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到最后》堂前戏水

13、第十三章

　　　　我坐在山头，闭上了眼睛，感受着微风的气息。
　　我躺在草堆上，阳光洒了下来，我感受到了久违的平静。
　　一切烦恼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我撇过头，看向木鱼，笑了一声。
　　“木鱼，你知道吗？刚开始的时候，我觉得你很……”
　　“你还挺丑的，让我有点想笑，但是那个时候，可能我自己也没准备好，没准备好怎么去接纳一个会发出声音的机器人。”
　　“或许是我太敏感了，敏感到连一个机器人的关心都无法接受，所以……”
　　话音未落，我抬起头，注意到阳光渐渐暗了下来，乌云重新聚集在天上。
　　我心里一惊，这些乌云遮挡住了我的视线，而且越来越大，大到几乎快浮现在我眼前了。
　　我的心快提到了嗓子眼里。
　　不一会，海水开始翻滚，我向远处眺望，见到了汹涌的黑潮。
　　它预示着一场暴雨的来袭。
　　我无法闪躲，只能抱着木鱼，努力的逆着狂风，不断的向后闪躲。
　　不一会，暴雨倾注而下，纷纷乱乱的打在我的身上，我的视线一片模糊，耳边的雨声和海潮声交叠而至。
　　我努力睁开双眼，辨认着眼前的一切。
　　木鱼眨了眨它的眼睛，突然从我的身上跳了下来，它站在灯塔旁，努力的撑起四肢，挡在了我的头顶。
　　我仰起头看向它，不明白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木，我的零件……很好，吸附力也很强，你不需要担心。”
　　我皱着眉，对上它坚定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我有了一丝后悔。
　　如果我不登上木坦巴斯山就好了，如果我不跨越那条线就好了。
　　我咬了咬牙，用力抱住了木鱼，我闭上眼睛，躲在灯塔后面，听着自己如雷般的心跳和泼天的雨声。
　　我揉了揉眼睛，睫毛上的雨实在是太大了，不一会，我发现我的眼前没有雨了，是木鱼用身体替我挡住了这场雨。
　　我靠在灯塔边上，想把木鱼抱在怀里，可它一动不动，力气大的就像一块顽石。
　　我半闭着眼睛，不知道等了多久。
　　我不知道自己是醒来还是睡着了，总之，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一个小小的山洞里。
　　曦光透过山石的缝隙倾泻而下，我强撑起身子，身上的酸痛感一阵阵袭来，我瘫在洞壁上，瞥向身边的那个圆脑袋。
　　我抬起手，碰了碰它的小指。
　　它一动不动，只有眼睛眨了一下。
　　“阿木……”它扭头过来看我，“你满足吗？”
　　我的脑袋往下沉了一下，嘴角却带着笑。
　　“或许我有点后悔……”
　　“为什么？”
　　“我刚才才意识到，也许我期待的不是结束，而是找到心目中那个答案。”
　　“…………”
　　木鱼看向我，抬起手拔了一根我的头发。
　　“嗯？”我挑了挑眉。
　　“阿木，离开吧，下去吧。”
　　“什么？”我愣了一下。
　　“我快要报废了。”木鱼避开我的视线，抬起了那只断了的铁胳膊，“我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着陪你走到最后了，那些承诺…那些未来，都要交给你一个人了。”
　　“去吧，去践行你的想法…”
　　“我不明白。”我撑起身子，半跪在木鱼身前，看向它暴露出来的铁丝和铁线，以及那副残破不堪的身躯。
　　“早在你跨越那条线的时候，我就联系了……”
　　“闭嘴！闭嘴！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想让我离开你的，对不对？！”我声嘶力竭的质问着木鱼，悲伤与恐惧几乎将我的理智淹没了。
　　“我不要……我不要离开木鱼……我不要！”
　　木鱼偏头看向山洞外面，它伸出另一只手，接住了一点细碎的阳光。
　　“阿木，我很高兴……因为…”木鱼垂下眼帘，“我只是一块铁，说好听了，我是一个陪伴型机器人，说直白的话，我就只是一堆被设定好的产物。”
　　“没有感情，没有思想，如果我是个人类，或许我能给你一个拥抱，张开手……你就能抚摸我，触碰我，你不会怀疑我到底是不是真实的，不怀疑我到底有没有一颗鲜活炽热的心脏。”
　　“我知道你可以说你不在乎，可是阿木，不管我多么温柔，多么体贴，你都会想我不是真实的，我只是被设定好的程序……”
　　我崩溃的捂住眼睛，不想再听下去。
　　“可是没有木鱼，我什么都不是，没有人关心我，没有人爱我……没有人理解我……木鱼难道不理解吗？我不能没有你啊！”
　　“不是这样的……”木鱼的手指抚过我的耳畔，温柔的像一阵风，“不是这样的，阿木。”
