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小甜梨》10点69

7、桂花 初三那年秋

　　初三那年秋天，学校里的桂花开了。

　　不止一两棵。从教学楼到食堂那条路的两旁，种了整整两排桂花树。一到十月，整条路都被浸在香气里，甜丝丝的，浓得化不开。

　　林知梨最喜欢这条路。

　　每天中午吃完饭，她都要拉着赵小棠和另一个好朋友陈圆圆，在这条路上来回走两遍。走一遍不够，还要再走一遍，说是“不能浪费桂花”。

　　有一回下雨，桂花被打落了一地。黄黄的，细细碎碎地铺在路面上，踩上去软软的。林知梨蹲在路边，看着一地落花心疼得不行：“全掉了……”

　　“明年还会开的。”赵小棠拉她起来。

　　“可是好可惜啊。”

　　陈圆圆想了想：“要不你带一点回去？晒干了可以泡茶。”

　　于是那天中午，三个女孩蹲在路边，从地上捡那些还没被踩过的桂花，用纸巾包好，小心翼翼地捧回教室。丢人的事一起做，就不算丢人。这是赵小棠说的。

　　程诺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们身后。

　　“你们在干什么。”

　　三人齐齐回头。林知梨捧着一大捧桂花站起来，鼻尖上沾了一片花瓣，她浑然不觉，兴奋地把手里的纸巾包举到他面前。

　　“我们在捡桂花！你看，多香！”

　　程诺一低头看了看那团皱巴巴的纸巾里的桂花，又看了看她鼻尖上的花瓣，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把她鼻尖上的花瓣摘了下来。

　　动作很轻。指尖碰到她鼻尖的一瞬间，他的手指缩了一下，好像被什么烫到了。

　　“……不脏吗。”他说。不知道是说花，还是说她。

　　林知梨没听懂，低头闻了闻手里的桂花，摇了摇脑袋，齐刘海跟着晃：“一点都不脏，可香了。回去让阿姨给你泡桂花茶，可好喝了。”

　　“我妈不会泡。”

　　“那就让阿姨拿给我，我来泡。泡好了给你喝。”

　　程诺一看着她。

　　桂花那么香，十月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发丝照成浅栗色。她仰头冲他笑，眼睛微微弯着，手里捧着一大团碎碎的、金黄色的、香气四溢的秋天。

　　他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从四岁起就习惯了的感觉，但每一次来的时候，还是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随你。”他转过身，朝教学楼走去。

　　“你等等我呀！”林知梨把桂花包好塞进口袋，朝他跑过去，鞋底沾满了细碎的花瓣。

　　——他其实在等。

　　他从来没有不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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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的桂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林知梨到底还是把那包桂花洗干净、晒干，挑了个周末泡了一壶桂花茶。程诺一的妈妈喝了，赞不绝口；程诺一也喝了，评价是“还行”。

　　“还行就是好喝的意思。”林知梨替他翻译。

　　“你自己的理解不要强加给我。”

　　“我说是就是。”

　　他没反驳。

　　桂花茶的水汽氤氤氲氲的，把整个下午都笼成了淡金色。程诺一坐在她家客厅的老位子上，翻着一本竞赛题集。林知梨坐在他旁边，捧着一本小说，读到好笑的地方就咯咯地笑出声来，然后非要念给他听。

　　“这个一点都不好笑。”他听完后说。

　　“明明很好笑！你的笑点太高了！”

　　“是你的笑点太低了。”

　　“诺一。”

　　“嗯。”

　　“你笑过吗？我怎么不记得你笑过。”

　　“我笑过。”

　　“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

　　其实他记得。

　　但她不记得，也正常。因为笑的人是他。被笑的人是她。

　　那些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嘴角微微上扬的瞬间，她从来不知道。她以为他永远板着脸。他也不想解释。反正她回头的时候，他还在那里，这样就可以了。

　　窗外那棵梨树又高了一些，枝头光秃秃的，秋天的叶子落了一地。再过些日子，冬天就来了。过了冬天，春天，梨花就又开了。他陪她看了四季轮转，从幼儿园看到初三。

　　还会继续看下去。

　　这个秋天，只是他们人生中无数个秋天里，最普通的一个。

　　也是最甜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