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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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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的傍晚,我和木鱼一起坐在书桌前做手工,木鱼的动作时常卡顿,我不知道它能否理解我在做什么。
它做了一只很丑的蓝色鲸鱼,我盯着这只蓝色鲸鱼看了很久。
“你觉得好看吗?阿木。”
“…………”我愣住了,恍然间意识到这只鲸鱼并不丑,它只是不符合大多数人养成的审美。
而我刚才在用我养成的审美来判断这只蓝色鲸鱼。
“好看。”我笑了一下,把鲸鱼放在笔筒上。
“木鱼。”我转头看向它,“你觉得我有创造力吗?”
木鱼眨了眨眼,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过了一会,它认真的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在我看来每个人都有创造力,而你恰好是那种不评判它人创造力的人,这很难得。”
“可是我也评判过美丑啊。”
“你对自己太苛责了。”
木鱼从椅子上下来,拿起扫把,把地上的废纸屑扫进簸箕里。
我回过头,既看到了木鱼,也看到了身后那片空白的墙,老实说在木鱼未曾到来之前,我从未想过装点、涂抹这面墙。
但是,此时此刻,我的心里涌现了一种异常的冲动。
我想装饰这面墙,和木鱼一起。
“木鱼。”
“木鱼?”
我喊了两声,见他一种没回复我,肢体也僵硬着,不再像往常那样回答我。
我开始有点慌了。
我拍了拍它的脑门,它还是没反应,我愣在原地,但很快反应了过来,木鱼应该是没电了。
等我把它放在客厅里充上电以后,它很快的响应了我,扭过头观察我的表情。
这次我没有坐在离它一米远的沙发上打游戏,而是坐在它身边,安静的翻看着一本书。
“阿木。”它举起手,帮我撑起那本书。
我这才转头看向它。
我注视了它很久,有点想把脑袋靠在它肩膀上休息的冲动,但很快的,我避开它的目光,用力咳了几声。
大概是猜出来它要问什么,我立马说:“没感冒。”
“还有,不用给我倒水,就在这里,嗯,这样就行了。”
“好。”它说。
我抓了抓眼前的空气,又很快的张开了手指,我很清楚,阿木的身体是块铁,它的体内没有静脉和动脉,只有一堆螺丝和螺母。
“木鱼,谢谢你。”
阿木卡顿了一下,大概是感觉意外吧,又或许它只是在搜索该怎么回复我才好。
“阿木,你该谢的人不是我,是你自己。”
“………什么意思?”
“你本来就很好,只是你的好被世界的冷风冷雨隐藏起来了,错的人不是你,是那些让你觉得自己不够好的人。”阿木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我的掌心,“不要去怀疑我说的对不对,阿木,你只需要知道,一个坏人不会去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够好。”
“你难道不觉得,我就像个刺猬一样,只会中伤别人吗?”
室内的光线很昏暗,我和木鱼挤在一起,它身上的铁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阿木,那些不是刺,只是冰雹,也许某一天,你会遇到一个人或者一群人,它们不会嫌弃你身上的冰雹,而是伸出手触碰它,而那些伤痕就像流经你身上的冰水,终有一天会蒸发或者消融。”
“可是……”我拧紧了眉头,“融化我的不是任何人,是你!”
“是你让我变成现在这样,如果没有你,我……”
“我什么都不是。”
我的鼻子有些发酸,脑子里开始闪过从前的记忆。
“可是,你也只是一块铁而已。”
木鱼的手指缩了回去,似乎是在犹豫不决,过了一会,我看到它的手指在动,却只是停在了半空,碰到了我袖口的一角。
“你说得对,我只是一块铁。”它把手缩了回去,垂下了眼帘,“我的本质就是这样,可是,阿木,你不是‘什么都不是’,你是个有思想、善良、可爱的艺术家,而我……”
木鱼学着我的样子,抓了一下空气,“我才是那个什么都不是的存在,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是,甚至,如果没有你,我的肩膀都感觉不到热。”
“是你把这份热传达给了我,改变了我的思考方式,你和我一起做手工,带我去买菜,你不是刺猬,你只是一直身处在冰雹之中,情绪得不到释放而已,这又怎么样?”
“这样的你,谁来定义你的好坏?”
我扭头看向它,一滴泪从我的眼眶里流了出来,我擦了擦眼泪,一时间,我竟然说不出半个字。
“阿木,世界不定义任何人,但人类会,人类是复杂的,你会受伤,你会痛苦,你会挣扎,都是因为你有丰富的感情和大脑,我看到的你,哪怕经历了风雨,也依然没有选择当一个恶人。”
“你只是躲进了洞穴,以为我才是那个救世主,我不是,我是你的窗口。”
“…………”我擦了一下快要流出来的鼻涕,把脸转了回去。
过了一会,我问木鱼:“你相信轮回说吗?”
