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九黎青铜城 天 ...
-
天色已晚,青铜城内悄悄燃起了烛火,在最后一缕粉色的夕烟映衬下袅袅摇曳。
娸娸目光由着那逃跑的饕餮转移到男子脸上,蚩尤挑了挑眉,也正打量着她。
“你是楼兰氏公主?”蚩尤出声问道,他揉了揉小兽的脸,又道,“这不是我给楼兰的聘礼,怎么,楼兰王又让你把它带过来了?”
娸娸伸手,不知为何有些生气,“还给我。”
精卫听罢,倒吸一口凉气,她不由地退后一步,躲在女娲身后。
蚩尤轻笑,“自然还给你。”他拎着那小饕餮的后颈,提溜到娸娸面前,“你给它取名字没有?”
“娸年。”
“期年?”蚩尤挑眉,“好吧,这名字有些奇怪。你叫什么?”
“娸娸。”
“哦。”蚩尤了然,他顿了顿,转身朝侍从吩咐了几句,“你们三个还没吃东西吧,我让阿离给你们准备了晚餐。”
精卫兴奋地跳起来,“好耶,谢谢领主。”她拉着女娲径直往前走去,给娸娸和蚩尤留下了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
娸娸抱着娸年,跟在蚩尤后面亦步亦趋。蚩尤无奈地把她捞到前面,没等娸娸反应过来,只听见他说,“你这姑娘长得不高,凑后面我都听不清你说话。”
“哦……”娸娸与他并肩走着,问,“那个……饕餮吃什么的?我要怎么养他?”
蚩尤嗤笑一声,“散养就好了,它什么都吃。小时候喝奶,不过也是等它断奶了才送过去楼兰。现在给点碎肉,浆果,也能养得活。”
娸娸记下。随即蚩尤反问,“你呢,你喜欢吃什么?”
“小鱼干。”
蚩尤挠了挠下巴,“小鱼干?西蜀倒是有很多水塘,你喜欢的话我让他们去抓。”
……
精卫扯了扯女娲的手臂,嬉皮笑脸,“这不会就是传说中的相亲吧。”
女娲正经地点点头,“是的。”
“气氛有点微妙哦。”
没等精卫看戏的兴致消散,议事殿内青铜烛台多列排布,亮如白昼。那最高之位后铺设着九日绕羊角的布帛图腾,在火星飞腾中显得格外亮眼。而传说中那位赫赫有名,威慑八方的天地共主——炎帝榆罔,此时正扶额,似笑非笑地看向破门而入的小精卫。
精卫吓得愣在原地,她嗫嚅了半晌,转身朝女娲挤眉弄眼,小声地说,“这么快?!”
女娲微皱着脸,轻轻地摇了摇头。她向炎帝微微作揖,便寻了个位置坐下。
“在那嘀咕什么呢。”榆罔朝精卫招招手,“跑这么远也不说一声,害得宇天找你找得鸡犬不宁。”他拍了拍身边的垫子,“坐过这边来吧。”
精卫心虚地应了声,小跑着坐到榆罔身边,讨好地给他捏捏肩,“这不是看父王身体不适,来大次山给您寻清肠草嘛。不巧迷了路,碰到楼兰公主,就顺路送她来西蜀了。我们本打算过两日便回去了,就没想着提前跟您知会一声。”
“哦?你们碰到楼兰公主了?”
