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的颈项》森闲

9、第 9 章 裂隙（一）

　　我时常观察他人。

　　一开始，我习惯从他们的举止、神态、语速的快慢，来判断他们的性格，从而做出相应的反应。但后来，我逐渐学会了观察更微小的细节，来获取一些连本人都未必能留意的信息。

　　比如穿着，有些人的衣着颜色、材质都统一，衣服上出现的银色拉链，一定也要出现在背包上，衬衫上的条纹图案，必须重复在袜子里。服装配色要么一黑到底，要么就纯白一片。那么他在某些方面一定像病人一样严苛，与他们相处时，最好循规蹈矩，不要有任何逾矩的行为。
　　而有一些人，衣服就像傍晚的菜市，你很难说清哪块是衣服，哪块是裤子，或者哪块都是。面对这样的人，最好直截了当，因为他们通常不拘小节，太暧昧的暗示在他们面前，就像写不出字的水笔一样无用。

　　除了看衣着，我还喜欢观察人的手指，手指与人的链接堪称精妙，有时候，我甚至认为手比脸更能体现对方的特点。

　　我见过少年时期恋人的手，她的手指根部圆圆的，留着长指甲。她手指的关节并不明显，关节处也少有褶皱，手指伸直的时候，手背上便会生出深浅不一的四个小坑。

　　我也见过学校里清洁工的手，他的手指很粗，指背和指腹是两个颜色。他的手指上满是凌乱的皱纹，尽头是一片又硬又短的白色指甲，几根手指并在一起，看起来就像一座微小的山峰。

　　我还见过以脾气火爆著称的教导主任的手，他的手像一块烙红的铁，按在哪里，哪里便会留下一圈浅浅的雾气。他的手指根部长着长长的毛发，向后延伸，绕过他的骨节，在他的手背处形成一片茂密的丛林。

　　……还有一双手，五指修长，平日里如松竹般匀称，但在需要用力的时候，骨节处便会轻轻鼓起，把骨节周围的皮肤挤得微微泛白。指尖上的指甲也是修长的，与手指平行着，于指尖处逐渐聚拢，形成一个好看的半弧。这双手永远是干净的，连甲缝里都纤尘不染，即便在昏暗的灯光下，指甲也会随着动作，在灯下微微反光。顺着手指仔细看去，还能依稀看见每一个指甲的根部，都镶嵌着一个肉白色的、小小的月牙。

　　“…你写的很好，方向、逻辑都没有问题，就是有一些引用的论据，需要加上批注。比如这里…你看，别的地方都加了批注，这里也应该补上。还有这里，多打了一个标点符号……”他坐在我的电脑前，手放在鼠标滚轮上，很认真地帮我检查论文。

　　我看着他的侧脸，盯着他脸上的睫毛。他的睫毛很长，在他的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初见他时，我留意到他的眼睛似乎比别人更加深邃，细细看来，这应该就是原因。他的嘴唇也随着他的声线开合，唇上细微的环状纹路正随着嘴部的动作发生变化，只在停顿的时候，才又重新恢复原状。

　　“有在听吗？季彦？”他伸出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嗯？”

　　“别发呆啊…”他无奈地笑了笑。

　　“参考文献也是，一般我们会把作者名放在书名前面，然后才是出版社、年份。你的出版社几乎都是缺失的，要再好好找找……”

　　他一边说着，手指一边在我的键盘上操作，把有问题的地方圈出来，字迹换成红色。我坐在旁边，嗅到空气里似乎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的呼吸也慢慢放缓，昏昏沉沉中，逐渐陷入了一片静止的空间。

　　“季彦…”他推了推我。

　　“你是不是累了？”

　　我揉着眼睛，吸了吸鼻子：“没有啊。”

　　“你擦香水了？”

　　“…没有啊。”他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我凑上前去吸了一下，再度确信是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味。他看着我，突然垂下头，沉声对我说：

　　“要修改的大概就这些，我都圈出来了，你再好好检查一下。”随后就起身离开了我的房间。

　　我对他突然的冷淡有些不知所措，追上去想向他道歉，但他已经走回了他的房间里。房门带起一阵风，啪地一声关紧，木质的门板差点摔在我的鼻尖上。

　　我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又转身走了回去。

　　之后的几天里，我们几乎没怎么交流。我的论文进展还比较顺利，给教授看了一回，也没有太大的问题，进度比起别的同学要快了一些。

　　我坐在房间独自一人忙活到大半夜才躺到床上，想起明天是个周末，便关掉闹钟，痛快地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阴雨连绵的天气终于消散，冬日的阳光盘旋在我的房间里，把被子烘出一股好闻的柔软气味。

　　辗转反侧半天，我还是赖在床上不想起来，虽说有阳光的照射，但初冬的空气实在寒冷，连将手伸出被子都是一种折磨。我闭上眼睛静静等待着，期盼门口传来像以前一样的脚步声，但翻来覆去过了好久，预想中他来叫我起床的场景却并没有出现。我一直等，等到脚趾有点冷到发麻，才翻身下床，耷拉着拖鞋去找他。

