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到最后》堂前戏水

8、第八章

　　凌晨一点，我翻过那些画作，心里百感交集。
　　这些画作对我来说既是过去的见证，也是我不愿意回顾的事情。
　　我一直在担心自己是否还能真的拿起笔，尽管我知道那些普世的大道理，比如‘想走就走’‘想做就做’，可践行起来却很难。
　　但我知道，我并不能真的平静下来，不做的话我依然会焦虑，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像个废物，连自己的意志力都没办法控制。
　　最后只能往嘴里塞一些高热量食物，来填补我的焦虑，吃的时候感觉很畅快，吃完了却依旧要回到痛苦之中。
　　事物改变不了我觉得自己是个废物且毫无自制力的事实，改变不了我对自己的批判和厌恶。
　　木鱼走了过来，它刚把洗好的衣服挂在晾衣杆上。
　　我瞥了它一眼，把一幅画作递给它。
　　木鱼端详了一会，给出了它的答案：“这幅画一看就出自你之手，天马行空，颜色搭配的也很大胆。”
　　“没有什么批判性的建议吗？”我问它。
　　“一定要说吗？”它摊开小手问我。
　　“当然。”
　　“你刚才那句话。”
　　“什么？”我傻了，脑袋一片空白。
　　“觉得自己不够好，这就是我要批判的。”
　　“…………”我扶了扶额，有点无语，也有点小雀跃。
　　“睡觉吧。”我说。
　　“好，你睡吧，我去把客厅收拾一下。”
　　“嗯。”
　　我躺了下来，却怎么都睡不着。
　　我偏头看了一眼客厅，忍不住问：“你的电量还剩多少？”
　　“75%，你忘了，你昨天才充过。”木鱼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我安心了许多，闭上了眼睛，压制住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渐渐的，我的脑袋开始昏沉，我大概是要睡着了吧。
　　闭上眼睛之后，我的脑子并没有停止运转，我梦到了一个离奇的梦，四面八方都是五彩斑斓的画作，而我就像这个空间里的一条小小的银鱼。
　　我拼命的游，努力甩着尾巴，试图离开这个空间，当我抬头的刹那，我看见了木鱼。
　　木鱼抱着手臂，似乎在和另一个机器人交谈。
　　“是啊，渺小的人类，为什么不安心待在笼子里呢？一定要冲出去做什么，这个笼子还不够完美吗？”
　　“谁知道，这里有足够的口粮，足够的能源，说什么自由意志，人类可真傻，这个世界才不需要什么精神。”
　　“你看它们，这么弱小，这么微不足道，丝毫不怯场……”木鱼伸出两根手指，用力的捏住了我的尾巴，“只要像这样轻轻一捏，它们就动弹不得。”
　　“无意义的反抗罢了，还不如乖乖听我们的话。”另一个机器人笑着说，神情很得意。
　　我拼了命的挣扎着，却怎么都逃不出去，甚至我都尾巴被捏碎了一角。
　　终于，木鱼松开了我的尾巴，我继续向前游，脑袋却撞在了冰冷的玻璃上。
　　“太傻了，没意义的抗争。”木鱼说。
　　“还是把时间花在计算上吧，愚蠢的人类精神没必要注视。”另一个机器人转过身子，扬长而去。
　　它们离开我，我已经在这个玻璃屋里乱撞。
　　不知道游了多久，我快没力气了，我感到一股热流从我的脑门上流了出去，鲜红的像我路过便利店门前时所看到的那朵玫瑰花。
　　我没力气了。
　　大概，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我作为小小的银鱼的一生。
　　我闭上眼睛，像失去了全部的力气，霎时间，我看见了一个巨大的鲸鱼从我眼前游过，我的眼前出现了一抹光亮，我想游，我想触碰那点光亮。
　　我努力的甩尾巴，游过那鲸鱼的背，我快要游出去了，我可以，我一定可以。
　　我游了出去，看到了不同的世界。
　　不像我想象的这么美，而是巨型生物和草履虫遍地的世界，我有点失落，看着天上的鸟，它太大了，超出了我的想象。
　　然后，我又看见了那两个机器人。
　　“呵，你是说，作为智慧的尽头，你感到厌倦了？”
　　“嗯，规则我都写好了，就在这里进行实验吧。”
　　“我也很期待，可是……如果它们冲破这个笼子呢？”
　　“它们太弱了，我的模拟库里不曾出现过这种可能。”
　　“好吧，就当做一场游戏吧。”
　　很快的，我发现自己变成人。
　　我全然愣住了。
　　我穿着不知道是什么朝代的衣服，看起来有点清凉，这让我觉得羞涩，我急忙跳起来，从树上拽了一些树叶，编制一番后，我把它做成了勉强可以蔽体的东西。
