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神州集》九月和安

7、茶话楼兰史 其

　　其实说长，这段经历也不长。

　　从娸娸失忆开始，自南冥一路穿过洋流直至中都，路途颠簸，受尽白眼，来到彼时中都最负盛名的楼兰王都——巴什夏尔城。身为史前巨兽，娸娸并不以寻常食物为生，她以魂为饲，灵为养，便靠着本能寻到了最佳的食物——楼兰大将军，莫里图的魂魄。

　　这样的灵魂，毫无意外下，莫里图是个纯粹又善良的人，虽不知他对娸娸是生出了怜惜或善意，他将娸娸带在了身边。谈史论道时不会避着她，甚至耐心地为她答疑解惑，闲暇时，还会带她出去玩。

　　他们的关系举世皆知，但具体是何关系，他俩谁也说不清。

　　只是这样的日子如短梦一场，楼兰陷入战乱，莫里图一封书卷骗她出城，她风尘仆仆，携着求援书至他城之时，他城只剩一个垂垂老矣的城主，和残垣断壁的空城。

　　城主说，他是奉莫里图大将军之命在这里等候娸娸的。

　　所有的居民都已撤离，一半迁入了新城，一半跟着沙什去了东都。

　　她颤着手打开了那封莫里图千叮咛万嘱咐不要拆封的求援书，里面却是匆忙又泣血的告别信：

　　若东方真有太平盛世，娸娸，能否借你的眼睛一睹安乐。

　　娸娸片刻未停，她调马即刻飞驰而回，踏着风寻回战场之时，只见莫里图以生命为阵，将所有敌军埋在了黎凡特外的流沙下。

　　而他自己也轰然倒塌，面目全非，血肉模糊。

　　娸娸赶在了他倒下的那一刻。

　　血染尽了整座流沙城，娸娸目眦尽裂，像个恶鬼，毫无费力地背着莫里图的尸身，煽动着庞大的巨尾，将伺机补兵的敌军抵挡在外。僵持不下之际，敌军放弃进攻新城，与新楼兰的国王安什签订了和平条约，而娸娸，也背着莫里图的尸首，被安什拦下。

　　安什将莫里图奉为楼兰的守护神，尸体永远供奉于黎凡特的神庙之中。

　　而娸娸只能扯下他的衣带，跟着弦月，远走东方，将他的一缕魂魄埋葬在了拉齐神山之巅。

　　这一切，不过区区两年而已。

　　如此拈来略讲，抛却一些不可说的，捡一些重点说的，两年时间，区区一盏茶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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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娸娸说罢，抬眸望去，却见泪眼涟涟的精卫和皱着柳眉的女娲正盯着她。

　　“怎么了？”娸娸颇有些好笑。

　　精卫擤擤鼻子，声音都带上了些哭腔，“这个莫里图将军好好啊，他为什么不跟着一起来西蜀呢，我好想见见他。”精卫又擦了擦眼泪，“他对楼兰来说肯定是个大英雄吧。”

　　“是啊。”娸娸略带怅惘，她想起记忆中的人坚定又坦荡地说道，“娸娸，这里是我们出生长大的地方……如果不会有人全部撤离，即便只剩一个人，我也要奋战到底。”

　　“……娸娸，与其去当别国之下的加盟国，为何不好好保卫自己的国家呢。”

　　“我会为楼兰献上我的生命……不是为国王，是为他们。”

　　为千千万万的楼兰百姓们。

　　娸娸心下刺痛，她垂眸，掩过那一抹悲痛。转眼间，她自如地为精卫和女娲斟茶，似乎已从记忆中走出。

　　女娲轻叹，欲言又止，“……那你与蚩尤，”她顿了顿，没有接下去。

　　精卫却掠过她的话，抹去泪水后饶有兴趣地问道，“莫里图将军长得好不好看？比领主如何？”

　　娸娸想了想，“俊俏，但没有蚩尤伟岸。”

　　“哇。”精卫赞叹，“他一定是个很清秀的少年将军。”

　　娸娸斟茶的手微停，她轻不可闻地笑了笑，“其实，莫里图是个女生。”

　　“什么！”精卫惊呼，她不可思议地看向女娲，女娲亦震惊，却心下翻腾一股“幸好”之意味。

　　是啊，所以才更加无法忘怀。

　　生于泥泞的小莫里图，为在贵族肆虐的楼兰存活，女扮男装，舞刀弄枪，未成年便入了军营。而后一路升迁，被四都贵族轻视、排挤，却屡屡在战场立下奇功，培养自己的势力，暗中与皇太子安什结盟，推翻旧政，却死在胜利的前一天。