“碰到啦。”精卫歪头,“她跟着蚩尤领主在后头呢。”
话音刚落,厚重的青铜门缓缓打开,蚩尤抱着娸年大步走了进来。跟在蚩尤身后的楼兰公主缓缓抬眸,只见佳人清丽雅致,眉目弯弯,举止温文尔雅,年岁瞧着比精卫大一些,但却沉稳许多。她目光直视着榆罔,似乎也正在打量着他。
蚩尤微微躬身,“见过炎帝。”
只见坐于议事殿高处的男子长发及肩,额前配着环饰,健硕的黝黑身上只系着一张虎皮。锐利的金色双眸带着上位者的不怒自威,此时正好整以暇地盯着他俩。
娸娸歪了歪头,也学着蚩尤的模样,微微躬身,“见过炎帝。”她清清冷冷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榆罔笑了笑,“不必多礼。”他挥了挥手,示意蚩尤和娸娸坐下,“今日就当是为楼兰公主的接风宴,今后都是一家人,不必拘礼。”
蚩尤皱了皱眉,摇晃的清酒倒映着他的脸庞,掩进了青铜爵里。
坐在蚩尤身旁的娸娸倒是无知无觉,她戳了戳盘子上的糯饼,黏糊糊的,不知如何下嘴。蚩尤瞥了她一眼,直接取过自己的掰成两半,递给她,“直接吃就好了,这是糯米,筷子扯不开的。”
“哦,谢谢。”
榆罔见状大笑起来。
众人莫名地看向他,只见榆罔撑着脸,戏谑道,“我看这公主倒跟你养的四海有些像。”
精卫惊呼,“真的诶。”
女娲会心一笑,低头不语。
蚩尤瞧着一脸莫名的娸娸,因着长途跋涉,睡眠不足,她眼圈乌青,一身白衣由着精卫胡闹手脚袖边都粘上了大次山独有的黑泥,此时双手捧着糯饼,不知如何下嘴,像极了四海那憨傻的样子。
“四海是我养的坐骑,是一只猫熊。”蚩尤解释道,“他与他妻子八荒前不久生了一只小猫熊,这段时间正是最可爱的时候。你若感兴趣,日后有空我带你去瞧瞧。”
“猫熊?”娸娸举了举怀里的小饕餮,它正咬着娸娸投喂的糯饼,此时像怕极了被抢似的,慌忙往嘴里塞。“跟它差不多嘛?”
精卫猛地摇头,眼神发亮,“不不不,猫熊可爱多了。而且猫熊小时候可亲人,不像饕餮,只想着吃。”她鄙视地看了它一眼,“不过,四海警戒心很强,除了蚩尤领主,还没见谁能靠近它身呢。”
这话倒勾起了娸娸的好奇。
她歪头看向蚩尤,“什么时候方便可以带我去看看?”
蚩尤心下微动,想了想,“他们在青铜城郊的山上养着呢,等你过几日修养好了,我再带你吧。”
精卫猛地站起,“我也要去。”
小猫熊诶,此时不摸,何时摸。
榆罔笑了笑,对着蚩尤商量道,“难得精卫来一趟西蜀,要不领主承我之请,把她们都带去城郊玩会儿吧。”榆罔似乎意有所指,“总得互相熟悉熟悉。”
“是。”蚩尤应下,脸上倒是看不出悲喜。他起身,对着娸娸说,“我让阿离给你准备了房间,你若疲了,就先去休息罢。”
娸娸从善如流,作揖告辞。
待厚重的青铜门合上,炎帝锐利的双眸转向蚩尤,“这和亲对象你可满意?”语气中还带上来些许戏谑。
“无妨。”蚩尤坐下,眼神薄凉,“不过是互为托举。”
榆罔指尖敲了敲桌面,“楼兰这块地方沙漠与绿洲相互交叉,河谷沼泽纵横,东下便是昆仑。周遭一圈的世家皆是表面臣服实则摇摆,但西北之凉荒,无兵无粮,世家们想掀起什么风浪也得等局势突变之时。在此期间,楼兰即是我们插入西北的钉子。”
他笑了笑,像是想起什么,“二十年前,楼兰王流落至西蜀,恳求我们在西北为他建立一个城池,后来也被他发展成一个小国,也算是有勇有谋。只是比起你,也是逊色。”
“他先前说他是中都人?”蚩尤皱眉,道。
榆罔将青铜爵内的美酒一饮而尽,“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中都?据他所言乃拉齐神山以西,但拉齐神山之高又有谁真能翻越过去。”他轻哼,“我不过是相信自己识人之能罢了。”
“炎帝先前愿意帮这个忙,不是因为楼兰王?”蚩尤不解,毕竟炎帝霎时才说楼兰王不过略知谋算,略有胆量罢了。
“自然不是楼兰王。”榆罔双眼闪过一丝精光,“他拥有不输于你的两个智囊,二十年前便跟在沙什左膀右臂的国师……弦月和卿和。”
“有他们在。”榆罔笑了笑,“我们便可用最小的力气扼住轩辕氏的咽喉。”
“弦月……卿和?”
