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神州集》九月和安

4、炎帝女儿郎 大

　　大次山内药草遍布，其阳多垩，其阴多碧，距离西蜀约余百里。山内兽多，多为羚羊和牛，猎道者却少，人迹罕至。

　　那名唤精卫的青衣少女凑到娸娸跟前，“喏，还给你。”

　　娸娸接过卷轴，道了声谢，“我叫娸娸。”

　　算是回应。

　　“娸娸……”精卫默念了几句她的名字，倒是对眼前看着与她同岁的小姑娘打量起来。

　　因着舟车劳顿，娸娸看上有些疲惫。白净的脸上因为急速跑动染上了些许红晕，倒显得楚楚动人。瞧着还她卷轴之时举止得体，说话细软，精卫不由地对这位远道而来和亲的公主有了一丝莫名的好感……亦或是同情。

　　精卫玩笑道，“既然碰到了，也算有缘，要不我蹭你们的车回中原好了？”

　　娸娸一怔，面色疑惑道，“我们不去中原。”

　　这下轮到精卫疑惑了，“你们不去中原，那去哪里？”

　　娸娸递给她一个永久司盘，“去西蜀。”

　　精卫皱眉，看着那司盘确实是往西蜀的方向，她喃喃自语，“不应该啊……父王在中原，把楼兰氏喊到西蜀做什么。”

　　“精卫姑娘？”

　　精卫打起精神来，“那就依你这司盘走吧，可能父王有别的安排呢。”她打了个哈哈，“送我到西蜀也行，我到西蜀也能找到路回中原去。”

　　这下子，娸娸倒是听出来她的言外之意。她试探性的问，“精卫姑娘，你莫不是……迷路了吧？”

　　精卫脸色忽地涨得通红，像是被人戳破了所想，她气急，双手叉腰，“都怪这破阵法，害我采完草药之后迷了路，刚刚一番打斗，又把腰间与姑姑相连的法器弄丢了。”她无奈地蹲坐在地，“再不出去，等晚了还真得风餐露宿了。”

　　大次山内层林密布，遮天蔽日，如今天色还算清晰，却见阳光透过缝隙逐渐歪斜，想着距离日落时间也不远了。

　　说到底，也是为了救他们一行人而迷了路。

　　娸娸说，“如果精卫姑娘不嫌弃的话，就跟着我们一起出去吧。”

　　精卫兴奋地站起，“就等你这句话！”

　　她从善如流地掀开车帘，把背篓上装着的草药塞在角落里，还往外唤着娸娸，“我好啦，你也进来吧。”

　　娸娸笑了笑，坐到她身旁，看着那背篓里装着各色各样的草药，有些好奇，“清肠草？你摘这么多这些草药有何用？”

　　精卫有些惊讶，但还是有些不自然的回道，“我父王有一个很……”精卫在脑海中思索出一个尽量贴切的形容词，“奇特，对，奇特的爱好——他喜欢尝百草。”

　　娸娸一脸无辜，“这爱好不奇特啊，神农氏尝百草是为了治病吗？”

　　精卫更惊讶了，“是啊，但与其说治病，不如说把自己弄得三番两头不适，又拿过去试过的草药治疗，这身体时好时坏。”精卫叹道，“前几日大理送来了几批菌菇，父王硬是不听书上所言，直接切开便吃了，结果搞得数日头脑昏沉，神志不清……这不，我听闻大次山内有长清肠草，故千里迢迢跑来这采草药，结果迷了路，又碰巧遇到你们，还同我姑姑失去联系。”

　　她不住地摇头，“要不是你们，我今晚都出不去，还得劳烦姑姑进来找我。”

　　娸娸掀开了半截帘子，打量着周遭环境，问道：“你姑姑在哪里，那些人不知道会不会还有同伙。你姑姑不会有事吧？”

　　精卫冷哼一声，“给他们一百个胆他们也不敢动我姑姑，我姑姑乃是上古女娲氏。”她骄傲地挺起胸膛，“人长得可好看啦。”