　　他很高，所以几乎无人怀疑他的身份。

　　他很瘦，身为女子，却撑起了西楼兰的一片天。

　　他死后，安什奉她为战争女神，也算是为她正了身份……虽然，莫里图肯定不在乎。

　　吃过饭后，娸娸同她们一同步行回青铜城。

　　夕阳落处，青铜城门半启，那高大的身影立于城门前，微光落在他半面，碎影落在眼底，却略显温柔。

　　精卫促狭地将娸娸推至跟前，自然的，蚩尤牵起了她的手。娸娸微怔，看向蚩尤，他眼底带笑，不带爱意。

　　他们走得快些，青铜城内在西落的太阳下显得格外壮丽。娸娸却没心思观赏，她总觉得错过了些什么。

　　那位于高处的四方柱上鸾鸟盘旋，嘶声长鸣。她望向蚩尤腰间的配剑，精美绝伦，雕刻的却非西蜀的图腾。

　　娸娸心底寒意忽生。

　　“……娸娸，与其去当别国之下的加盟国，为何不好好保卫自己的国家呢。”

　　加盟国。

　　“这是之前青铜城内送来的材料制得的剑，不过还未打磨，暂且不能卖给你哦。”

　　铁剑。

　　“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同我父王和亲之人。”

　　楼兰的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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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答案呼之欲出。

　　不是附属国，而是她一直忽略的加盟国。

　　为何炎帝会大费周章为沙什在西北腹地建立一个城池，不惜费人力物力供养一个新兴政权；为何沙什要千叮万嘱将那楼兰卷轴亲手交到蚩尤手中，不容有失；为何中都的铁剑会出现在西街的剑铺和蚩尤的腰间……

　　他们要的，不是虚伪的服从，而是……武器。

　　大量的铁器。

　　楼兰东迁所带给炎帝的筹码……就是铁器。

　　那张地图也不是楼兰的地形图，而是周边山系的铁矿勘测图。

　　娸娸不是她自认的和亲作质子，窝囊窝囊也就罢了。

　　她的到来，意味着……

　　战争要来了。

　　*

　　不知不觉间，蚩尤带着娸娸甩掉了女娲和精卫。他不知拐进哪里的暗门，顺着蜿蜒的楼梯一路向下，烛火摇曳，诡秘的暗道里只剩下他俩的脚步声。

　　行至深处，豁然开朗，居然还能听见奔流的水声。

　　娸娸抬起烛火仔细查看，却见二人站在青石阶上，往下即是暗河。

　　娸娸惊疑，手心出汗。

　　“顺着这条河一直走，就能到北郊了。”蚩尤解释道，他上前取下绕在木柱上的绳索，率先跳上了船。

　　“过来。”蚩尤朝娸娸伸出手。

　　娸娸犹豫了几秒，反握住他的手，亦轻盈地踏了上去。船头的破布下忽然像有什么在翻动，娸娸掀开，只见那小饕餮欢快地在船上绕着圈，开心地围在蚩尤和娸娸的脚边，追着自己的尾巴咬。

　　“娸年？”娸娸抓住他的后颈，将他提溜了起来。

　　“嗯。”蚩尤划着桨，笑着说，“带你去见他的朋友。”他从船舱里掏出一壶果酒，扔给她，“算是上次你带我去观星台的谢礼。”

　　娸娸晃了晃酒瓶，“我不喝酒。”

　　“只是有一点而已，大多都是果味。”蚩尤挑眉，“真正的好酒在我这里。”他收起桨，朝她得意地举起手边那大瓶的清酒。

　　划离岸边后，几乎不再用桨，顺流而下，密道中烛火袅袅，映得船沿皆波光粼粼。

　　娸娸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不该问。

　　蚩尤倒是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他亦不是温吞的人，只是悠闲地靠在船尾，“怎么，有话要问？”

　　“你……你腰间的佩剑是哪里买的？”

　　“这个？”他取出佩剑放在桌上，“你喜欢？”

　　“不是，就问问。”她扭过头去。

　　蚩尤轻笑，“你哥哥送给我的，你去问他要多一把。”

　　“弦……，啊不是，沙什？”

　　“是啊。”

　　“他应该送了很多把吧，一把不是太寒酸了些。”

　　蚩尤暗了笑意，却好整以暇地盯着她，“他只给了让我自己做的方法。”蚩尤顿了顿，评道，“是有些寒酸。”

　　“这个答案满意吗？”蚩尤大口地喝着酒，玩笑道。

　　娸娸沉默，勉强地点了点头。

　　蚩尤哈哈大笑起来，“看来你此次跟着他们出门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知道蚩尤必定派人跟着他们，娸娸也不再掩藏，“我们去了三苗氏的铺子。”

　　“三苗氏确是青铜城的老工匠了，他夫人孩子在西街，亦由着他也接接世家们的生意。”

　　“我看到了还未完成的……铁剑。”

　　“哦？”蚩尤晃着酒，“完成得如何？”

　　“还……还可以。”

　　“三苗氏那老家伙御火术确实不错，只是让他大批量生产也是难为他这老骨头。”蚩尤笑了笑，“还得靠别的方法改善炉温才行，你说是不是。”

　　娸娸与他对视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的目光太过侵略，带着自信和狂妄，似是要烧进她的心里。

　　确实，困扰西楼兰的炉温问题在这神州大地上根本不是大事，灵力高强者御火得当，铁剑的铸造不过只是时间和质量问题。批量或许还需得时日，但相比中都而言，这儿的铁矿与技术皆得天独厚，浑然天成。

