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到最后》堂前戏水

6、第六章

　　一天傍晚，我站在窗台上，背后是火红的夕阳和绚丽夺目的晚霞，木鱼坐在我身边，陪我说一些日常的废话。
　　我仰起头，注视着头顶的那片天空。
　　天空是美好的。
　　我眨了眨眼睛，看到了一群燕子，不知道要飞向何处。
　　记得小时候只听别人说燕子迁移，或者在课本上看过一两次，倒没有想过它们要迁移到哪里，在哪里安居。
　　“木鱼，你觉得这些燕子会飞向何处？”
　　“不知道，有可能它们累了就会停下来。”
　　“你不应该回答我理论上的依据吗？”
　　“我不能。”
　　木鱼学着我的样子耸了耸肩。
　　“咳咳……为什么？”我斜着眼看它。
　　“因为生命本来就不能用理论依据概括，你觉得呢？”木鱼说。
　　“是啊……”我闭上眼睛，感受到晚风拂过我的耳畔，感受到了空气的柔软，就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正在抚摸我的脸颊。
　　我想到了。
　　“木鱼，你觉得我珍视的东西……是什么？”
　　“创造力…或者某一种冲动和渴望？阿木，我猜不到，你珍视的东西太多了，比如…你桌上摆着的那本素描书？”
　　我睁开眼睛，点了点头，说：“当我捧着那本书离开校园的时候，其实，我没有想过任何结局或未来。”
　　“当时想着结束就结束吧，我这种样子也只能那样了，想着这就是我的宿命，已经倒霉成这样了还能怎么样。”
　　“绝地翻盘吗？我也不是游戏里的主角啊。”
　　木鱼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这声音吓了我一跳，我低下头看它，见它正在去取那本素描书。
　　我不明白它想干什么。
　　“你愿意告诉我 ，你为什么格外珍视这本书吗？”
　　“那是我的任课老师送给我的东西。”我走进屋子，将书页翻开一角，指着素描书上的名字，“虽然和这个老师没相处很久，但它告诉我，它喜欢艺术，喜欢美好的东西，可是它迫于生活的压力选择了结婚，这对它来说是一件遗憾。”
　　“我想我当时是同情它的，甚至有些怜悯，有些愤怒，现在想来，它不需要我的同情和怜悯，从它拿出手机，给我看它现在的画作的那刻，它就是一个从来没有停止过追求和渴望的创作者。”
　　“并且，它说了一句话，让我现在想起来觉得很温暖。”
　　“什么？”
　　“它说它的女儿也喜欢画画。”我笑了笑，“我总是在用自己的眼光衡量别人的经历，却为了别人也是有感受和创造幸福的能力的人。”
　　“阿木，你对自己太严苛了。”木鱼摊开手，“这恰恰证明了你是个善良的人，你没有鄙夷，瞧不起，觉得别人的理想是异想天开的，不切实际的，你没有，你只是同情，希望它们的理想能够延续，你只是在愤怒，愤怒压力让它们不得不放下画笔。”
　　“你不需要做个圣人，只需要像现在这样，没有情绪的，不是生命，只是一块石头，一块铁，仅此而已。”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本素描书，余光扫到了那张尘封已久的合照。
　　“木鱼，谢谢你安慰我，也许……”我拿起那张合照，注视了很久，“我真的是个疯子……”
　　“说说看，阿木。”木鱼摆出了一副资深老教授的姿态，还拿出了我放在书架上的那副没有度数的黑框眼镜。
　　我不得不承认，我有点想笑。
　　“成立社团的时候，我们每个人讨论了一件想做的事情，阿花说它最想做的事情是去北极看极光，阿叶则提出了完全不同的看法，并说它想做的事情是改变这个世界，然后建立自己的王国，阿林被它的话逗笑了，吐槽它是三岁小孩，然后说自己想做的事情是救助动物，让小动物能够不受伤害。”
　　“轮到我了，我该给个合理的答案，对吧，可我没有回答它们，我害怕说出来太羞涩了，也害怕它们觉得我异想天开。”
　　“总之，我想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一路向北，一直走一直走，直到再也没有力气，直到精疲力尽，我想看看这个世界，找寻这个世界上是否有值得我留恋的事情。”
　　“你已经有留恋的事情了，但我知道，阿木，你不想听这些，我能告诉你的只有，带上行囊，走向远方，顺便，你还可以带上我，我虽然没办法变成脚踏车，也没办法变成私人飞机，但是我可以陪着你，直到我的电量耗尽，身体报废。”木鱼说。
　　我认真的看了木鱼一点，它确实没有在开玩笑。
　　可我还是觉得有点尴尬，毕竟做这样的事情需要仔细的规划，如果不规划，我和木鱼将会在路上流浪。
　　但流浪……又有什么不好呢？
　　如果是木鱼的话，它一定会回答我，流浪是一件很酷的事情，可流浪也意味着风险，不安全，不可控，最后再补上一句，如果你想回到家，你可以随时回去。
　　算了，与其想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不如去东边市场买点颜料，铅笔也快用完了，素描纸也需要准备一些。