　　木鱼闭上眼睛，我感受到它额头那冰冷的触感。
　　海风吹了过来，隐隐约约还能听见海鸥的鸣叫，木鱼渐渐睁开了眼睛，我注意到它的电量已经没了。
　　它攥着那一根头发，轻声说：“阿木，去爱具体的人，具体的事，去关注你身边的一草一木，一花一叶，不要去想繁杂的未来，不要让那些混乱的思绪拖垮你的未来，不要逼迫自己做不喜欢的事。”
　　“你的掌心的温度，你宝贵的躯体，跳动的心脏，这就是你活着的证明，阿木……你可以需要我，依赖我，依恋我，可是你依然在期待……期待一个跟你拥有相同心脏的人理解你…它会懂得你的欲言又止，懂得你的奇怪和勉强。”
　　“就算没有……就算没有那个人，你也无法一直依赖我，别怪我残忍，阿木，我宁愿自己是块臭石头，这样的话就可以一直被你握在手里了。”
　　“不要说……不要说了！”我声嘶力竭的大喊。
　　“阿木，阳光很温暖吗？可我感受不到，我只能探测到它的温度，如果我有跟你一样的躯体，或许我真的能感受到，又或者，我只是楼下那个爱玩闹的小孩，会踢着皮球，装模作样的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你……又或者，我会在你哭的时候递给你一张纸巾。”
　　“不是因为运算，而是因为我真的想……真的想这么做，阿木……不要哭……不要哭……不要哭……不要哭……”
　　“我一直相信，你不会轻易的选择消失，你是那么的可爱，那么的珍贵……不要哭……阿木……我……”
　　“………我想………想………”
　　狂风呼啸，木鱼身上的铁丝随风颤动。
　　我的泪流了下来，我没有再听到木鱼的声音。
　　我趴在它的胸口，阳光洒在我们的身上。
　　风吹了很久。
　　阳光很温暖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救助人员找到了我，顺便回收了木鱼的躯体，检查人员告诉我，木鱼报废了，就连芯片也无法修复完好。
　　三天以后，我离开了木坦巴斯。
　　因破坏了当地生态环境，我被判罚金六万元，又在牢里度过了十五天的时间，最终写了一篇检讨和签了保证书，这才回归了自由。
　　我走在回去的路上，不知道该想些什么，我回到了故地，回到了那个不怎么好看的出租屋。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我看着那面空白的墙壁，双眼有些空洞。
　　我买了不少涂墙用的颜料，把一整面墙都画上了蓝色的痕迹，我不断的涂抹，将墙上的一切重新装点。
　　我画上了海底世界的一切，鲸鱼、水母、海葵、以及那个游动的……小小的银鱼。
　　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我泄了力气，蹲在墙下。
　　白色的围裙上染满了五颜六色的颜料，我捂着脑袋，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
　　木鱼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呢？
　　为什么我注定无法一直依赖它？
　　我想不明白，也不想思考，我在这面蓝色的海洋下睡着了，睡了很久。
　　久到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秋天到了，我戴上围巾，骑上单车，前往去美术馆的地方。
　　我站在美术馆门外，看着它的玻璃墙上印出红色的枫叶。
　　我低下头，捡了一片枫叶。
　　馆长是个很不错的老人，它佝偻着腰，告诉我我的画卖的不错，虽然我的名气不怎么样，但是也得到了些许赞誉。
　　我还没习惯成为一个能卖钱的画家，有时候面向着画布，我会感到很不习惯，一想到这幅画是为了钱而画的，我就有点厌烦。
　　可我很清楚，当初那一迈代表着什么，我应该承担属于我的责任。
　　我抬起头，对馆长说：“秋天来了。”
　　“是啊，秋天来了。”馆长笑了笑，“你吃饭了吗？”
　　“吃了。”我扭头看向馆长，“馆长写的诗为什么从来不发表呢？”
　　“写着玩的……”馆长看向我，“你看过我的诗？”
　　“上次看到过，可惜我不会写。”我说。
　　“秋天是个好季节啊，不妨想一想，或者造个句子什么的…”馆长说。
　　“您这是在难为我吧。”我说。
　　“只是想听听不同的想法，没什么，随便一句就好了，这里又没别人。”馆长坐了下来，似乎真的有点期待。
　　“秋时…秋时枫叶…”我顿了一下。
　　“嗯？继续往下说啊。”
　　“算了，说出来有点矫情了……我本来想说‘秋时枫叶爱别离’，可是还是算了吧，我的爱在哪里？”
　　我把手里的枫叶抛下，低头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