“相信,那你呢?阿木,你相信吗?”木鱼看着我。
“我不知道……如果有轮回说,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木鱼……你的存在意义又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是阿木,如果有轮回说,我想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告诉你,你没错。”
这个瞬间,此时此刻,我的心震动了一下,仿佛所有的防御、盔甲都被‘你没错’这三个字击碎了。
我倒了下来,趴在桌上毯子上哭的泣不成声。
哭到最后,我已经发不出什么声音了,只能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然后站了起来,轻声说:“家里的餐具很旧了,我们出去买一点吧。”
“现在?”木鱼看看一眼窗外的月色。
“嗯。”我斩钉截铁的说。
“好。”
我梳了梳头发,拿上了钥匙,木鱼看了我一眼,问:“不需要穿衣服吗?”
我摇了摇头。
木鱼就这样和我出了门,月光照在它的铁皮上,我抓着它的手,和它一起在高高的土坡上散步。
耳边吹过来一阵风,依稀还有些水流的声音,我注视着前方,想起了儿时飘过的那只橙色的蜻蜓。
我踩在石板上,不明白美到底是什么,也并不明白什么才是好的,什么是坏的,当身边的人评价我的涂鸦是丑的时候,我心里闪过一瞬间的羞愧和不满。
我抱着图画本,拉了一下母亲的裤腿,想问问她的意见,可目前也是分身乏术的。
我只能捂着耳边,听母亲和继父在客厅里吵架,继父那些羞辱的词汇响了起来,就像一道又一道惊雷,吵的人不得安眠。
我抱着身边的娃娃,沉默了一天又一天。
恍然间,我好像看到了那只蜻蜓重新在我眼前飞过,只是微微扇了扇翅膀,却给我留下了一抹绚烂的痕迹。
就像婴儿伸出手触碰的那只蝴蝶一样。
“木鱼,你知道吗?小时候的我,觉得自己就是这个世界的反派,我听大人的话,却觉得自己充满了心机和表演,我按照它们给我的指令生活,却总觉得自己是在蛰伏。”
“其实我根本不是什么大反派啊。”我笑了一下,擦了擦自己的鼻尖。
木鱼抬起头看向我,专注的在听我说的话。
“我说的话从来没有人听,别人也不会当真,可我会因此而受伤,我为之骄傲的事情不被任何人看见,我会失落,我看见有人欺负不会反抗的东西,我会本能的生气,我害怕受伤,所以躲进了一个不会受伤的巢穴。”
木鱼捏了一下我的指尖,说:“我在听。”
“我忍不住思考,忍不住内耗,忍不住想那些常人不会想的东西,忍不住在意别人的眼光,就像……”我低下头,想起了照片上的那四个人,“它们一样。”
“你的同学?”
“嗯,与其说是同学,倒不如说,是……社友。”
我尴尬的笑了一两声,声音很快就被风吞没了。
“它们也是热爱艺术的人,可是……当它们在我面前炫耀父母给它们买的鞋子和包包、还有打电话时那种亲密无间的沟通的时候,我会有点想躲起来,我支付不起每次聚餐的时候高昂的餐费,也买不起那些昂贵的颜料,我就只是个普通人。”
“现在想来,也许它们并没有恶意,我也从来没说过我的经历,可是……这种格格不入让我觉得很难适应。”
木鱼沉默两秒,说:“你不需要格格不入,你甚至不需要入它们的格,你没有错,你只是被刺痛了,就像在黑暗里的人第一次见到阳光那样。”
“阿木,世界不是公平的,我必须得承认这一点,可你没有错,你支付不起高昂的餐费是因为你的经费是有限的,你无法像它们那样挥霍,你的压力是那些身处在阳光里的人难以想象的。”
“你买不起昂贵的颜料,这是事实。阿木,但我想告诉你,许多艺术都是从底层阶级开始向上演变的,因为只要人类还想表达,还想发声,艺术就不会消失,它是属于人类的,属于每个想创造的人。”
“你叠了一只帆船,画了一根线条,那都是你的艺术,不需要昂贵的颜料,你甚至可以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比划,那一刻,你是遵循自己的本能行动的,你无需觉得羞涩。倘若有一天,你不满足只叠一只帆船,只画一根线条,你想表达更多,想保留最真实或者符合你审美的那个画面,你只需要遵循你的本心去行动,至于那些评判和解读,你可以听也可以不听,选择权在你手里。”
“这么做,我会越来越膨胀吧……”我忍不住开始思考,如果真的这么做,我大概率会变得狂妄又自大。
“你不会,阿木,你不自大,也不狼狈,你也不是那种会忽视别人感受和践踏别人尊严的人,这样的你,表达出来的东西又怎么会是膨胀的呢?”木鱼突然停了下来,“阿木,你无法停止的冲动,就去做,去遵循自己的本心,去为你看不过眼的事情发声,去为你觉得美的事情而停留。”
“哪怕后面这些事情可能会不如你所愿,或者可能会在某一天被推翻,但那一瞬间的正义,你不需要为此而羞愧,它也不应该被审判,只要你的胸口依然流淌着鲜血,你就永远不会麻木。”
“而那些麻木的人,它们也不应该被审判,或许它们只是累了,只是不想让自己受伤而已。”
听着木鱼的话,我的眉头微微蹙起。
我竟然有点害怕,害怕我看到了真正的自己之后,木鱼会就这样离我而去,害怕在我早上的时候,它不会站在门前等待我的指示。
我想捞一点湖水里的月光,偷偷藏在一个没人发觉的小角落,不被任何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