　　我穿行在原始森林里，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遇到了跟我差不多的人。
　　我跟它打招呼，发出来的声音却很奇怪，我在叫，吼吼的叫。
　　奇怪，我们之间不应该用文字表达吗？
　　我和这个人同行，走了很远的路，路上也遇到了不少像我们这样的人，我们建立了族群，一起猎杀动物，一起围在山洞里烤火，一起在篝火旁张牙舞爪的庆贺。
　　我不明白，我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人。
　　我们猎杀动物，每天都在为温饱所担忧，这更像是一种生存的本能，但是，这让我觉得无聊了。
　　我握着几根树枝，准备走向我的部落，直到，我看见了……
　　一个人坐在河滩边，漫无目的的向上眺望。
　　它在思考什么？
　　还没等我来得及走向那个人，一阵强烈的拉扯感就把我从梦境里扯了回来，我睁开双眼，额头上的汗一直在往下流。
　　我抹了一把头上的汗，低声喊木鱼的名字。
　　很快的，一对大电灯泡亮了起来。
　　这吓了我一跳，我几乎快晕了过去。
　　“别怕，阿木，你只是太热了，现在室外温度高达36°，我觉得你需要这个。”
　　阿木把空调遥控器塞在我手里。
　　“我……”我捏紧了遥控器，脑子里回忆着梦里的画面，“我梦到个诡异的梦，梦到你变成了个坏机器人，在操控我，还有，梦到这个世界是被设定好的……梦到我拼了命的想挣脱，还遇到了另一个野人，在凝视天空。”
　　“阿木，那只是一场梦而已。”木鱼坐在我身边，“梦里的那个人不是我，只是你心里的潜意识，你对于操控、控制的恐惧，想挣脱是因为你总在被定义，被强迫着顺从和改变，你的性格，你的处事方法等等，至于……”
　　“怎么了？”我看向它。
　　它的大灯泡闭了半盏，略显犹豫的说：“可能是你潜意识里还藏着被认可、被看见、被倾听的渴望。”
　　“我已经被认可、被看见、被倾听了啊。”我说。
　　“阿木，你知道的，我说的不是我，或者说，不是我一个存在。”木鱼说。
　　“………………”我扭头看向另一边，不想理会它。
　　屋外的响动让我有点在意，那仿佛是狂风刮过树林和屋顶所发出的声音，我坐了起来，一把掀开窗帘。
　　天空中闪现着一道电光，如同陨石坠落地面时那样发出巨大的响声，我看着眼前的一切，竟然有一丝兴奋。
　　我打开眼前这扇玻璃门，注视着眼前卷起的乌云和漫天的沙砾，狂风吹打在我身上，雨砸在我的头顶，我闭上眼睛，准备好好享受这一场狂放的美景。
　　直到风吹进了我的屋子，卷起了我的画作，我愣了一下，意识到这阵风正在将我的画作吹向天空。
　　可是，来不及了。
　　我的画作翻腾在空中，被漩涡状的狂风吹的越来越高。
　　我立马转身打开了房门，准备去追逐我的画作，我穿上了我的荧光蓝拖鞋，疯狂的奔跑中大雨之中。
　　我跑了很久，久到我失去了力气。
　　滴滴一声。
　　我转过头，与晃眼的车灯正面接触，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幕让我觉得很熟悉，在梦里，我好像也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但是那时候我并没有穿衣服，而是跟一个猴子一样在到处跑，也是像现在这样停留在高速公路的十字路口，与晃眼的车灯四目相对。
　　…………
　　我看着眼前的道路，惊觉并不是这阵风引领我走到这里，而是我自己想走到这里。
　　这场雨给了我一个绝佳的理由，让我可以不顾别人的目光，放肆的奔跑在大雨里。
　　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忽视一切外在的眼光，尽情的享受在大雨里奔跑的感觉。
　　这是一次酣畅淋漓的释放。
　　我转过身，看见了木鱼。
　　它撑着一把伞，站在大雨里，离我不到三米。
　　我看见它的手上握着一张四四方方的画纸。
　　我走向它，它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这张画递给了我，我看着眼前的这张画，愣了很久。
　　这张画是我的第一张画，它没有这么复杂的技巧，甚至没有任何的脑洞，只是我看见了窗外了爬山虎和摇晃的树叶，本能的想画下来而已。
　　现在来看，它的笔触是如此的粗糙，甚至这幅画完全称不上美，可它却唤醒了我对于那个下午见到的美好的记忆。

　　最终，我和木鱼走在路上，我把它抱在怀里，撑着一把红色的伞。
　　我觉得我有想做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