　　娸娸毫无所动，哦了一声。

　　一时间，车内气氛有些尴尬。

　　精卫摸了摸鼻子，继续积极地找她闲聊，“你来这边和亲，有什么不懂的或者感兴趣的，都可以问我啊！”

　　窗外树影略过，似乎已无异动。她放下心来，扭头道，“西蜀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精卫想了想，“炼兵器的地方，我的弓也是在西蜀炼的。”她顿了顿，“西蜀一直都是神农氏给予蚩尤氏的封地。那一带水网遍布，山系众多，亦是修炼的好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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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伴着天色逐渐低沉，缠绕的树影却忽然开阔，车夫紧张的心情也随着云清目朗，他兴奋地朝车内低语，“公主，我们出来了。”

　　话音未落，一粉衣女子从天而降，粉色丝带像蛛网一般朝车内击来。那车夫暗啐，“怎么又来一个？”

　　他堪堪躲过，对车内喊了一声，“公主小心，有刺客！”

　　还未等车内反应，那女子招式又急又狠，马车不由地趔趄颤动，娸娸却淡定地瞥了精卫一眼，“不会是你姑姑吧。”

　　精卫如梦初醒，她急忙朝车外大喊，“姑姑是我，我没事！”

　　车夫紧拉缰绳，车尚未停，那青衣姑娘就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地往车外跑去，粉衣女子似乎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她降落在地，紧紧地抱着朝她飞奔而来的精卫。

　　娸娸出来与车夫并排着紧坐，那车夫叹道，“公主，你说我们怎地这么背，被攻击就算了，还被恩人之友攻击。”

　　“这车还能开吗？”

　　“能罢。”车夫下车围着转了转，“有些松动，但还能开。”

　　待娸娸把目光从车夫身上收回，却与那粉衣女子直直地打了个照面。如精卫所言，女子长相柔美，身姿细长，眉目冷淡，亭亭玉立之处，却自带一股神性，如高高在上，俯瞰众生。

　　精卫牵着她，小跑着往娸娸奔来，“娸娸，这就是我跟你说我姑姑，女娲氏。”

　　粉衣女子轻声说道，“叫我希阴就好。”她有些抱歉，“刚刚情急之下，误认为精卫被刺客拐走，出手有些不知轻重，实在不好意思。”

　　娸娸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没事。”

　　……于是，不知为何，他们三个人挤在了一辆小小的马车上。

　　娸娸叹气，精卫反而安慰她，“没事，这里距离西蜀顶多半个时辰，只要能坚持到西蜀，神农有得是车可以赔你。这位大哥要回楼兰或者留在西蜀，我们都不会轻慢你们半分的！”

　　娸娸瞥了精卫一眼，精卫看了看女娲，女娲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整辆马车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罢了。”娸娸轻叹，“你们不是要去中原，怎地随我走西蜀来了。”

　　“对啊，姑姑，我们不是要回中原吗？”

　　女娲有些无语地看了精卫一眼，“炎帝正往西蜀过来，托飞鸟给我递了请帖。”她强调，“就在你进大次山后的一时辰。”

　　“啊，父王他身体好了？”

　　“好了罢。”女娲冷哼，“你最好不要让他知道你跑大次山这来，这山瘴气深重，又多阵法，要不是看你迟迟不出，我也不至于怕被你父王怪罪，还惊扰了楼兰公主。”

　　“这草很难找嘛，”精卫委屈道，“我也算帮了楼兰公主一小忙，娸娸大人有大量，不会计较的。”

　　“哦？什么忙？”

　　听精卫将遇刺一事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讲演一遍之时，女娲皱了皱眉，她提醒娸娸道，“看来是有人看上了你这卷轴。”

　　那卷轴内，无疑是楼兰呈上的投名状——楼兰地域内的地形图。

　　“姑姑可有想法？”

　　女娲顿了顿，“如今神农氏占据上风，又得西北楼兰助力，此间受威胁最重者不过——”

　　“轩辕氏！”精卫抢答，“他能跑西蜀地界来吗，这不是蚩尤哥哥的领地？”