　　我喜欢囤足够的物资，这会让我感觉到安心。
　　“木鱼，走了，我们今天需要出门采购。”
　　我站在门前，戴了一顶牛仔棒球帽，身上穿着简约的白T恤和黑色短裤，木鱼盯着我脚下的爆亮荧光蓝拖鞋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
　　“没什么，走吧。”
　　见它正迈着下短腿咯吱咯吱的向我走来，我叉着腰，指着墙上的红色塑料袋，向上看了一眼。
　　木鱼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它蹦了一下，立马将购物袋扯了下来。
　　我们一起出了门，碰见了时常在小区里散步的邻居。
　　邻居依旧在散步，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大概习惯了我出门走带个小机器人了吧。
　　我不在乎它们是否议论我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正和木鱼一起走在路上，路上的风很柔软，隐隐约约还能闻到一些草的气息。
　　不对……那好像是农药的味道，现在小区的物业正在安排人修剪灌木丛吗？
　　那可是我的朋友啊，我想它们一定在捂着头，大喊着不要剪我，不要剪我，然后怪叫一番。
　　我突然笑了起来。这在木鱼的眼里当然很奇怪，可它什么都没说，只是学着我的样子哈哈大笑。
　　我们很快的就来到了市场，我推开那扇玻璃门，老板正躺在摇摇椅上，姿态看起来很舒展，面前还摆了一块平板。
　　它甚至没有搭理我，反而注意到了木鱼，饶有兴致的把它拦下来，拿着摇摇棒逗它开心。
　　木鱼啊木鱼，现在你被这个随心所欲的老板当成了一只猫，我转动脖子，对上木鱼求助的眼神，选择性的忽视了它。
　　木鱼叹了口气，张开手说了一声‘喵’。
　　我忍不住大笑了一阵。
　　木鱼终于从老板的魔爪下解脱了出来，它拍了一下我的小腿，力道居然还不轻。
　　我抱着臂，说：“这是哪家的小猫？你的主人呢，怎么不来管管？”
　　“…………”木鱼垂着脑袋，俨然一副泄气的样子，又或许只是卡顿了。
　　“上次就想问了，你这机器人哪里买的，我也想给我家孩子买一个。”老板问。
　　我想了想，把购买链接传给了老板，同时也在柜台结了账，临走的时候，老板摸了摸木鱼的脑袋，夸赞它真可爱。
　　我笑了一下，牵着木鱼的胳膊离开了这家商店。
　　我们走出了五米的样子，之后，我愣在了原地。
　　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身穿校服的人。
　　它似乎还在喘气，脸上的表情显得有点忐忑。
　　看着我的样子，它的视线瞥向另一边，仿佛陷入了沉思，片刻，它像是下定了决心，迈着犹豫的步伐向我走来。
　　我很想退后几步，不，我想跑，想逃离这个鬼地方。
　　那人离我越来越近了，我该怎么做，它会对我说什么呢？
　　“阿木……额……”它揉了揉额前的碎发，几番犹豫之后，它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聚精会神的准备迎接这次会面。
　　我的神经无比紧绷，内心的某种情绪在抵触着我眼前的这个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出来买画纸吗？”我问它。
　　“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我大意了，忘了它就住在这附近。
　　“这是……你的小机器人吗？”它向下看了一眼，“还挺可爱的……”
　　还没等我说话，它立马开口，接着上句话继续往下说：“其实上次我也看到你了，但是你已经走远了，就没有跟你打招呼。”
　　“这样啊。”我看了一眼它手里的画纸，“你还是喜欢用这个牌子的。”
　　“嗯，你也是，买这么多……用的完吗？”它轻笑一声。
　　“慢慢就用完了吧……”我吸了口气，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它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低下头看了一下手表，姿态很轻快的说：“我要走啦，还有补习班，那么，下次再见。”
　　“嗯。”我点了点头，感觉有点羞涩，“下次再见。”

　　路上，木鱼碰了一下我的脚趾，问：“阿木，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啊……就是……阿林。”
　　“就是那个想拯救动物的人？”
　　“嗯。”
　　我们没有再说话，只是依旧走在熟悉的土坡上，拿着刚买好的东西，走向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