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神州集》九月和安

6、一览众山小 阿

　　阿离抱着一圈被子，在青铜城西处一殿外不安地站着。因着榆罔说西蜀夜凉，怕公主忽然从沙漠转至盆地不惯，给她多备一床被子。

　　她敲了很久的门，却不见回应。阿离小声给自己打气，“公主打扰了！”

　　推门而入，那空荡的寝殿却不见踪影。

　　阿离掩住惊叫，忙跑去中宫禀报蚩尤。

　　更深露重，急切的脚步声在青铜城内不住回荡着。

　　蚩尤赶来之时，只见空荡的大床上被子翻至一旁，盖住了呼呼大睡的小饕餮。行李正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没有翻动或逃跑的迹象。

　　此时月圆如昼，蚩尤皱了皱眉头，忽而想起楼兰王应下和亲书之时给他附了封信：

　　“……吾妹确文静娟秀，稍有认生。相熟后却又偶发任性，初显情态。但性子并不顽劣，还望领主多担待……吾妹喜饮、喜玩，特喜攀高处，若领主不见娸，不必惊慌，许是吾妹又登高望星罢了……”

　　蚩尤将信收进怀里，“不必找了，大费周章或许会扰了这楼兰公主的兴致。”

　　阿离顿了顿，点头称是，却不禁问，“领主，您是否知道了公主所在？”

　　蚩尤不答，只吩咐，“你在这里守着，公主回来了就当不知道。”他转身，“我去趟观星台。”

　　“是！”

　　*

　　青铜城偏殿，观星台。

　　这是整座青铜城最高之处，往下看去，九黎城尽收眼底。月明星稀，雾气深重，观星台处荒凉如旧，无人把守，正好让她不费吹灰之力就爬了上来。

　　夜半西蜀像没入深海的城池，安静得仿佛只剩风声。不像沙漠，夜半正是躲避炎热的好时机，正是载歌载舞不停歇之时。

　　她有些想弦月和沙什了。

　　即便在楼兰他们打照面的时间也不多，但有个熟悉的人在身边终究还是不同的。

　　圆月隐匿在大雾之中，时而冒头，时而隐身。

　　沙漠里应该能看得很清楚吧……毕竟大雾天在沙漠简直就是奇迹。

　　她正胡思乱想着。

　　“公主可是想家了？”

　　忽然出现的声音把娸娸的思绪打断。她愣愣地看着蚩尤缓缓走近，不解，还带上了些许结巴，“你……你怎么知道……”

　　“楼兰王先前给我寄了封信，说公主喜欢登高，我想这青铜城内最高处不过此观星台，便来这碰碰运气。没成想楼兰王料事如神，这如此偏僻，也难为公主跑到这儿来。”

　　“我黎明便会回去了。”娸娸皱了皱眉，“只是屋子闷，出来透透气。”

　　“我知道。”蚩尤坐在她身边，语气柔和，“除了阿离，也没有人知道公主跑出来了。”

　　“是吗。”娸娸缓了神色，“你唤我娸娸就好了。”

　　毕竟……公主这名号在楼兰就没有听过几次，她完全不习惯。

　　“好。”

　　顿时，二人陷入了沉默。

　　娸娸与蚩尤本就不是多话的人。她想着蚩尤找着她，或许就会走了，毕竟这观星台荒凉如废，人迹罕至，除了大半夜吃风以外，毫无可取之处。

　　他却就这样睡了下来，也没说走，颇有一副在此歇息的模样。

　　娸娸不由地出声，“你……不回去睡吗？”

　　“不回，来都来了。”

　　“……”

　　娸娸侧身看了看他，又平躺下，问，“我们婚期什么时候？”

　　“……”蚩尤不答，他闭着眼睛问，“还未定，你想提前还是推后？”

　　“不知道。”娸娸把球踢回给他，“你比较有经验，你们定。”

