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小甜梨》10点69

6、补习 初二下学期

　　初二下学期，林知梨的数学成绩开始以一种稳定的、不可阻挡的趋势往下掉。

　　“一次函数而已，你至于吗。”程诺一坐在她家客厅的书桌前，手里拿着她的月考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表情一言难尽。

　　“至于。”林知梨把脸埋在胳膊里，趴在桌上不肯抬头。

　　“前面几道题全对，后面大题全空。你是写到一半睡着了？”

　　“没有……”

　　“那是为什么。”

　　林知梨从胳膊缝里露出半张脸，齐刘海被压得翘起来一撮，像一只刚从窝里探出脑袋的小动物。“因为……做到后面就想吃水果。”

　　程诺一沉默了片刻。

　　“……你说什么？”

　　“想吃水果！想喝酸奶！想看动画片！反正就是不想做数学。”她把脸重新埋回去，声音闷闷的，“完了，我是不是没救了。”

　　程诺一看着她趴在桌上生无可恋的样子，把卷子放到一边。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笔，低头开始写。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持续了好一会儿。

　　林知梨从胳膊缝里偷偷看他。他低着头，睫毛微垂，写字的手很稳。客厅的光线暖黄暖黄的，打在他侧脸上，把少年略显冷硬的轮廓也衬得柔和了几分。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小时候一样的味道。他家的洗衣液牌子一直没换过。

　　“诺一。”

　　“嗯。”

　　“你家洗衣液什么牌子的？”

　　“……你关心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嘛。”

　　他没理她，继续写。

　　过了一会儿她把脑袋完全抬起来，凑过去看他在写什么。是一道道例题，每一步旁边都用工整的小字标了注释。

　　“学不会那些花里胡哨的方法就不学，”他把写完的那页推到她面前，笔帽盖好，“只做基础题。把基础分拿满，分数就不会难看。”

　　林知梨低头看那页纸。他的字和他这个人一样，干净，整齐，没有一笔多余的。每一步推导旁边都用红笔圈出了容易出错的点，最后一道例题的最底下，写了一行小字：到这里就可以了。不用往下看。

　　“这是什么意思？”

　　“那道拓展题不在你范围内，不用管。”

　　“你看不起我！”

　　“嗯。”

　　“程诺一！”

　　“把前三题做对，我给你买梨。”

　　林知梨愣了一下：“什么梨？”

　　“冻梨。”

　　“真的假的？”她的眼睛瞬间亮了，“现在哪有冻梨，又不是冬天——”

　　“冰箱里有。”程诺一的表情纹丝不动，“我妈昨天冻的。做对三道题，给你吃。”

　　林知梨二话不说抓起笔，低头开始做题。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程诺一坐在她旁边，手里翻着一本物理竞赛题，但每隔半分钟就会抬眼看她一下。看她有没有卡住，有没有皱眉，有没有又想偷懒。

　　林知梨咬着笔帽，眉头皱成一团。她写字的时候会微微歪头，齐刘海随着动作晃来晃去，嘴巴抿成一条线，认真得好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程诺一收回目光，把自己的书翻了一页。其实上一页还没读完。

　　二十分钟后，林知梨把写完的题推到他面前。三前三题，全对。虽然步骤有点跳跃，但答案都是对的。

　　程诺一一道一道地看，没有立刻说话。

　　“怎么样怎么样？”林知梨凑过来，上半身几乎要靠到他肩膀上。

　　“……可以。及格了。”

　　“那冻梨呢！”

　　他合上练习册，站起来走向厨房。林家的冰箱他比自己家的还熟，拉开冷冻层，果然有一袋冻梨。程诺一的妈妈前一天特意多冻了几颗，大概就是知道他会过来。

　　冻梨拿在手里，黑黑的，硬邦邦的，看起来像一颗石头。

　　林知梨好奇地接过去，摸了摸，凉得缩回手。

　　“这个怎么吃？”

　　“等。”程诺一把冻梨放进碗里，倒了些凉水没过它。

　　“要等多久？”

　　“二十分钟。”

　　“这么久！”

　　“你不是还有两道题没做完。”

　　“……”林知梨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但转念一想，二十分钟后就有冻梨吃了，又重新趴回桌上抓起笔。

　　等她做完了剩下的基础题，程诺一从碗里拿出泡软的冻梨，切开一个小口，递给她。

　　“吸。”

　　林知梨双手捧着那颗黑不溜秋的梨，将信将疑地凑上去，含住那个小口，轻轻一吸。

　　汁水涌进嘴里。凉的，甜的，带着独属于冻梨的清香，不是糖的那种甜，是梨本身被冻过之后再化开的那种清冽的甘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好甜！”她抬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你尝一口！”

　　她把梨举到他面前。

　　程诺一低头看了看。梨的顶端有个小口，是她刚才吸过的。她好像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快点呀，真的超甜。”

　　他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吸了一口。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明明很甜！你是不是没有味觉！”

　　“梨本身就是这个味道。”

　　“这是你妈妈冻的梨，你不许说不好吃。”

　　“我没说不好吃。我说还行。”

　　“还行就是不好吃。”

　　“你的逻辑有问题。”

　　“你的味觉有问题！”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斗着嘴，在暖黄的灯光下坐到了很晚。那碗冻梨的水早就凉透了，但谁也没去管它。

　　林妈妈下班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女儿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下面垫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手指还攥着笔。程诺一坐在旁边，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她背上，然后安安静静地收拾桌上散落的草稿纸。

　　他看见林妈妈进来，竖起食指贴在嘴唇上，无声地做了个“嘘”的口型。

　　林妈妈笑了，点点头，轻手轻脚地进了厨房。再出来的时候，程诺一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背上书包准备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林知梨。

　　林妈妈在旁边看着，忽然说：“诺一，梨梨有你这样的朋友，真好。”

　　程诺一垂下眼睛，声音很低：“……我走了，阿姨晚安。”

　　门被轻轻带上。客厅里只剩下林知梨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的虫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