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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挣扎不已 虽九死其犹 ...

  •   从那一天起,李钰变得不一样了,席过看着坐在前排的李钰,看着她从未被夜以继日的伏案残害过的脊椎,心里默默想着。

      她不再反复无常,即便要大费周章才能达到设想的效果,即便捷径和轻松的选择就明晃晃地摆在眼前,她也固执地按照原本的计划默默绕着弯路。

      考完二诊了全班都溜出去聚餐,被正和老师女朋友约会的体育老师撞见,老师半是开玩笑半是耍威风地说回学校要罚他们跑十五圈,他们心下不以为意嘻嘻哈哈地应着,上体育课了老师果然也没提,谁也没想到一自由活动李钰就一声不吭地开跑。

      体育老师觉得这个没有体考过的家伙身体弱,怕她跑出问题,远远地喊她不要跑了,她全当没听到,刚刚才因为她不那么玻璃心而稍微接纳她的同学立时又把她奉为怪胎,一直跑到下课,老师都走了,只有席过在操场边上等着。

      他很清楚,李钰这种所谓的“自制力”是病态的,对她来说一点也不好,离高考只有六十多天,她却不知道从哪找来个六千词的词本。平均下来每天要背一百多个,而且几乎全是不会考的生词,又偏又难,每天她都在教室里留到很晚,席过看不下去,拿一本标准的3500词和她换,结果被人家一巴掌拍开了。

      席过心里着急,她那本词书又偏又难,眼看要高考了,这已经不是毅力了,是犟!又犟又蠢!

      李钰到底在坚持什么?他情不自禁问自己,可是他又清楚得很,李钰是为了坚持本身而坚持的,她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言出法随,她说到做到。

      平心而论,他甚至自私地希望李钰能更犟一点,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只有犟到倔到这种程度,他们才有可能成功。

      可是…可是这不是理所应当该李钰背负的东西。她不该和自己一样深陷泥沼不得翻身。
      席过看着以极慢的速度半步不停跑向她的李钰,勉强挤出一个笑,拧开水递了过去。

      她真的很累,他们走得很慢。

      “其实你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感受到李钰的视线,席过咬着牙继续说:“这不是你的义务,而且凡事都该有个节制,物极必反,我们尽力就好,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嘛。”
      席过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却不敢看李钰的眼睛。

      他觉得自己割裂极了,他一面希望李钰顺着她的话放弃,一面又期待李钰用更坚决的语气回应他。

      他感到身边的人停下了脚步,然后听到那人咬牙切齿地说:“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他心里咯噔一下。

      “说得好啊,追个姑娘追不上,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唱唱歌也就过去了。血海深仇想必也是一样,报不了也就…”她顿了顿,还是没说出更伤人的话,只是道,“人何必和自己过不去呢。”

      “不!”他的心脏狂跳,忍不住出声遏止。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所有事都能算了,有些爱恨明明就是这样鲜明这样刻骨,让你即使被千刀万剐每分每秒都痛苦得有如身处极刑,也不甘心说出一个算字。

      他知道,他穷其一生搭上一条性命也不可能放过自己。

      此时他才幡然醒悟,他生而为人生来就带有的那点软弱和趋利避害的天性是如何一步步温水煮青蛙般腐蚀着自己的决心和意志,它们本来会进一步胁迫他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弃这仇恨,而一旦放弃,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那时他只能任由胸中咽不下的戾气撕碎心肝而毫无办法。

      他打了个寒颤。

      只除了眼前这个人,他定定地看着李钰。
      她身负智慧,先他一步清楚判别了此时此刻,松一口气等于缴械,是她咬牙苦撑,把本该压垮席过的重担生生挑了起来,莫说半步,一丝一毫也不曾退却。

      成大事者大概就是这样,席过心里生出一股浓烈的感激和悔恨,这股热流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喊叫着想要冲出体外去到李钰身边。