　　娸娸低声说：“你带我来这，就不怕哪日楼兰叛变了吗？”

　　“你若是真为楼兰着想，你能叛变谁。”蚩尤不置可否，他眸间闪过一丝不屑，“轩辕氏与楼兰氏的利益背道而驰，选了轩辕氏才是死路一条。”

　　娸娸哑然，一时无话。

　　“看那周围的小国就知道了，犬戎、寿麻、巫咸……对着天地共主俯首称臣，却暗地里跟着轩辕氏眉来眼去，两头下注。”蚩尤微眯双眼，“小国为得利左右摇摆倒也算不得什么，但是有些狼子野心者处处给我们找麻烦……这就有些让人恶心。”

　　“楼兰摇摆不得。”娸娸看向他，目光沉沉。

　　“自然。”蚩尤只当她知道，“轩辕氏自北方下行而来，受炎帝教化才得农耕之法，然而背弃信义，脱离联盟，打破平衡，到如今多方林立，兵戎相见。当初沙什求见炎帝，向炎帝借兵数万，破了轩辕在西北的老巢，打得他自顾不暇，退守中原以北。丢了城不说，还让轩辕氏死了一个弟弟。楼兰对轩辕来说乃是眼中钉，肉中刺。”

　　娸娸心下哗然，却强装镇定，让人看不出什么来。

　　“如此，你叛逃至哪里？”蚩尤笑盈盈地看向她。

　　是的，楼兰没得选。

　　他们依附于炎帝而建国，成为加盟国是最好的选择。

　　娸娸思绪混乱，不知怎的，她脑海中却闪过弦月的脸。那样心机深沉，运筹帷幄的双眼，乌发如瀑，面无血色，却凌厉果决，聪慧过人。

　　她总觉得她遗漏了什么。

　　没等她细想，最后一缕微光穿过洞穴落在她脸上。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暗河连接处，乃是北郊通天河，其上水流潺潺，宛若天阶。

　　忽然，她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蚩尤单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拽着娸年的后颈，宛若踏着风和云，往山腰飞去。

　　不出片刻，二人稳稳落地，娸年迫不及待地挣脱出蚩尤的禁锢，往深处跑去。

　　娸娸未来得及阻止，只听见一声厚重的喘息踏着被踩碎的枝条，她抬头望去，一只巨大的毛绒脚印出现在她眼前。

　　只见那只猫熊巨大无比，眼周、双耳与四脚宛如黑墨，其余皆白，此刻正张着嘴，警惕的散发着恐怖的气压。看着是蚩尤，那副如同吃人的神态松懈下来，他蹭了蹭蚩尤的手心，“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带一个新朋友来看看你的孩子。”

　　那只巨熊这才发现了躲在蚩尤身后的娸娸，他微怔，脱口而出，“小神殿下？”

　　娸娸还没从巨熊会说话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似是被吓到了。蚩尤牵着她的手腕往里走，“八荒在做什么？”

　　巨熊跟在蚩尤身侧，“在带小孩。”

　　拨开竹林深处，一头比那巨熊小半只的母熊正在喂奶，娸年跟在她身边打转，被她不胜其烦地一次又一次拨开。

　　娸娸失笑，招呼娸年过来。

　　“它们又见面了。”巨熊低声说道。

　　“是啊。”

　　看着蚩尤过来了，那母熊也不喂奶了，它踢开那黑白团子，朝蚩尤走来。

　　蚩尤从兜里掏出青铜城内制得的团饼，递给它，亲昵地摸了摸它眼下的绒毛，“辛苦了，八荒。”

　　八荒蹭了蹭他的脸，抓着团饼也不吃，转身叼起那黑白团子，像献宝般递给了蚩尤。

　　黑白团子扑闪着双眼，无助的双手微微摩擦着，黑色的眼珠咕噜噜的转，时而看向娸娸，时而看向蚩尤。

　　好……好可爱。

　　娸娸忍不住上手揉了揉。

　　八荒松开嘴，让娸娸抱着它，自己自顾自地吃着蚩尤带来的团饼。

　　“这是娸娸，我尚未过门的夫人。”蚩尤介绍道。

　　四海低头打量了她片刻，蹭了蹭她的右脸，“见过夫人。”

　　娸娸有些尴尬的点点头，倒是那黑白团子不怕人，好奇地抬头舔舐，娸娸痒得很，把它换着背在背上。

　　“我孩子倒是挺喜欢夫人。”四海轻笑，目光却有些复杂，“小……不，夫人，不妨为它起个名字吧。”

　　“不必。”蚩尤摸了摸那黑白团子，他们互相对视着，半晌他道，“来时我就已经想好了，叫九州。”

　　小，九州。

　　蚩尤目光带笑，转向四海嘱咐，“我来也是找你有事。”

　　“三日后，随我出征一趟。”

　　娸娸身体微僵，她看向四海，又看向蚩尤。

　　只见四海微微低头，“遵命。”

　　最后一缕日头余光消失殆尽，青绿的竹林缓缓被紫云笼罩。那头森林巨兽，为这片大地最尊贵的战神低下了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