面这样的话李钰回来后他就可以近似邀功地告诉她这个消息,另一方面,一碰到这件事他就被打回原型,变得脆弱又优柔寡断,因为太过在乎而畏手畏脚,出于希望李钰能喜欢上他的目的,他并不希望被她看到这样的一面。
由于上次他们对那位执律者的审判最终的裁决被认为有失公正 ,再加上审判案件本身就稀少 ,这件“中学生父母被杀案”引起了社会广大奴隶的关注,他们要求执律机关公开案情进展和细节,司律机关公正裁决。
席过觉得这不失为一件好事,呼声越大,越能被重视,他今天也是去签一份同意案情公布的许可。
监控录像被损坏了,席过对这个结果并不算特别意外,新来的执律组是特别委派的一支全奴隶队伍,又是在公众的压力下查案,录像多半是被上一任执律者损坏的,好在那人的工具接触不良,全花的磁带里有些许的局部闪帧,不过执律者也没抱太大希望——既然那人敢留下,就说明他确信留下的这点让人绝对认不出来。
果然,这些许闪帧也是近乎全花的,而且极不清晰,画面上是一个人形关车门的样子,大小刚好只笼罩半个车窗,看不出车的样式,图像是黑白的,没有参照物难以确认车高,只能看出不是大型车,人的五官更是糊成一团。
“知道监控录像被毁后,我们第一时间问责上一任执律者,才得知他在家中饮弹而亡。他最近的账户和社交媒体也没有异常。”新一任执律组长全轩面带愧疚地说。
席过没搭话,他只定定地看着屏幕上黑白模糊的图像,心里生出一些诡异的恐惧,不是对这张全无意义的图像,而是自己隐隐感到的将要触碰到的真相。
怎么会?他怎么会害怕真相?他只一心一意地想揪出凶手来亲手杀了他啊!再说,这样一张图片离真相也还差得远呢。
他死死盯着图片,总感觉有几分熟悉,可大起大落的情绪和不充足的休息联合在一起把他的大脑搞成一团乱线,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这熟悉感来自哪里。
“你没事吧?”全轩见他面色有些苍白,不由得担心,轻声安慰他说:“没事儿,我们正在一一排除进出的车辆,说不定会有收获的。”
其实可能性很渺茫,在时间上满足作案条件的来往车辆少说上千,此时全无线索,总不可能一个一个审过去,就算审过去了,还得一个个去验明他们所说的话的真假,谈何容易。
但此时席过已经无暇解析全轩话中的深意了。
他试图在自己脑海中寻找,却不知道打开了什么匣子,为了李钰背的单词,李钰的脸,全班同学的脸,背过的诗词,滕王阁序运用的典故,此时全搅成一团乱线,胁迫他的大脑不得安生。
他有些浑浑噩噩地走出了警局,正午的阳光把将要生出的想法悉数烘萎,无奈只好暂时搁置一边。
他摸一摸自己烫得有些异常的脸,才明白自己是发起烧了,许是昨天淋了雨,寒气入体,回到家倒头就睡。
生了病做什么都提不上劲来,日子过得颠三倒四,几天下来一事无成。
于是他从疲倦中生出一种急躁,点燃了他的胸肠肚肺,温水煮青蛙的魔咒像这达摩克利斯之剑般悬在心头。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中呈现出一丝清明,他想起那张图像为何而熟悉了,在图片中那个大概是“手”的位置,有个有些突兀的三角,执律者们猜测那是袖口的折角,可是他知道还有一种可能——那是一只手表,因为他前几天在暴雨中的车里见过,那只表搁在挺起的肚腩上,在有些昏暗的天里反射了大巴的顶灯 ,把光刺进他的眼睛里,特殊的倾斜表盘随着主人抬头的招呼形成一个锐利的三角,与他在执律组看到的别无二致。
深吸一口气,他打开电脑,缓缓打出表盘上的字母,这是一个瑞士品牌,他没怎么下滑就找了这个表型,是个限量款,全球限量28枚。
他沉默地打开售卖记录的编号,没有具体的购买信息,但有基本的ip信息,他对着表看过去,只有一只卖来了中国。
打开全轩发给他的视频,之前不明意义的视频代入那个藏青色的身影是那样自然,车门处的摇晃是因为抵上了那人的肚子,三角由小变大正是那只表的登台秀。
他忽然有些喘不上气来,刚刚凉下来的血此时变成颗颗沸腾的赤丹,像一只只蛊虫要钻出他的身体把他的血肉撕得粉碎,血红蛋白运载的养料变成了根根尖刺贯穿了心脏和血管,让它每次呼吸都生出一种撕碎身体的剧痛。
他把头埋进被子里,发出一点细碎的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