　　蚩尤轻笑，他睁开眼睛，炯炯有神的双眼像是盈满了星辰，带着弯弯的笑意，“我乃孤身一人。若是定亲，你是我第一个妻子。”

　　“在经验上，我们是一样的。”蚩尤笑道。

　　娸娸眨了眨眼睛。

　　其实不太一样。

　　在西楼兰时，她是真的想嫁给莫里图。只是他一心卫国，死后，娸娸自诩亡妻，为他挂白绫，祷亡魂。但是，算不上嫁人就是了。

　　“……我”，娸娸顿了顿，“不着急的话，等等吧。”

　　蚩尤笑了笑，“好。”

　　“你不想娶我吧。”娸娸扯了扯嘴角，当做玩笑般，无所谓地问。

　　“你呢，你想嫁给我吗？”

　　蚩尤确是个很谨慎的人。他在婚期之事上让娸娸做主，如今意愿之事上还在套她的话。娸娸听出来他的试探，却也不计较。毕竟相对她来说，他的顾忌更大。

　　“不想。”娸娸坦然回道，“不过沙什说了，同你和亲楼兰会更好。”她翻了个身，“到你了，你也不想娶我，是不是？”

　　蚩尤静默半晌，转过视线，“也不是不想。”

　　“同楼兰和亲，对我很重要。”蚩尤笑了笑，“只是来和亲的人是谁，不重要。”他瞥了娸娸一眼，赞赏道，“公主，你很坦诚。”

　　许是夜色向晚，蚩尤同榆罔喝了酒，倒同她说了许多。

　　蚩尤并不排斥娸娸，她身上没有世家女子那样谨慎又富有心计的风气。初见时娸娸便敢大胆问他讨还饕餮，又半夜离宫，跑到这观星台看星星。她身上有着不限于宫的自由，像风一样，特立独行，却又无形无状。

　　倒不如说，他庆幸是她。

　　娸娸不会装作女儿态去烦扰他清净，她似乎只会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待着，不讨好，不迎合。

　　这样很好。

　　他确实没有力气去应付一位和亲的公主。对娸娸来说，抵达西蜀，她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至于后面，他来做就好。

　　第一缕阳光拨开大雾直破云层，闪闪金光落在青石阶上。碎光逐渐上移，青铜城东侧仿佛浸润在波光粼粼的湖面，青绿色的岁月披戴着荣光，正迎接着他的新生。

　　“我得谢谢你。”蚩尤抬手，阳光透过指缝落在他稍显疲惫的双眼，“若不是你，我还不知道青铜城竟有这样的景色。”

　　娸娸起身，“高处之景总不会让你败兴而归的。”她随意扎了扎头发，头也不回地往寝殿走去，她摆了摆手，“我回去了。”

　　蚩尤侧身，微笑望向冲破天际的圆日，仿佛沐浴在金色的流光中。

　　“高处么。”他喃喃自语。

　　或许，他与娸娸会成为还不错的朋友。

　　蚩尤忽然有些期待。

　　*

　　翌日，申时三刻。

　　精卫撑着脸盯着熟睡的娸娸，她好奇地戳了戳娸娸鼓起的脸颊，小声惊讶，“哇，这么能睡呀。”

　　女娲坐在殿中央，“你就这样闯进来，不觉太过失礼吗？”

　　精卫又戳了戳娸娸，娸娸皱了皱眉，翻了个身。

　　“申时了啊，我是想喊娸娸跟我们出去吃饭，谁知道她比我们还能睡。”精卫摇了摇娸娸，“娸娸，醒醒啦，我们去吃小鱼干吧。”

　　听罢，娸娸睁开了朦胧的双眼，她翻身直勾勾地盯着精卫瞧了瞧，“你们……怎么进来的。”

　　精卫指了指门口，“门没锁。”

　　女娲叹了口气，上前拉住精卫，微微作揖，“我们见日头不早了便想喊公主一起用膳，若有冒犯，多有得罪。”

　　娸娸猛地坐起，“小鱼干？”