　　家里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我一个人，他早就出门去了。

　　从冰箱里胡乱找了一些没吃完的速食，我将它们一股脑儿倒进盘子，放进微波炉里加热。拿出来的时候，酱汁和食物已经混在一起，口感也变得软烂。我一口一口地强撑着将它们填进喉咙，盯着电视里播放的综艺，看着电视里的几张熟面孔一边做着滑稽的游戏，一边发出夸张的笑声。

　　看了一会儿，我实在觉得无聊，便摁下遥控关掉了它。电视屏幕从喧杂的彩色变成了黑方块，整个房间又归于寂静，让我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聋了。我重新躺回沙发上，掏出手机，随意点开其中一个图标，一阵音乐声响过后，我便开始跟着游戏提示收集素材。收集的过程很繁琐，需要来回改时间不停刷新，一直到晚上，也没有收集到多少。我对琐碎的游戏关卡感到厌烦，手机上却忽然弹出提示，是他发来了一条消息。我看了看上面的内容，退出游戏界面，然后按住他的电话号码，回拨了过去。

　　“喂。”电话那头传来他的声音。

　　“喂…老师，你晚上不回来了吗？”

　　“嗯。”

　　“怎么了？是不方便回来吗？”

　　我说着，走到玄关处拿起外套：“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没关系，你不用来，我…我很好。冰箱里有晚饭……你记得吃。”

　　我心里一紧，拿外套的手停留在半空。

　　“你喝酒了？”

　　“没有。”

　　“是吗？”我沉默下来，仔细聆听着那边传来的背景音。

　　那边也沉默了，隔了半天才开口：

　　“…嗯，就这样吧，再见。”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

　　我把手机从耳旁拿开，随手搁在玄关的柜子上，转身上了楼。

　　关掉所有的灯，我斜躺在床上，直勾勾地盯着卧室的窗户。窗外很黑，但天空却似乎吸尽了附近的光线，并不十分暗沉，而是呈现出一种微微发亮的脏红色，衬得近处的楼房就像洞穴一样深邃。我扯过被子盖在身上，闭上眼睛准备入睡，却觉得被子过于厚重，压在身上有些透不过气，踢来踢去摆弄半天，还是找不到舒适的平衡。外面安静异常，连车轮碾过马路的声音都不曾响起，可越是这样，我就越是神经紧张，总觉得这样宁静的状态，会在下一秒被猝不及防地打破。

　　我不受控地等待着转折点的来临，但这样的静默却偏偏持续了整晚，一直等到窗外的脏红色褪去，升起一股石膏般凝滞的白，远处才依稀传来类似摩托引擎的声响。

　　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懈，我躺在床上缓缓闭上双眼。不知过了多久，我又听见门外似有动静，就立即从床上坐起，拉开门去，却发现四周还是空无一人。

　　他的房间就在我隔壁，房门正如往常一般紧闭着，我走上前去，敲了敲房门，站在门口等了一会，里面却还是没有动静。

　　“老师，我进来了。”我说着，拉开了门。

　　他的房间物品原本就不多，但开门的那一刻，我还是有些吃惊。除了日常用品，他的房间里只剩桌面上还摆着寥寥几本书。原本放在窗台处的简易书架上空空如也，取而代之的是立在一旁大大小小的好几个行李箱。我拉开一旁的衣柜，里面的衣服也尽数收了起来，只剩下几套换洗衣物，叠得整整齐齐，孤零零地摆在正中间。
　　我走到他的书桌跟前，拉开抽屉，里面倒是塞得很满，都是些平日里我见过的东西。将它们一层层拉开，我的手在最后一层的时候停住了，底层没有别的，只放了一件用黑色收纳袋仔细包好的长方形物体。我将袋子拆开，发现那是一副电脑键盘，整个盘身都是亮眼的银灰色，用手按上去，按键便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响，比普通键盘要大声得多。

　　我拿着它反复查看着，心想这不像是他会用的东西，却听得背后传来细细的脚步声，一回头，发现他正站在房间门口，手里拿着钥匙，定定地看着我。

　　“啊…”

　　面对他的突然到来，我有些不知所措，想把手里的键盘重新塞回去，但收纳袋此时却掉在了地上，我只好拿着键盘，扯了扯嘴角，说道：

　　“老师，你回来啦…”

　　他看着我的脸，走到我面前，就像我的脸上沾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但随后，他还是弯下身子，将地上的袋子捡起来，说道：

　　“只是回来拿东西。”

　　他从我手中接过键盘，用袋子仔细包好，准备放回抽屉。拉开抽屉的时候，他的手却停了下来。

　　“这个键盘，你拿去用吧。”他将键盘举到我胸前，“也是别人送我的，我用不着，放在这里也是可惜了。”

　　看着他递过来的手，我有些迟疑，但还是伸手将键盘抱进怀里。

　　“谢谢…”

　　“嗯，”他对我笑笑。

　　“你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