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小甜梨》10点69

5、早餐 林知梨

　　林知梨开始收到早餐，是初二上学期的事。

　　那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桌上多了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一份三明治和一瓶温热的牛奶。袋子外面贴了一张淡蓝色的便签纸，上面写着：“给初一（3）班林知梨。祝你一天愉快。”

　　没有署名。

　　赵小棠第一个扑上来：“妈呀，我们梨梨有人追了！”

　　“别瞎说。”林知梨把便签纸反过来看了看，没有名字。她把袋子放到一边，脸微微红了。

　　“你不吃啊？”

　　“不知道是谁送的，怎么吃。”她把纸袋往桌角推了推。

　　过了一会儿，她想了想，把纸袋拎起来，走到前面第二排，递给了一个正在啃馒头的短发女生。

　　“周敏敏，给你吃。我吃过早饭了。”

　　周敏敏愣了一下，然后感激地接过去：“谢谢知梨！”

　　第二天，纸袋又准时出现在她桌上。这次是饭团和豆浆，便签上的字换了一句：“今天也要开心。”

　　依旧没有署名。

　　林知梨又把早餐送给了同桌，这次赵小棠不客气地吃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连续一个礼拜，她的桌上每天都会出现一份不一样的早餐，便签上的字迹始终是同一个人的，斯文清秀，但就是不肯留名。

　　林知梨终于有点好奇了。

　　“你说是谁啊？”课间，她趴在走廊的栏杆上，托着腮问程诺一。

　　程诺一靠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魔方，手指翻飞。没转几下，六面全齐了，然后他又打乱，重新开始。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林知梨嘟囔。

　　“知道又怎样。”程诺一把魔方放进口袋，“你反正也不吃。”

　　林知梨眨眨眼：“你怎么知道我不吃？”

　　他顿了一下：“……猜的。”

　　“哦。我送给小棠和小敏吃了，她们说可好吃了，”林知梨转过头看他，圆溜溜的眼睛里忽然带了一点狡黠，“你要不要？我也给你留一份。”

　　“不要。”

　　“为什么？”

　　“我吃过早饭了。”

　　“你又吃面包对不对？程诺一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铃声响了。程诺一转身上楼，走得比平时快。林知梨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这个人好像有点不高兴。但他说的话又完全没什么问题。

　　奇怪。

　　--------------------------------------

　　送早餐的人是隔壁班的，叫陆辞，初三。

　　这件事是赵小棠打听到的。

　　“陆辞！校篮球队的！长得白白净净的，笑起来特别阳光，成绩也不错，年级前十！天哪梨梨，你这是什么桃花运啊！”

　　林知梨趴在课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我又不认识他……”

　　“人家认识你啊！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他说有一次课间操，看到你在树下等朋友，风吹过来的时候齐刘海被吹开了，你用手拨了一下——就那一瞬间，他觉得你乖得要命，心动了。”

　　“什么呀……”林知梨脸彻底红了，埋在胳膊里不肯抬头。

　　“你就不能给人家一个机会吗？”赵小棠推她，“好歹吃了人家那么多早餐。”

　　“我没吃！是你吃的！”

　　“我那不是替你吃嘛。下次你自己吃，然后当面说声谢谢，不就认识了吗？”

　　林知梨没说话。她不是不想说谢谢，只是隐隐约约觉得，如果她吃了那份早餐，好像就意味着答应了什么。而她连那个人长什么样都不太记得。

　　但事情的发展，比她想的要快。

　　周三下午的体育课，林知梨和几个女同学正在羽毛球场上打双打。

　　她刚接了一个球，转身的时候，发现场地边上多了几个人。

　　三个女生。看校服都是初三的，表情不太和善。

　　为首的那个扎着高马尾，嚼着口香糖，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然后笑了。

　　“你就是林知梨？”

　　林知梨握着球拍，有点茫然地点点头：“我是。”

　　“我是陆辞的朋友，”高马尾女生走到她面前，比她高半个头，低头看她，“你架子挺大啊，阿辞给你送了一个月的早餐，你连个回话都没有？”

　　林知梨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我没有让他送……”

　　“人家送了你就该有个回应，”旁边另一个女生插嘴，“答应不答应，好歹说句话。你这样一声不吭算什么？”

　　羽毛球场上的人都停下来看这边。林知梨握着球拍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我说过谢谢的。”她小声说。

　　“你对着谁说的？空气？”高马尾笑了一声，“今天放学，你去二楼空教室，当面跟陆辞把话说清楚。答不答应，你给他一个准话。”

　　“我不想去。”

　　“什么意思？”

　　“我不认识他，”林知梨攥紧球拍，抬起头，齐刘海下面那双圆眼睛亮亮的，“我也不想答应。我不会去的。”

　　“你——”

　　高马尾刚要发作，赵小棠和另一个女同学挡在了林知梨前面。

　　“学姐，梨梨说了不想去，你们不能这样。”

　　“小学妹，没你的事。”高马尾扫了赵小棠一眼。

　　赵小棠腿有点抖，但没让开。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从教学楼后面走过来。

　　“你们在干什么。”