　　“啊……啊。”精卫被吓了一跳，胡乱应道，“我想着后日便跟姑姑回中原了，想顺便带你逛一逛这九黎城。”

　　娸娸点头，握住女娲的手，“你们中原人为何喜欢躬身行礼？”

　　女娲被问住，怔愣道，“什么？”

　　娸娸自顾自地走到窗外接了盆水，打湿毛巾胡乱地揉揉脸。她从行礼里随意地找件衣服披上，头发用一长发带系起，亦不梳妆打扮。不出一刻，她朴素淡雅地站在房门口，“我好了，走吧。”

　　精卫和女娲快速对视一眼，又匆匆移开，精卫朝娸娸比了个“厉害”的手势，感叹，“公主效率惊人啊。”

　　“哪里有小鱼干？”娸娸与她们边聊着闲话，并肩一同走出青铜城。

　　精卫摸摸下巴，抬头回忆道，“我记得城西铸剑防风氏周边就有一家烤鱼的，超级香。”她兴奋地给娸娸推荐道，“那一条街的饭馆都很不错，从前我同姑姑来西蜀，都会去西街边走边吃。”

　　“正好我也要去找三苗氏给我打一把新弓。”精卫突然想起什么，兴高采烈地提议道，“来都来了，不如我们去城西选一件趁手的兵器吧。”

　　女娲拒绝，“我不需要打架。”

　　娸娸想了想，“我可以去逛逛，但我用不惯。”

　　精卫一手勾着一只手，把女娲和娸娸紧紧地锁在两边，“哼哼，来主兵之城不买把兵器，岂不是白来了。”

　　“你不是有弓了吗？”女娲瞥了她一眼。

　　“但是像在大次山那天，近战的话弓就不起作用啦。”精卫不满地反驳，“去买把剑吧，剑近战好用。”

　　“这是九黎城。”女娲忍无可忍，“这里铸剑的模具都是为蚩尤这样六尺高的壮士准备的。”她弹了弹精卫的额头，“你要买女子佩剑，至少也回中原买罢。”

　　“……嗷。”精卫不甘地嘟囔，“但是九黎城的剑质量就比中原的要好，我看蚩尤领主削石同切菜似的。”

　　“那可能是他。”女娲冷哼，“你用的话削菜同切石。”

　　“好吧……那我再去买把弓。”

　　话语闲聊间，她们不知不觉地走到了九黎城西街。

　　三苗氏老师傅身着粗衣，见到精卫来了，言笑晏晏地招呼道，“哟小精卫，又来西蜀啦！”

　　“对啊。”精卫开朗地朝他挤眉弄眼，“给你带来了两个新客，给我的弓打折啊记得。”

　　三苗氏哈哈大笑，“要的。”

　　他上前给精卫比了比身高，递给她一把新弓，“你试试这个重量和手感，我给你新订一把。”

　　娸娸没来过这种地方，她一个人在店里闲逛，倒也涨了见识。

　　女娲给她解释道，“三苗氏是青铜城内御用器械师，尤其擅长制弓。精卫过去用的弓都是三苗氏制的。”

　　此时，一把不起眼的剑引起了娸娸的注意。

　　她蹲下细细打量，此剑散发着寒光，虽未装饰，却已见得是把利剑。

　　“这是……”娸娸皱了皱眉，不对劲。

　　三苗氏看她饶有兴趣的样子，弯着腰给她解释道，“这是之前青铜城内送来的材料制得的剑，不过还未打磨，暂且不能卖给你哦。”

　　娸娸不语，伸手轻轻划过，那触感却与青铜剑有着天壤之别。

　　这是铁剑。

　　寻常来说，青铜剑普遍由铜和锡制得，通过调整二者的比例，可改变铸剑的硬度和韧性。但铁剑比青铜剑更加轻便和锋利，只是铁剑锻造技术对炉温要求极为苛刻，杂质更是难以除去。

