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到最后》堂前戏水

4、第四章

　　次日，清晨，我打开了门，与木鱼四目相对，它站在离我将近一米的地方，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分别。
　　我漫不经心的略过了它，站在桌子旁边，准备倒一杯热水，可是我突然就不想了，我现在想和一瓶可乐。
　　我凭什么要听这个机器人的话？它只是在遵循指令关心我而已，既然如此什么都无所谓了，我应该放任自己的心情来，彻底忽略木鱼，不，是这块冰冷的铁。
　　木鱼看着我手里的动作，没有像往常那样很快的回复我，而是沉默了将近一分钟，才指着矮桌子上摆放整齐的白粥和鸡蛋，告诉我现在应该吃饭了。
　　我打开手机，告诉自己这个机器人说的话不需要听，这样就好了，完全忽视它，让它自己在这个屋子里活动，反正电费我每个月都会交。
　　木鱼坐了下来，我不懂它这是什么意思，可我不需要注意它。
　　我转头看向窗外，忽然觉得今天天气不错，适合外出，那么就这样吧，我决定外出，这样一来我也看不到这个该死的机器人了。
　　我收拾好自己，甚至难得的穿上了一件亮色的衣服，木鱼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我关上了门。
　　站在楼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心里隐隐约约有点期待。
　　不一会，我听到门把手动了，紧接着，那个机器人关上了门，跟在了我的后面。
　　这一刻，我的肾上腺素开始飙升，一种兴奋的感觉萦绕在我心头，我仰起头，哼着歌，脚步轻快的走在路上。
　　半个小时后，我开始累了，我很想停下来休息，但我不想在它面前停下，更不想让它追上来跟我说话。
　　我得甩开它，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
　　我快跑起来，尽管我的心脏在狂跳，身体的力量已经快要耗尽，可我还在跑。
　　终于，我应该是甩开了它，我蹲在一个巷子里，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时，手机屏幕亮起，我点亮屏幕，看着通讯软件弹出来的两条消息。
　　我懒得看发消息的人是谁。
　　我在原地等了很久，直到确认了那个该死的机器人真的没有再追上来，我开始无法控制的乱想。
　　它消失了吗？还是被人踢坏了？不对，它一定在找我，一定是这样。
　　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现在的一举一动和那些我讨厌的人有什么区别？只是因为自己的情绪没有得到满足而已……
　　我低下头，尽管为水洼里倒映出的那个不堪的自己感到耻辱，可我还是看清了自己的样子。
　　那是一种失落、难过的表情，那个机器人，木鱼，也许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在乎我的存在了。
　　我握紧了拳头，一路狂奔，我必须要找到木鱼，然后跟它道歉，请求它原谅我，不要离开我。
　　这一次，我跑得比之前还要快，不知道跑了多久，我终于找到了木鱼。
　　它没有消失，没有被暴力分子踢倒在地，它只是坐在一个椅子上，安安静静的等着落叶落在它的头上。
　　我轻轻拍了拍它的脑门，它很快的扭头过来看我了。
　　我看着它身上的落叶，挥了挥手将这些落叶尽数拂去。
　　“阿木，你不想见到我吗？”它问。
　　“不是不想。”我坐在它身边，和它一起看这个角落里的一草一木。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复杂的念头压制住，犹豫再三才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我想，我是太厌恶自己了。”
　　“为什么？”木鱼看着我的侧脸。
　　“…………我…不会说话，情商又低……还总是搞砸事情…”我避开它的视线，“所以，不被人喜欢很正常。”
　　木鱼没有说话，好像在等我继续把话说下去。
　　“就像…那个男人……和妈妈一样，反正，什么人都会离开的，对吧？”干笑两声过后，我挠了挠头，“我早都习惯了，在学校里交不到朋友无所谓，它们背地里叫我怪胎也无所谓，我一个人也能好好活着。”
　　“阿木，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告诉我那个男人是谁吗？”木鱼说。
　　“就是……”我站了起来，背对着木鱼，双腿开始不受控制的想走。
　　一阵风吹了过来，让我冷静了不少。
　　我停顿了一下，淡淡的说：“那个男人，就是我的父亲啊……不是……是继父。”
　　“你讨厌他，对吗？”木鱼坦率的说出来它的观察。
　　的确，它的观察很准确，我在它面前毫无秘密可言，它那些细微的观察，总是让我既兴奋又厌恶。
　　“是。”
　　“如果你不想说下去的话，也没关系。”
　　我笑了几声，说：“有什么关系，你觉得我难以启齿吗？只不过是被舍弃了而已，有什么不能说的。”
　　“你不需要现在就开口，我不是看客，阿木，我不会审视你，鄙夷你，嘲笑你。”
　　木鱼将手上的枫叶转了一圈，似乎是在观察枫叶的纹路。
　　“你在做什么？”我看着它，心生好奇。
　　“枫叶既有红色也有绿色，或许阿木你只是碰巧是一片绿色的枫叶，不需要显眼的红，也没有任何异常，只是和别人不一样而已。”
　　“…………”我深吸了口气，“公园我不常来，我不会抬头看枫叶，不过……”
　　我低笑一声，说：“也只是枯萎的那片吧。”
　　“枯萎的，你觉得不美吗？”木鱼抬起头问我。
　　“什么意思？”
　　“你是个艺术家，给枯萎的枫叶染色，所有颜色都任你选择，你觉得这样的自己不美吗？”
　　“…………”我愣了很久，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我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有拿起画笔了，我真的还能当个艺术家吗？
　　“阿木，我是否有感情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我眼前的你，对我来说你甚至不需要对我友善，不需要在乎我的感受，不需要看着我，不需要跟我说话，那样更好，代表你有了新的伙伴。”
　　“除非阿木真的讨厌所有人，那么我不会逼迫你，我们就这样生活，我不会提醒你，不会为难你，你喜欢什么样我就变成什么样，只要你需要，我可以今天当朋友，后天当伴侣，大后天当你的宠物狗。”
　　“现在，你想带我回家吗？你还会选择我吗？”
　　木鱼看着我，将那片枫叶轻轻放下。
　　我垂下眼帘，注视着那片枫叶，接着缓缓走向了木鱼，牵起了它的手，低声说：“现在，我应该是需要你的。”
　　“所以我不会再向之前那样对你，对不起。”
　　木鱼摇了摇头，说：“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不欠我一个道歉，无论是当你的保姆，还是当你的发泄对象，还是当你养的宠物，都很好。”
　　“不需要在乎我会不会痛，有没有感觉，你只需要知道，我的所有算力都是为了你一个人而服务，只要你不把我送回去，打我、骂我、指挥我，任你选择。”
　　“我选择和你一起回家。”我拉着木鱼的胳膊，木鱼也动了起来，我们走的不紧不慢，木鱼也没有催促我。
　　他大概也看出来我的体力耗尽了，可他什么都没说。
　　我们回到家以后，木鱼问了我饿不饿，我点了点头，它准备开始做饭了。
　　我蹲在椅子上，听着木鱼发出来的响动，感到了一点安心。
　　木鱼在做饭，我很无聊，我不想再打游戏了，那会让我眼睛干涩，有时也会让我头疼。
　　我准备把盒子里的水彩笔拿出来，清洗一番，等晾干后再买几罐颜料，上次去的那个商场就挺不错的，应该有我需要的颜料。
　　我把腿搭在桌子上，撇头看向窗外的天空，云层似乎在上下浮动，偶尔还有几只离群的麻雀从空中飞过。
　　我打开手掌心，想捕捉一丝刺眼的光亮。

