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一个误会 不知过 ...
-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他听到一串短促的门铃,他蓦地睁开眼,等到意识渐渐回笼,才发现自己是坐在沙发上睡着了。
门铃,有人按门铃,李钰回来了!
他站在门前下意识想按一下自己的头发,又反应过来这行为可笑至极,干脆屏息,一下子打开了门。
他刚侧身想让人进来,才发现门口站着的不是李钰,而是昨天那记耳光的导火索,那个天真又自私的女孩,公司的实习生史飞燕。
他一下子沉下脸——老实说他的脸色本来也不好,但当他设想门外的人是李钰时,他的眼神是极具攻击性的,将全身凝成一把剑,只攻不防,犀利却又纯粹单薄。此时发觉是其他人,便自断最锋利的剑尖,把攻击性都沉寂为厚重的防御。
他早该想到的,李钰怎么会按门铃呢?
门锁是四年前换的指纹锁,有时识别不出他们的指纹,李钰没提过换一个,也不来找他重录一下指纹,甚至不曾按过一声门铃。
他总是静静听着,门外传来一声象征识别失败的提示音,然后沉默一瞬,又果断地响起均匀的音节,那是极为冗长的备用密码。
李钰实在是一个很犟的人。
“你是怎么找来的?”席过冷冷地问。
“我听同事说你们昨天下班的时候闹矛盾了,所以我就说早点…”
“你怎么找来的?”席过打断她,然后一字一句地又问了一遍。
“我之前瞟过一眼人事的资料…”史飞燕在席过第一次问时就被吓了一跳,只结结巴巴地吐出自己打的腹稿,骤然被再问一遍,一惊之下终于如实说了出来。
她从没见过席过这个样子,在除了李钰的所有人面前他都是温和绅士的,虽然疏离却永远礼貌,给人一种从不让人难堪,对姑娘格外心软,死缠烂打就能追到的感觉。
因此她总觉得,这段失败的关系过错应该全在李钰。
得了答案,席过脸上的冰层更厚了一些,却依然能感受到冰下的情感是如何在压制下涌动的,可他只是紧抿着唇,终于没再说出什么伤人的话。
在这一刻诡异的沉默里,一个有些纤细,尤为熟悉,往常总能轻易牵动人的心肝脾胃发热的背影缓缓走上来。
只是今天,这身影让席过骤地发冷。
就像音乐剧里的主角在冲突最激烈时缓步入场,紧接的必然是坚实锋利的,充斥着刀光剑影的高潮,然后再落幕永归沉寂。
但李钰只是透过史飞燕的背影,静静看了看他尚且凌乱的头发,又垂眼看他放在桌上,几乎要忍不住,但终于没抽的烟,然后收回视线,转身轻轻地离开了。
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席过好恨她的此时的沉默和轻巧,因为他明白,他一直尽力摧毁又勉励维持的平衡,终于被彻底打破了。
迎接他们的是一场爆发,或者了断。
来到公司还能看到李钰在办公室里波澜不惊地办公,席过并不意外。
反倒是他今早气得差点撕了史飞燕,可是怒火被那紧抿的唇过滤一遍后,却只能吐出一句无力的:“你先回去吧。”
席过真怀疑李钰给自己下了咒,抽烟,出口伤人,那些多年前她随口说出的不喜,在摇摇欲坠的关系下本应更加单薄,只要点上火,张开嘴就会和纸一样被撕碎再化开,可你真要去做时它们又横在你面前,如鲠在喉,让你无论如何狠不下心来。
还没走到门口时席过总是远远地往李钰办公室里望,真走近了又刻意目视前方,状作无事地路过了,半步也不停留。
正值寒假年审,公司里有批实习生,史飞燕就在其列,其中还有个学财管名叫赵霄的男生,是李钰在带,昨天因为学校的实践活动请了假。
席过刚一坐下,便听到隔壁传来两声敲门声,紧接着是进门的脚步声,一个随性开朗的声音传来:“李总,这是我昨天做的报表,你看。”
席过顿了顿,拿起茶杯走向茶水间,这里斜对着李钰的办公室,刚好可以看到坐在椅子上看报表的李钰。
光路是可逆的,李钰一转头就能看到他,但他已管不了这么多。
他近乎自虐地死死盯着两人。
这里不比自己的办公室,听不清他们具体说了什么,但能看到赵霄忽然站起身来,走到李钰那一侧,给她指着些什么,两人靠得很近,紧接着赵霄像是讲了一个笑话,他自己先笑了起来,然后转头去瞧她,她正淡淡地扬起一个微笑。
席过已经很久没见李钰笑过了,他此时正像一株很久没有吸收阳光的植株,此时恨恨地“凿壁偷光”,光越是亮,偷得越多,他反而越是恨太阳厚此薄彼。