榆罔大笑起来,“也是,那时你还在南征,不知道也是正常。不过楼兰公主既已相嫁于你,哪日他们相叙,或许你也能见上一面。”榆罔称赞道,“他们是丝毫不逊色于世家子弟的两位绝才,你见过便不会忘。”
蚩尤却有些疑虑,“既然如此,假若哪日楼兰背叛于炎帝,岂不是功亏一篑?”
“哈哈哈哈!”榆罔稍一挥手,案板上铺开一张硕大的地图——那正是娸娸远道和亲所献上的楼兰地形图。
“他们不敢。我有他们的命门。”榆罔自信地说道。
女娲安静地抿了口茶,几不可闻地轻叹。
精卫意有所感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青铜殿,东南方向。
寂静的长廊上,一披着斗篷的女子正蹑手蹑脚地钻进了女娲的房间。女娲悠然地坐在榻上,头也不抬,“吃饱了到我这散步来了?”
精卫脱下兜帽,自得地寻一处坐下,“陪娘娘解闷不是?”
女娲轻哼一声,“说吧,什么事。”
冷风吹过,笼罩在群山之上的大雾裹云,如夜雨洗城,清景微凉。
精卫与女娲并对而坐,窗外青铜殿错落有致,青灯古像,细雾弥漫。女娲给二人斟了杯茶,在夜凉无声处,热茶语话,别有情调。
“这样看,西蜀也没什么不好。”精卫喃喃自语道。她见女娲不答,又问,“我听你方才在小宴上叹气了,是为何?”
女娲轻笑,后倚在枕边,“我这么小声你都能听见?”
“两个大男人谈话,我自然最关注姑姑了。”精卫讨好地笑笑,“说嘛,你怎么叹气了。”
静默良久,女娲解下头发,仿佛千丝愁绪,语气淡淡,“我过去曾不解你为何对同你父王和亲的世家女眷们总是格外友好。你从小就在东海长大,父母常不在身边,我只当你是委屈自身,便对你处处留心。”
“越随你长大,却觉你确实对那些世家女眷们是真心向好,虽偶有冷眼,但你亦不曾改变。”她笑了笑,取梳子滑过秀发,“我那时状作无意般问你,却见你思绪坦荡,你告诉我,那些世家女眷们背井离乡已是不幸,况且炎帝对你母亲极好,她们确确实实只是和亲的工具,本就可怜。”
“那时只觉得我们小精卫确实是长大了。”女娲轻叹,放下手中的梳子,“我只是感叹,蚩尤不比炎帝,九黎这边规界森严,多是壮士舞刀弄枪,楼兰公主在这青铜城内独自一人,终是不比中原,有你在身旁叽叽喳喳。”
精卫撑着脸,脸颊红扑扑的,“可是没有其他的女人,或许娸娸也能过得很自在呢。”
“我自是如此期望的。”女娲望向窗外,“蚩尤没有炎帝那般宽和,他对情爱之事毫无热衷,娸娸在这……”
她没说下去。
“姑姑是担心娸娸?”精卫问道。
“担心谈不上,不过素昧平生。”女娲缓了声,“有些感慨罢了。”
就当是夜雾拢愁,愁绪入酒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