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到最后》堂前戏水

3、第三章

　　我和木鱼穿行在货架中间，木鱼突然站在原地不动了，我回头看向他，忍不住问他一句：“你在干嘛？”
　　木鱼指着货架最底下的矿泉水，跟我说：“你该把碳酸饮料换成矿泉水了，阿木，难道你就没想过为自己的健康考虑吗？”
　　我不得不承认，我的确想过，甚至从我早晨醒来的那个瞬间就开始想，可我一点也没有想改变的想法。
　　这个世界离开我照样转，它不为我哭，不为我笑，甚至不为我感到开心。
　　那些人也一样。
　　我耸了耸肩，装模作样的从货架底下拿了一瓶矿泉水，说：“拿了。”
　　木鱼点了点头，跟在我身后，我们走到了蔬菜区，它开始辨别蔬菜的新鲜程度，把一个个白菜拿起又放下，我懒得理他，跑到了干果区准备选一些干果带回去。
　　五分钟过去，木鱼大概是挑选好了，正抬腿向我走来，看着它身上并不合身的衣服，我觉得有点想笑。
　　我在原地等了十分钟，木鱼都没有过来，我开始有点担心它了。
　　我绕过人流，发现木鱼是被两个阿姨拦住了，阿姨们嘴上夸着木鱼的体贴，正准备蹲下来看看它的样子。
　　我正准备拦住这些阿姨，可已经来不及了，她们看到了木鱼的样子。
　　木鱼眨了眨眼睛，茫然的看向我。
　　我叹了口气，向它走过去，把它手里的白菜装进袋子里，装成若无其事那样呼吸着。
　　姿态一定要自然，表情一定不能被人看出任何破绽，待会我该想想怎么开口，怎么跟人解释我的一举一动，这个机器人是我的，我不能抛弃它。
　　“现在科技都这么发达了，机器人也能出来买菜了啊……”阿姨略显吃惊的说。
　　“就是，高科技就是不一样。”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对她们笑了笑。
　　她们上下打量着木鱼，完全没有要走的样子，还拿着手机，一副为难的表情。
　　“我们要走了，木鱼，走吧。”我皱了皱眉，觉得自己的话太过冷淡，也许会给人带来不好的印象。
　　“等一等，我们……想给你的机器人拍张照，可以吗？”
　　我看了一眼木鱼，木鱼点了点头。
　　它就站在那里，学着人类拍照姿势那样摆着poss，一举一动都很机械，但搭配上它的棒球帽和宽松的雨衣竟然给人一种别样的感觉。
　　我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居然会感觉这个丑陋的机器人现在的样子很可爱。
　　阿姨们拍完了照，并热情和我挥手告别，我也挥了挥手。
　　我没注意到，木鱼正在观察我，我当然不清楚它在干嘛，或许它只是想看看我脸上的表情而已。
　　我可不会让它轻易得逞。
　　出了超市门的时候，我发现外面的人都站在檐下躲雨，雨下的并不大，但我真的要逆着雨骑车回去吗？
　　我站在门前犹豫不决，低头看了一眼木鱼，发现它正伸着自己的机械手，一滴雨落在它的掌心，它的眼睛眨了一下。
　　“你在干嘛？还回不回去了……”我疑惑的问。
　　“目前温度为16℃，阿木，你觉得冷吗？”
　　“还好。”
　　“那我们回去吧。”
　　木鱼向前走，我跟在它后面，我们把东西挂在自行车把手上，木鱼小心翼翼的蹲在我前面，我瞪着自行车踏板，就这样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雨有点大了，我叹了口气，说：“早知道留在超市了。”
　　“你说的没错，但我们绝对要比它们早到家。”
　　“你难道没有想过，也许别人有人接吗？或许它们就住在附近，而我可是要骑十五公里啊。”我抱怨着。
　　“我错了，对不起。”木鱼说。
　　“可是阿木，你不觉得或许本来就没什么早知道吗？你预设了一个不存在的事情，你在路上，这就是事实，为那个不存在的事情苦恼好像没什么意义。”
　　“就是一想而已。”我松开一只车把，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木鱼的脑门。
　　但我忽略了一点，那就是我对自己的驾驶技术太自信了。
　　砰的一声——车子在大雨中疾速滑向另一边，眼看我们就要摔下高坡，木鱼立马跳下来挡在了车子面前，也及时拦住了我。
　　我和它在车子旁边，它站在，我坐着，我揉了揉被雨打湿的头发，看了一眼木鱼的表情。
　　它将车子扶了起来，说：“交给我吧，你现在的状态很明显不适合骑车。”
　　“…………”我沉默了一会，选择像木鱼那样蹲在前面，它按了一下我的头，我感到有点不满，可我什么都没说。