不过他还能清楚地记得她笑着时的样子,所以大概也能清楚地想象到,赵霄是怎样带着一丝紧张,面朝前方讲完了一个笑话,乘着自己的笑鼓起勇气转过头时,先看到她令人惊叹的美貌,此时因为这点笑意变得格外亲和迷人,刚要松一口气,她身上的清香传来,混合自己紊乱的呼吸,带来的是真切的晕眩。
赵霄果然呆了一瞬。
赵霄爱上李钰是理所当然的,席过想着,李钰也不一定讨厌赵霄。
他自然设想过李钰有一天会和别人在一起,尽管每次念及都心如刀绞,可在他的设想里这总该发生在他死了一段时间以后,总该是在一个他再也看不到的地方,至少不应该像此时这样让他亲眼目睹。
他心里升起了无穷的情绪,愤怒,嫉妒,苦涩,甚至是委屈。可他此时又什么都做不了,也不知道要把这些算在谁头上,只能将所有暴虐冲动的因子全都强行压在自己的肝胆里,心间却萦绕着怎么也化不去的酸楚。
一时愁肠百结,看到赵霄向他走来。
他素来最不喜欢拿腔,又害怕露出马脚,乱糟糟地率先对着赵霄点头示意,不料人家好像看也没看到他一样,直直走了过去。
席过少见地有些呆愣,反应过来后苦笑了一声。
“风急~天高~猿~啸哀!”目睹全程的实习生王语婷忽然对着她旁边工位的黎雨佳叹了一句,两人是高中同学,因而分外熟悉。
“干嘛?”黎雨佳有些莫名。
“你没听出来吗?刚刚席总那声笑里至少有八重悲。”
黎雨佳不由得笑了出来,这个恍惚里好像又回到了大家都摇着头夸张地读出这些诗句的高中岁月。
席过看着电脑里的文件,却毫无动作,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方才见到的画面。
事实上,他不是个任由情绪打乱自己所有计划的人,可是再重要的工作在李钰的问题上都显得如同儿戏,萦绕她的那个决定有关生死,是人一生最多只能承受一次的大爱大恨,大苦大乐。因此哪怕一丁点波动都能立马让他溃不成军。
李钰就不一样了,席过很清楚,她此时一定在认真工作 ,树起异常坚硬的墙把伤人的刺挡在外面,不让它们去扰她的心。
他们的公司是个半公益性质的事务所,每个月有一份不多不少的,来自基金会的捐款,本来是专门服务于身负审判的奴隶,帮助他们提交赦免令的。
是的,奴隶,他们所在的世界曾将人分为奴隶和奴隶主,尽管近三十年来这项荒谬的分类在一点点的废除,但在全社会的刻板影响和偏见的作用下,占人口少数的奴隶主依然把握着大部分的资源,奴隶主常被认为是更优秀的人。两者间的流通少的可怜。
虽然明面上奴隶和奴隶主现在已经平等了,但事实上司法的权力依然大部分把握在奴隶主手里,奴隶想通过司律局维护权益难上加难。
所谓“审判”,本质上是一种先斩后奏,为了保持社会稳定,议会十年前通过了一项饱受争议的决策:在极端条件下,奴隶可以采取非常规的手段先行处置奴隶主,后期如果能在时间内补上要求的所有材料就能脱罪。谓之审判。
但这材料极为繁琐,要求一年年更加严苛,而且结果通常只有死和脱罪两种,这几年审判这事儿已经沦为一个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作用的摆设了。
眼见受众渐少,前途式微,事务所便不再局限于审判了,有时还会接些盈利性的活儿。
这所是刚毕业的他们一起创立的,说一点热血啊信念啊都没有是假的,不过几年过去,这所也就凑合,当年毕业时那点要为天下主持公道的雄心都转化成工作时的点点滴滴了,此时一咕噜都提溜起来,也不怎么分得清轻重,只是有种日子囫囵过去的唏嘘。
他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听起来不太真切,离他应该比较远,这嘈杂应该与他无关,因为半晌过去,嘈杂声仍未止,可依然没人来敲他的门。
他隐约感到一阵不安,起身推开门,看到有个女生冲进李钰办公室拿了她的包追了出去。
他扫视一圈没看到李钰,强行按下心慌,大声问:“李钰人呢?”
“李总接水的时候晕倒了,赵霄背她去医院了。”黎雨佳答。
周遭沉默一瞬,史飞燕补上一句:“赵霄让我们别跟你说,他说…”
黎雨佳略带责备地看了她一眼,席过却已无心再听,他快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