      他张了张口,不料李钰只冷冷道:“闲着没事多看看《楚辞》吧,作文还能引用两句。”
      然后便递给他一本巴掌大的书,头也不回地走了。

      席过没想过这么功利的话会从李钰口中冒出来,想要勾起唇角,心下又觉甚是苦涩。
      这本书正是《楚辞》,装订得很精美,扉页是一句节选,设计得很有新意,黑字深深凹进白纸里,看着就像刻上去的一样。

      他伸手轻轻地抚摸,像一个失明的人认真虔诚地抚过盲文一样,渴望这文字能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

      “虽九死其犹未悔…”

      那个在操场上肚子奔跑的纤细背影忽地生出无穷大的吸引力,他勉强站住脚跟,却又克制不住心驰神往。

      那丝情愫的名字呼之欲出,却被他强行按下。

      他忍不住按住自己从未如此欢呼雀跃,为他人跳动的心脏,呢喃道:“不是现在,绝不是现在。”

      现在,他要言出法随,他要说到做到。

      李钰丝毫不糊弄,说背多少就背得滚瓜烂熟,背一遍不够就背个三五遍,每天都在教室待到十一点半。

      席过看着心疼,又心知此事难以劝阻,于是想出个办法,每天上下学都等着李钰一起走,在路上就给她背一些单词让她听,能让她早走二十分钟。

      虽然不多,但对于苦逼的高三学生却很宝贵,堪堪守住了她六小时睡眠的防线。

      李钰却很不认可,她是高三生,席过就不是了?花他更多时间来补全她的时间,是舍本逐末,是因小失大,是…

      她还没说出口,就见席过眉眼温柔,伸手抚平了她皱着的眉心,轻笑着说:“你忘了。我过目不忘呀。”

      说过目不忘可能有些夸张,但席过刚起床两小时内阅读的东西确实能几近一字不差地复述。

      当时背《滕王阁序》,他连着下面的注释一起看了两遍,就能很流利地背了,连正文下面的典故也记得很清楚。

      好吧好吧,看来自己确实不该担心这个稳居年级第一高二参加高考就670+的怪物。

      李钰心说自己真是杞人忧天,有些无语地看了看席过,便侧过头安安心心地听他给自己背单词的拼写和释义了。

      席过只觉终日惶惶的心因为她这个细小的动作一下子被熨得平整妥帖,歪过头无声笑了笑。

      李钰倒是被这单词本长了记性,从此行事决定都格外小心谨慎,生怕一个不注意害得自己费心费力不说,还惹得某人劳心劳神。

      日子好像特别顺利就过去了。

      除却学习,他们还提交了一份对那位执律者的审判,其中包括了照片和监控视频的资料,还有两人写的3000字书面描述,李钰还被执律局作为人证叫去了好几次,最终终于审判席过无罪,执法者调职。

      李钰还有些不服气,但是席过已经很满意了,他知道不能苛求事事圆满,这样已经很好了。

      况且桩桩件件他们早已把每个细节都做到最好,再没有遗憾和未尽之事。

      只不过这个案子由于牵扯到奴隶和奴隶主的矛盾,凶手又迟迟没有落网而吸引了一大批热度。

      席过知道如果李钰为奴隶辩护这事再掺进去,她难免会因为“把屁股坐歪了”而被奴隶主大肆攻击,因此从不同意她和他一起开庭。

      他得保护好她,席过心想。

      此时他们刚刚结束一下午的周测,难得放松地一起吃饭,李钰只觉得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一忽儿轻,一忽儿重,一会儿柔软,一会儿坚定,侧头看去,只见席过移开视线,故作乖巧的样子,心下不免觉得好笑。

      离高考已不过二十天,劳动节的作业被他们一道道吸收后搁置一边,专心致志地进入了最后的冲刺。

      查漏补缺,一切都像他们想象中那样稳步前进,只待高考后射出那颗子弹,然后握住那只手——或者暂时握不住,说不准李钰并没有喜欢上他,那也没关系,等报完仇后他会那样轻松,有数之不尽的时间可以和她待在一起,慢慢挥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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