　　声音不高，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

　　程诺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操场边上。他穿着校服外套，肩膀宽而平，往那一站，比初三的学姐还高出半个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一步一步走过来，目标明确，步伐不快，但没有任何人能让他停下来。

　　他在林知梨面前站定，把她挡在身后。

　　“你们几个，初几的？”他问。

　　“初三，怎么着？”高马尾仰头看他，“你是她什么人？”

　　程诺一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在做一道数学证明题：

　　“陆辞送早餐，她没吃，说明拒绝。拒绝之后你们来找她，叫骚扰。初三很闲？”

　　高马尾愣了一下，然后脸涨得通红：“你——”

　　“如果你们再来找她，我就把这件事整理成书面材料，送到政教处，”程诺一继续说，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不是威胁，是告知。”

　　三个学姐面面相觑。她们以为自己来吓唬一个初二的乖乖女，结果半路杀出这么一个人，每一句话都冷得像刀，偏偏你找不到任何破绽。

　　“走了。”高马尾瞪了他一眼，带着两个同伴走了。

　　周围安静了几秒。

　　赵小棠第一个反应过来，抓着林知梨的手臂狂摇：“天哪天哪天哪，程诺一也太帅了吧！”

　　林知梨站在那里，看着程诺一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挡住她面前所有的刺眼阳光。

　　“诺一。”她叫他。

　　他转过身，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你怎么知道我在操场上？”

　　“路过。”

　　“你又路过。”她皱了皱鼻子。

　　他没接话，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球拍：“还打吗？”

　　“不打了。”林知梨把球拍抱在怀里，走到他旁边，仰头看他，“那个陆辞……你认识吗？”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他送了一个月？”

　　程诺一顿了一下。

　　“……听别人说的。”

　　他转身往教学楼走。林知梨小跑着跟上去，继续仰头看他的脸，发现他的下颌线咬得有点紧。

　　“诺一，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那你怎么下颌绷那么紧。”

　　“没有。”

　　“你就是不高兴了！”林知梨追到他侧面，歪着头去看他的表情，“为什么呀？”

　　程诺一没回答，加快了脚步。

　　林知梨跑了两步，干脆拽住他的校服衣袖：“程诺一，你不许走。”

　　他被拽住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她问，声音有点小。

　　程诺一终于停了下来。他低头看着她，齐刘海被风吹歪了一点，露出一小块额头。圆眼睛仰着头看他，里面有一点不安，但更多的是信任。

　　不是那种“这个人好帅”的信任。是她从四岁起就只给他的，无条件的、理所当然的信任。

　　“不麻烦。”他说。

　　“真的？”

　　“嗯。”

　　“那你以后还帮我梳头吗？”

　　“……这句话和现在有关系吗。”

　　“有！你回答我！”

　　他看了她一眼，把手从她手指间抽出来，转过身继续走。走出两步，丢下一句话：

　　“梳。”

　　林知梨站在原地，笑了出来。

　　赵小棠从后面追上来的时候，看到林知梨一个人站在操场边上傻笑。

　　“笑什么呢？”

　　“没什么呀。”

　　“程诺一呢？刚才那出英雄救美也太帅了吧，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他是我邻居。”林知梨回答得很自然。

　　“真的只是邻居？”

　　“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想了想，补充道，“除了你也是。你们都是。”

　　赵小棠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叹了口气：“林知梨，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能在操场上‘路过’得那么及时？”

　　林知梨愣了一下。

　　这个她好像……确实没想过。

　　---

　　第二天早上，林知梨的桌子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陆辞的早餐，从那以后再也没出现过。

　　又过了一天，赵小棠带来一个消息：陆辞和那几个学姐都被年级主任叫去谈话了，据说是某位同年级的同学实名举报，材料写得工工整整，逻辑清晰，有理有据，连政教处的老师都挑不出毛病。

　　“你说那个同学是谁？”赵小棠坏笑着问。

　　林知梨没说话。

　　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程诺一的座位。

　　他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划过，好像外面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但她知道。

　　他每次“路过”，都不是路过。他每次“顺便”，都不是顺便。他只是从来不说而已。

　　---

　　放学的时候，陈圆圆和赵小棠拉着林知梨去买冰淇淋。

　　三个女孩子一人一个甜筒，坐在学校门口的花坛边上晃着腿。

　　“梨梨，你以后遇到这种事，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们，不要一个人扛。”陈圆圆舔了一口冰淇淋，认真地说。

　　“对，”赵小棠义愤填膺，“虽然程诺一确实很帅，但你不能只靠他一个人。我和圆圆姐也可以帮你打架！”

　　“你又打不过。”陈圆圆毫不留情。

　　“气势上不能输！”

　　林知梨被她们逗得直笑，冰淇淋差点掉在身上。

　　晚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草木香。三个女孩坐在花坛上，一边吃冰淇淋一边聊班里的八卦，笑声传得很远。

　　程诺一站在校门口，远远地等了她一会儿，看她们聊得正欢，就一个人先往回走了。

　　反正她会追上来的。

　　一直都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