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到最后》堂前戏水

10、第十章

　　我和木鱼坐在城东的一家饭店里吃饭，刚一进门我就感受到这里与众不同的格调，光是看着装修，我就感受到餐单上的数字有多么惊人了。
　　我想跑，但服务员说这家的甜品很不错。
　　好吧，等我坐在座位上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跑不了了，它的甜品看起来确实有点独特，和我平时吃的干巴吐司相比华丽多了。
　　我点了一份价格高达三百九十九的小份甜品，尽管心如刀割，我还是想尝一尝它。
　　过了一会，服务员把甜品端上来，我拿起精致的勺子，挖了一点夹杂着蓝莓香气的蛋糕胚。
　　当我的舌头接触到这一小点美味的时候，我沉溺进了这种梦幻的感觉里，当然，不能排除是花的钱太多产生的美化效应。
　　我把蛋糕吃完了，服务员让我给它写一个简单的评价，这样我就能获得一份小小的礼物。
　　我在脑子里搜索着形容美味的词汇，思考这些几乎耗费了我所有的脑力，最终，我只能写出来一段僵硬的，充斥着‘辛酸’和‘机械’的点评。
　　我把那个挂件提了起来，它的样子让我觉得有点可爱，但没可爱到像木鱼那种程度。
　　我把它放在口袋里，决定先找个地方给木鱼充电。
　　回到房间以后，我感到无聊极了，手机看了几百遍之后也觉得没什么好看的了，可出去的话好像也没什么可以玩的。
　　想了几分钟，我打开了电视机，这是个旅游频道，我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
　　我看着那个景点下着磅礴大雨，看着旅客们仓皇逃窜，看着摄像机从城市转到了城的边缘。
　　那里伫立着一座高山，一座极其美丽的高山。
　　它就像一块磁铁一样深深吸引了我，我注视着它的样子，再也无法移开视线。
　　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吸引我，那只是一种感觉，是它在吸引我，呼唤我，就像在提醒我要回到我本来该回去的地方。
　　我注视了它很久，心里的感觉很平静，闭上眼睛的时候，我仿佛能看见山上的风景，看见鸟群从我的头顶飞过，看见一望无际的海面，看见蓝天和白云。
　　还有……
　　我睁开眼睛，看着山上的那一座灯塔。
　　屋外的光开始暗了下来，我没有多在意，反正下不下雨都无所谓，我今天并不准备出发。
　　一个小时之后，天光越来越暗，我按了一下手旁边的按钮，很快的，窗帘打开了。
　　我看到了和一个小时前截然不同的景象。
　　四周都是灰青色的乌云，只有中心有一点光亮，它并没有完全被乌云淹没，只是不再像之前那样耀眼。
　　一滴雨落在窗上，紧接着，像它一样的雨滴接踵而来，霎时间，天地一片朦胧。
　　我站在窗前，看着屋外的一切，朦朦胧胧的雨，匆匆忙忙的人，这场雨来的太快，快到街上的人还没来得及反应。
　　我在屋子里，感觉不到冷，可那些没回去的人呢？
　　我感到痛苦。
　　我难以切断跟这个世界的联系，就像最初只有一点坏情绪那样，然后慢慢的开始联想到身边的人，这个世界上的人，宇宙之外的人。
　　这种灾难化的想象毁了我，让我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看着手心，觉得自己的共情是我痛苦的来源，我不可能给每个人都撑上一把伞，也改变不了那些痛苦的人的处境。
　　我甚至连自己都自顾不暇。
　　我一定是末世里最先被杀的那个人，因为不想看到别人受到伤害。
　　很快的，木鱼来了，它不知道从哪拿了点糖，也许是从酒店柜台上顺的吧。
　　它看着我的神情，说：“别想这么多了，阿木，我们玩个游戏。”
　　“什么游戏？”
　　“你猜猜，我哪个手里的糖是草莓味的，哪个是苹果味的。”
　　我指了一下它的右手，说：“这边是草莓，那边是蓝莓。”
　　“是啊。”它偷偷把手背过去，我不知道它在干嘛。
　　好吧，是我看到了它的暗箱操作，但我不想点破它。
　　木鱼把两颗糖都塞到我手里，我看了一眼，问它：“如果我总在反思自己，厌恶自己的共情能力呢？”
　　“善良没有错，你的善良是真的，这反而是一种可贵的品质，每个人看待世界的角度不一样，更何况还有天生的差别，就像同样的花种会结出不一样的花，”木鱼说。
　　“那……电影里为什么……”我感到疑惑。