　　“阿木。”
　　木鱼推开门，把做好的饭端了过来，我尝了一口，口味还是我最熟悉的那种。
　　“如果你是人类，你最想做什么？”我边往嘴里递饭边问它。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疑惑的看向它。
　　“阿木，我最想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海边发呆。”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这个。”阿木指了一下墙上的挂画。
　　我没有追问下去，不是怕听到那些冰冷和本质的回答，只是觉得没必要再问它了。
　　它的世界就这么大，而选择它的那个人是我，我不能要求它既真诚又虚伪，除非我真的想听假话。
　　我把饭吃完了，木鱼把餐具送到了洗碗机里清洗，十二点半左右，它开始擦地了，我躺在床上，忍不住问了他一个问题。
　　“木鱼，你会画画吗？”
　　“会，但我不能。”
　　“为什么？”
　　“因为创造是人类独有的能力，毕竟，连我都是人类创造的，没有人类，无论是画还是文字还是这个屋子都不会存在。”
　　“可是有人就把你们的画作和文字当成自己的东西去发表啊。”
　　木鱼停下擦地的动作，似乎是在认真检索，不一会，它说：“阿木，或许它们太想被认可了，而自己又太懒惰，不想承担努力的代价，努力代表辛苦，其中伴随着失败，自信心下降，以及不被看见的痛苦，当然，也有欢笑，自信信上升，和被看见的雀跃。”
　　“你不需要为此而苦恼，你只需要知道，工具不会思考，但使用工具的人会，你是拥有创造能力的那个人，我只能为你提供灵感，如果有一天我取代了你，不是因为我有了自己的思想，而是我被创造主下达了某种指令。”
　　“木鱼，如果有人就是以践踏别人的努力为乐呢？”
　　“阿木，如果你在幻觉里中了彩票，也许你会开心一阵，可你不会一直开心，当你振臂高呼的时候，你甚至忘了这只是个幻像，工具是公平的，那么，当潮水即将把你吞没的时候，你可以尽情的哭喊。”
　　“你是在说，人要互相尊重？”
　　木鱼把抹布放在盆里，说：“世界是多样的，懂得尊重它人的人，本身就是可贵的存在，而你，阿木，你不必过于烦恼，属于你的只是你的，它们可以偷，但除了偷，它们什么都没有。”
　　“它们等着你哭，你就要笑，你甚至可以发怒，可以凶悍，而我会在这里，为你振臂高呼。”
　　…………
　　我沉默了。
　　不是卡机，也不是感动，只是脸颊有点微微发烫而已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