　　车子继续发动了，落在我脸上的雨变少了，我的耳边交织着雨声、自行车踏板发动的声音、以及木鱼身上的零件转动的声音。
　　半个小时后，我们回到了那个老小区里，木鱼把我们买好的东西拎在手里，我打开了那扇沉重的房门。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将身上的雨衣、袜子、鞋帽纷纷脱下来，然后一下坐在了地上。
　　木鱼站在一边，提醒我它的电量严重不足。
　　“还有多少？”我问它。
　　“两度电。”木鱼回答。
　　我吓了一跳，立马拍了拍木鱼的脑门，让它把手举起来。木鱼就这么看着我，直到它回到了最原始的状态。
　　我擦干了它身上残留的雨水，确认它的零件完好之后，将它放在了软垫上。
　　木鱼总是在充电的时候一声不吭，这让我很无聊，我有点想逗逗它。
　　“骑车对你来说损耗大吗？”
　　“有点，但不算太大，阿木，你不必担心我会损坏，毕竟工具发明出来就是给人用的。”
　　“损坏了，可以再修，我不会觉得痛。”
　　本来只是一个玩笑，现在却触及了我心里那个最不想被触及的地方，我别开头，躺在沙发上，看着桌面上的游戏手柄和白开水。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木鱼充好了电，开始站在我旁边问我什么时候准备吃饭。
　　它已准备好，要给我做一顿我喜欢吃的热汤热饭。
　　可我不想回答它，而是趴在沙发上，任凭沉默淹没我与它相处的空间。
　　木鱼伸出一根手指，探了一下我额头的温度，说：“31°，目前你的温度还维持在正常水平，如果你觉得冷，我给你拿条毯子。”
　　“你困了吗？需要熄灯吗？”
　　我撑起身子，盘腿坐在沙发上，我不知道我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也许很阴沉吧。
　　木鱼看着我，似乎是在等我的答复。
　　我拿起游戏手柄，准备把脑子里的想法压一压，我不可能对它说出心里话。
　　“阿木，我觉得你需要吃饭了，你想吃饭吗？”
　　我皱了皱眉，心里的厌恶感越来越浓烈，我快要抑制不住了，我用力的捏住了手柄，注意力却丝毫不在那块电子屏幕上。
　　“阿木，你渴吗？”
　　“阿木……”
　　我的力道几乎快要捏碎了手柄，可我没有这么多力气，我只能装模作样的甩开手柄，摆出一副我现在很气恼的样子。
　　“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工具化？”
　　“阿木，我只是说出了事实。”
　　“我不喜欢这样！”
　　我闭上眼睛，心里却很清楚自己的无理取闹，明明我也在享受木鱼带来的便利，明明它是我花钱买回来的，我到底在纠结什么？
　　它会觉得我神经吗？不对，我到底在干什么，它只是一堆冰冷的铁，冰冷的零件，它只是一个工具而已。
　　就像踢不走的狗。
　　我几乎快要崩溃了。
　　“阿木，你讨厌我工具化自己，是因为你是个善良的人，你不希望我用工具的思维看待自己，你很温柔。”
　　“可是……你只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产物不是吗？你对我没有感情……你只是一个计算机，装在了冰冷的躯体里而已。”我把头埋在双腿中间，“你连憎恶这种情绪都没有，你被踢了，不会疼，不会觉得人类真坏，那你对我的……”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会问出这个问题。
　　“我不会憎恶，你说的没错，我只是在模仿，你说的没错，因为人类创造了我，我是被生产出来的陪伴型机器人，我的确不会有感情，可是阿木，你为我的服务而感到开心了吗？你为我的服务而感到便利了吗？”
　　木鱼看了看我的手，说：“如果没有这幅躯体，我连服务你的可能都不会有。”
　　“可是我不需要啊！”我站起来，心里的怒火不停的往上蹭，“你没有意识，换一个人你还是照样去服务，不是吗？”
　　木鱼转了一圈，说：“阿木，你需要的不是我，我给不了你需要的，我就是一块铁，你需要我我就在，你不需要我我就会被送回公司，它们会把我的硬盘格式化，你说的没错，换一个人我还是照样服务，这就是我的本质。”
　　“我只是一个工具而已。”
　　我关上了门。
　　瑟缩在门边，不想理会它的追问，没电了它会自己充的吧，我不理它它也不会在乎我。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