　　“不一定是轩辕氏。”女娲分析道，“如今天下三分，世家鼎立，也有可能是西蜀世家借机投名，送地图以向轩辕氏邀功也不奇怪。”

　　“那个……”娸娸打断她们，虚心地问道，“三分是哪三分？”

　　女娲掏出一张娟巾，细细同她讲来。

　　在她简单易懂的话语中，娸娸大抵理清了整个历史脉络。

　　数千年前，神州大陆灵力深厚，古往今来商队络绎不绝，繁荣向好。忽然一日，天地异变，神州地震，群山迭起，灵力割裂，势力割据。以氏族为系的世家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争斗不休，死伤惨重。此时，伏羲氏与女娲氏领山神之命，平定天下，立在大战中骁勇善战的神农氏为天下共主。神农氏乃土地之神，善耕种，通医术，在他带领下，神州重回安定，虽与西部隔绝，但亦安居乐业。

　　神农氏教授天下耕种之法。北边游牧一族轩辕氏投于神农氏门下，结为联盟，习得耕种之法后自立门户，雄踞北部，与南部神农氏二分天下。

　　神农氏一派势力广阔，又得伏羲与女娲正道，并不将轩辕氏看在眼里。却止不住轩辕氏四处征战，扩充领土，还与神农氏领地屡有纷扰。神农氏不喜争斗，于是便派蚩尤氏为副主，抵御北方，神农与蚩尤联盟达成。

　　而如今，正是神农氏放权于蚩尤氏的第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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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娲瞧着正躺在娸娸怀里无知无觉的饕餮，心想，蚩尤氏根基尚未稳，以和亲一事既可拉拢蚩尤，助蚩尤在炎帝阵营中站稳脚跟，又稳住西北。或许……女娲与精卫对视了一眼，所以，为何娸娸此行直至西蜀而非中原。一来避开轩辕氏耳目，二来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西蜀九黎城——正是蚩尤氏的行宫啊。

　　谈话间，马车穿过茂密的丛林，迎来了最后一缕落日的余晖。

　　粉紫色的光弥漫天际，像粉色的海洋上荡漾着紫色的云船，层层叠嶂，波澜壮阔。

　　车夫长松一口气，他兴奋地转头对娸娸说，“公主，我们到了！”

　　娸娸掀开帘子，却着实被吓了一跳。

　　她自西向东来，游过埃及，途经赫梯，路过巴比伦……她见识过雄伟的神庙，奇特的陵墓，高坐于美索不达米亚高原的宫殿群，繁华如人间绝色的空中楼阁，她甚至在楼兰沙漠处还对弦月感到不满——她见识过那样的景象，实在无法理解为何舍西求东，舍繁求简。

　　然而夕阳西下，落日余晖处，穿过平整的街道，那宏伟的青铜神柱伫立四方，青铜台上耸立着青绿色的宫殿群，背后的天山上四面流淌着壮丽的瀑布，云雾缭绕处，那宫殿群似乎隐匿于云层，宛若仙境中最神圣不可侵犯的冷狱，庄重又宏伟。

　　一路向南，马蹄声伴着周遭不绝于耳的打铁声，听得有些心慌。精卫解释道，“这是九黎青铜城，也是主兵之城。”

　　青铜门缓缓开启，一望无际的云层后错落着各式各样的吊桥，穿过主桥，伫立于宫殿群中央，乃整个青铜城的议事厅。

　　她抬眸望去，目之所及处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因着大部分都以青铜制得，奢华有之，却更多是冷硬下的厚重，压得人仿佛喘不过气来。

　　娸年却如梦初醒，仿佛回到自己家兴奋起来，它翻滚着挣脱了娸娸的怀抱，朝殿内跑去。绿色的饕餮绒毛在青铜石板上蹦蹦跳跳，却被一双大手拦住，男子笑着捡起淘气的饕餮，踏着缓慢的步伐向她们走近。

　　男子从阴影中走出，剑眉星目，轩昂魁伟，威风凛凛。他长得极高，身材健硕，眉目带笑，小麦色的肌肤下貌如惊才，与画本里的战神难分伯仲。

　　精卫惊叫了一声，“蚩尤领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