　　“因为电影需要冲突和剧情，你说的应该是总被评价‘圣母’的那类角色吧，常常因自身的善良而拖延整个团队的进度，不过，阿木，难道你没发现这样的角色通常由女性扮演吗？
　　“好像是……那这是为什么？”我喃喃自语。
　　“这样的剧情能让观众的情绪被调动，因为放在一个末日背景下，效率和果断显得是那样的必要，但是它错误的把圣母框在了一个大多由女性担任的角色里，然后让其他人去扮演那个‘杀伐果断’‘追求效率’的人。”
　　“果断和柔善都没有错，错的是将词语进行污名化和曲解的人，就像温柔被判定为绿茶和做作，礼貌被判定为虚伪和冰冷，人究其根本是很复杂的，表现出来的特质自然也是复杂的，除了真正的恶意，没必要将特质分成三六九等。”
　　我点了点头，十分认同木鱼的理念，这让我感觉到自己被接纳了，心里有一块被堵住的地方突然间被疏通了，就像一道清浅的溪流，正在缓缓流向远方。
　　“阿木，下一站，你打算去哪？”
　　我转过身，视线不再聚焦在窗外，而是回到了屋子里，我坐在椅子上，手指不断敲击着桌面。
　　半晌，我回答了木鱼，坦率的说：“一个叫木坦巴斯的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很美……但很遥远的地方……”
　　“一个终于能触及你灵魂的地方吗？”木鱼眨了眨眼。
　　“是的……”我垂下眼帘，“是的……我想是的。”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木鱼问我。
　　“明天，怎么样？”我回答。
　　“好。”
　　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我和木鱼一起出发了，我们乘坐着火车，不知道要历经多久，才能抵达那个地方。
　　至于为什么选择坐火车，因为我实在没钱了。
　　打工攒下来的钱已经不够我回去了，我只能向前，一直往北边去。
　　旅途之中，我躺在狭窄的卧铺上，听着铁轨发出的响声，内心十分的平静，我总感觉我一直在期待这一刻，不需要思考任何复杂的事物，不用见任何让我有压力的人。
　　在路上的感觉，会让我觉得能卸下所有负担。
　　可人无法一直在路上，而是走走停停的，我总在思考，幸福是否因为难得才被称为幸福。
　　如果人类有一天失去了努力、疲劳、奔波的目标，只是生活在一个乌托邦的世界里，一睁开眼，不用想未来有多远，一张嘴就有东西送过来，和同样的人类谈天说地，没日没夜的畅聊。
　　我想到了那个画面。
　　如果是我，刚开始会觉得还不错，终于卸下了一身的负担，可是过了十年，二十年，我应该会感到一阵又一阵的空虚。
　　假日为什么这么开心？旅行为什么这么愉快？因为之前的疲劳吧……如果没有这些疲劳呢……我能每一天都觉得开心吗？
　　我苦笑了一下，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难道我真的有某种倾向，或者觉醒了某一种倾向吗？
　　但是无论如何，负担比之前要少总会是好的，这也让我想到，也许人类想要的并不是放纵，而是适中。
　　又或者只是想找一份不累的工作，不止是身体上的不累，而是精神上的不累。
　　我偏头看向木鱼，它闭了双眼，我知道它并没有睡着，只是在模仿我的样子。
　　我笑了笑，拿出背包里的矿泉水和零食，手上捧着一本旅行杂志，说起来这还是乘务员递给我的，也好，反正我没带书，就看看这本旅行杂志吧。
　　“木坦巴斯……被誉为世界的宝藏，这里有着纯净的泉水，还有横跨两地的山脉，因为地形特殊，外表奇异，远看就像是动漫里才会出现的盛景，因此，也被一些艺术爱好者称为‘天与地的交界线’，欢迎来到木坦巴斯，领略此地的风光和美好。”
　　“最美好的永远在路上，祝您一路顺风，旅途愉快。”
　　我伸了个懒腰，拿着杂志往前走，来到车门旁边，看着外面的景色。
　　褐色的地面连接着远方，山脉高耸入云，这是一副怎样的奇景啊……
　　我深吸了一口气，看的入神，不知不觉间，乘务员路过了我，提醒我最好别站在车厢连接处，我的鞋子很有可能会掉下去。
　　我尴尬的应和了一声，急忙把脚往回缩了一下。
　　随着我眼前的场景不断变化，我很清楚，我们快要到了。
　　我们就要到了，那个被称为最纯净之地的终点——木坦巴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