　　娸娸忽而想起莫里图——中都楼兰大将军的配剑，同如今的这把铁剑倒是相得益彰。

　　中都作为五都大陆的交通枢纽，向来商贸繁荣，商队熙攘。其中，不乏有来自世界各国的工匠同矿物一同出现在市集上，相互切磋交流。数百年前，来自赫梯的一位工匠发明了铁刃的锻造手法，其刃锋利，削狱如泥，受到楼兰国王格外礼遇。只可惜他制得该刃需得机遇，数年下来，能仿若当初的不过数把，皆被楼兰王赐给了贵族王将。多年过去，该工匠也被楼兰国王遣回了赫梯，倒是也失去了消息。

　　娸娸压下心中的疑虑，起身，装作无事般等待精卫蹦蹦跳跳的从库房走出。她挽起娸娸的手，“我选好样式啦，等下个月我再来西蜀这取。走吧，去吃饭！”

　　绕过几个小屋，防风氏旗帜后便是一间不起眼的餐馆。精卫走在前面，对着跟在身后的女娲和娸娸说道，“这家店又偏又远，但客人不少呢。我上次自己过来找三苗氏的时候发现的，你们尝过就知道我可没有框你们。”

　　精卫笑着朝老板比了个手势，熟稔地点着菜。

　　女娲领着娸娸坐在了阁楼拐角处，客人确实不少，但此时已过了申时，吃饭的人并不多。

　　三人围坐在一起，见上菜还需些时候，精卫叹道，“哎，后日就得走了，还想跟你再玩会呢。”

　　女娲淡定地抿茶，“你已经疯玩很久了。”

　　娸娸疑惑地问，“中原可是有什么事，你们二位为何这么急着回去？”

　　女娲轻哼，下巴朝着精卫微抬，“这小孩要回中原上课。”

　　“嘿嘿。”精卫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回去的话，夫子得向父王叨叨死我。”

　　“上课？”娸娸饶有兴趣，“上什么课？”

　　“很多啊，礼乐、书数、射御、上古史……”精卫掰着手指数着，烦躁地趴桌子上，“但我最讨厌灵法课了，根本学不会。”

　　“灵法？”

　　“啊。”精卫取来一片茶叶，略施法术，只见那茶叶有规律的漂浮在其手心，微微地打着转。

　　她解释道，“这就是灵法课。一般我们会将人的资质分为五系——金、木、水、火、土，其实倒也不是天赋，只是一般人能习得一门就算上乘，五门一起的话学杂了就废了。”精卫耸耸肩，“因着我真身是青鸟，像我姑姑就是黄金蛇，所以我在五系之外，属木系下支，风属。所以——”

　　精卫咬牙切齿，“能教我的只有同是风属的风伯，他上课就喜着对我冷嘲热讽，害我灵法课丝毫没有长进。”

　　“而且灵法课说到底也是控制灵力。我化为青鸟后倒也可御风自由，只是要控气，才能像风伯一般呼风唤雨。而我充其量能让弓同箭矢同我一起漂浮就已经很不错了。风伯说我得找到一个因子，将他们排列组合，就能托起任意物品了。”

　　她面无表情地扫视过女娲和娸娸，“这么抽象，你们能听得懂吗。”

　　娸娸和女娲识相地摇头。

　　精卫嗤了一声，摊手，“是吧。”说罢，她盯着娸娸瞧，“娸娸，你有真身吗？”

　　娸娸点头，没有隐瞒，“鲲鹏。”

　　女娲惊讶地看向她，“鲲鹏？”

　　“哇！”精卫惊叹，“那你是水木同系的吧，哇水系的灵者很少见诶。”

　　女娲皱了皱眉，“一鲲落，二鲲生。选于海者为鲲，逐于陆者为鹏，二者非死不得相见。传说，鲲鹏成年后极为庞大，故鲲居深海，鹏居长空，不与人谋。”她眼底有一丝不解，“你是鲲还是鹏？为何……”

　　娸娸轻叹，“这故事就很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