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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白雾(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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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医院已经是晚上了,医院的人不多,停车场里也没什么车。我跟在他身后,同他一起走入电梯。青灰色的灯光照在他的皮肤上,映得他的脸色有些惨白。我站在电梯角落,想到这样阴暗密闭的空间里,不知短暂地停放过多少毫无生气的躯体,心里就像长出了一层细密的绒毛,刮擦着皮肤,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穿过狭长走道的尽头,便是苏曼的病房。开门的是护工,她看见我们站在门口,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季先生、苏先生,这么晚了,你们怎么过来了?”
“我们来看看小曼,她睡了没?”我跟她打着招呼,往病房里走去。
进门的那一刻,陈腐的空气混合着消毒水味扑面而来,二者胶黏在一起,共同构成一种类似于生命枯竭般的衰朽气息。苏曼坐在床上,艰难地半睁着眼,鼻翼随着胸腔微微起伏。看见我进来,她有些涣散的瞳孔亮了一下,布满裂纹的灰紫色嘴唇微微张开,勉强叫出我的名字。
“季彦…哥,好久不见。”
我看着她,回想起她从前的样子,以前她虽然也病恹恹的,但还有力气与我玩笑。自从上次恶化之后,不知不觉间,竟已到了如此地步。
他也走到她的病床前,俯下身握住她的手。
“哥哥…你来了。”她抬头问道:“最近…如何?”
“都挺好的…”他淡淡地回应着,伸手抚摸着她头顶上有些干枯的头发。
她张了张嘴,想继续说些什么,但突如其来的咳嗽打断了她。肺部努力排除异物的同时又极力渴求空气,迫使她发出一种奇怪的抽噎声。
他摇动手柄,将苏曼的病床微微抬起,一只手搭在她的背后,轻轻为她顺气。
空气中那股难闻的气味似乎变得更加浓烈了。
我咽了口唾沫,按捺住翻上喉头的酸水,急匆匆地走了出去。屋外走廊的风割擦着我的脸,我深吸几口气,那股强烈的反胃感才有所缓和,只是鼻腔有些微微发寒,想必是吸入太多冷空气的缘故。
我靠在栏杆上,回想起刚才他看苏曼的眼神。
小时候,我的母亲也时常盯着我,可他们的眼神却完全不同。她的眼神很尖锐,眼里全是防备与紧张。
“去,去买烟。”
这是她最常说的话。
每天,她都坐在独属于她的小沙发上,向我抬起手握钱币的胳膊。但当我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她便会在我靠近之前,迅速将钱扔进我手里。
我不喜欢她抽烟,但她唇间的火星子总是没完没了地亮着。家里的烟灰缸被塞得满满的,风一吹,那些烟灰就四下散开,搞得角落里肮脏不已。
有一次我放学回家,她又变了一副样子,她晃晃悠悠地把酒瓶放在地上,红着脸叫我过去。
“我今天拿到钱了,你想要什么,跟妈妈说。”
她看着我,紧张的神色消失了,迷醉的眼底泛着光,眼神近乎温柔。
我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不确定她到底想做什么。她看我半天不说话,便朝我伸出了手。
我抬起双臂猛地一缩,但预想中的巴掌却没有降临。她的手掌越过我的手臂,轻柔地按在我的后脑上,揉了几下。
脑后传来酥麻的触感,我看着她,几乎红了眼眶。我觉得至少在这一刻,她一定是爱我的。
我更卖力地替她买烟了。
快要进入中学的那一年,我得了一个不小的奖项,老师知道我家的情况,便把奖金直接给了我。我记得那天非常炎热,炎热到不像这座城市会出现的天气,我捏着这些钱走在路上,不一会儿,便感到有些口干舌燥。
我照例进了我最熟悉的那家超市,指着冰柜里的饮料,对老板说:
“我要喝这个。”
我想了想,又指向他身后的货架:
“再买两包烟。”
我拎着饮料继续往回家的路上走着,却被几个阴影围住了。
“拿来。”是几个中学生模样的人。
我将手里的饮料递了过去。
“别装傻。”他们指了指我手里握着的钱。
我看着这几颗粗壮的脑袋,将手里的钱递了过去。
“不少嘛…”
他们一边数着钱,一边往前走着。人群里不知是谁,突然以极低的声调,轻淡地、漫不经心地说出了那个我听过无数遍的词。它传入我的耳朵里,就像一个开关,让我浑身的血液如同滚水一般沸腾了。
我睁大眼睛,抡圆了手中的饮料,用力往那群人的方向掷去。他们中的一人随即栽倒在地上,再坐起来的时候,鼻子和衣领上,都染上了刺目的鲜红。
我恶狠狠地盯着那几颗粗壮的脑袋,他们也同样齐刷刷地望向我,几个人就在我面前站立着,连眼神里都透露出一种迟滞和木然。但紧接着,他们又同时张开嘴,发出一种尖锐地叫喊,那声音让我毛骨悚然,我就像一只陷入假死的动物,后面的事情,已经记不太清了。
我就像只皮球一样翻滚,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直到滚到身上缠满绷带才停下来。疼痛和屈辱让我不停的流泪,眼睛肿得看不清东西。
母亲就在隔壁,她什么都听得见,却根本不愿意接近我。
我疼得受不了了,忍不住叫她,她终于撇着嘴出现在我的床前。我的脸颊传来一阵刺痛,她用手指狠狠戳着我的脸,我看见她长长的指甲,上面镶嵌着美丽的图案,正随着她的动作在黑暗中闪着光,像宝石一样华丽。
“你要再哭一声,我就剪烂你的嘴!”她对我说道。
我不明白她为何如此,那时的我,只是震惊这样的骇人景象。她涂满口红的嘴唇大张着,嘴里吐出带有浓重烟味的话语。我从来没听过那些词汇,只是从她的神态里我大致明白,那也许不是好词,也明白了她对我的情绪也并非只是觉得我没用那么简单。但好在那次以后,我的身体就愈发健壮,像野草般地疯长。疾病没有再降临到我身上,那样骇人的景象,也自然没有再出现过了。
“季彦…”耳边传来他的声音。
我回过神来,揉了揉脸颊,两颊冷冰冰的,被风吹得有点麻木。他站在我的旁边,正同我一样倚靠在走廊上。
“老师…小曼睡下了吗?”
“嗯,睡之前,她说谢谢你,还愿意来看她。”
他笑得温和,嘴角浅浅地扬起弧度,眼睛也弯起来。右眼下方那颗小小的黑痣被皮肤牵拉,离他的瞳孔更近了一点。
走廊的灯已经熄了,我们在暗中顺着走廊往回走去,外面的路灯照耀着地面,灯光穿过大楼,被柱子分割成一段一段的。我走在他的后面,默默看着他的身影逐渐从明走到暗,再由暗走到明。我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只能从背面看见那两只穿过发丝伫立着的苍白耳尖,它们随着光影的变化,泛着细腻柔白的光泽,他的手也随着脚步微微摆动着,手心微微向内弯曲。
我突然很好奇,这双抚摸过苏曼头发的手,给她顺气的手,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触感。它会柔软吗?还是很坚硬,硬到能稳稳托起一切。这样想着,我缓步上前,将手轻轻覆盖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凉丝丝的,比我想象的还要柔软,但用力捏下去,还是能摸到骨节硬硬的触感。我顺着手指的缝隙,将手指扣在他的指缝间,他却像受到惊吓一般猛缩回去,但因力度不够而不得不留在原地。
我忍不住将它越攥越紧,而它摆动的幅度却随着我的动作越来越大。终于,他将手高高抬起,用力甩下,才把我的手指跟他的分离。
黑暗中,我看见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看向我的眼神里似乎有很多疑问。但他很快收回了眼神,低下头来,加快了脚步。
我在暗处紧跟着他,看着他有些局促的背影。黑暗中,他耳尖不再洁白,变成了深色。但随着他又一次走回亮处,我才看清楚,那抹深色不是别的,正是他皮肤上泛起的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