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的颈项》森闲

10、第 10 章 裂隙（二）

　　一大早，我就起身从家里出发，准备开车去学校。
　　早上通常是一座城市最鲜活的时候，也是最拥挤的时候。从家出发不过一刻钟，街道上就塞满了车辆，随着信号灯缓慢向前移动着。走走停停间，我伸出手，揉了揉因睡眠不足而干涩的眼眶，但揉完之后，眼角反而滑出几滴眼泪，双眼感到一阵刺痛，酸涩的症状不减反增了。

　　前面的车尾离我越来越近，我又一次踩下刹车，直到后面的喇叭声响起，才重新将眼睛睁开。

　　从近郊到市区，直线距离其实并不遥远，中途还因为开上高速而正常行驶了一段，但到了市区之后，就一路都是红灯，好不容易等到绿灯亮起，也不过半分钟不到的时间，我只能被迫在刹车与油门之间来回切换。这个城市的市中心不像别的城市那么繁华，它的历史太漫长，所以不仅路况不佳，就连房屋也普遍很旧。道路两旁的房屋灰扑扑的，有些房子甚至将近百年，一路修修补补撑到现在，也不知迎来送往了多少人。

　　车流又开始缓缓朝前。

　　停在我前面的车辆不知为何迟迟没有移动，它车尾上那对红色车灯笔直地射着我的眼睛，我有些烦躁，将手搭在方向盘上，使劲摁了摁喇叭。??“按什么？赶着去投胎啊！”前面的车窗摇下来，伸出半个脑袋。

　　我没好气地一脚踩下油门，在开过十字路口之后特意加速，从前面的车前越过。与它短暂并行的时候，还清晰地听见对方的车里传来几声叫骂，但很快噤声了。

　　我开在它的前面，但心情却并未因此平复下来。

　　最近这些日子，他似乎对我愈发疏远了。
　　他开始很晚才回来，白天走得也早，就算偶尔在客厅里遇见，他的眼神也总是飘忽不定，先在别处盯上好一阵子，再慢慢把目光移回我的脸上。

　　我也起的很早，甚至比他更早，每天都争取赶在天刚刚蒙蒙亮的时候出门。c出门时的客厅还只是影子，那些逐渐空掉的架子还尚未显形，但每次路过，心里还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这种感觉很熟悉，却也有些陌生，究竟是什么样的情绪，我也说不上来。

　　将车开到学校门口，我独自一人走在路上。这个时间段，除了少数愿意早自习的学生，绝大多数同学还窝在被子里，我一路走回之前给我分配的宿舍，连鞋也没脱，就直接躺上了床。
　　正当我睡得迷迷糊糊、天昏地暗之际，就听见“轰”的一声响，宿舍的门被一脚踢开。我抬起头，看见是同寝室的舍友回来了，在这样的大冷天里，他却把羽绒服脱下来搭在肩上，手里还抱着个篮球。

　　“哟，还真是难得。”他一屁股坐在我的床上，“怎么跑这来睡了？”
　　我本就不满睡眠被他打断，又闻到一股刚打完球所散发出的汗臭，便翻过身，手在空中挥舞两下。

　　“去去去…别烦我。”

　　“啧。”他伸出手，使劲拍了下我露在外面的背。

　　“干什么？”我坐起身来瞪着他。他黝黑的脸上瞬即又换上一副笑脸：

　　“开玩笑的嘛，怎么还生起气了…他们让我问你，明天晚上想出去喝酒，你去不去。”

　　“不去，没意思。”

　　“别啊…你来吧，都盼着你来呢。你最近都不怎么出来…咋了？从良了？”他嘿嘿地笑。

　　他掰着几个手指头放在我面前：“你不来，姑娘们都不来…姑娘们不来，那还喝什么？”

　　我没理他，拉过被子紧了紧，他见我半天不说话，就伸出胳膊肘顶了我几下。我被他顶得心烦，只得回答：

　　“到时候再说吧。”

　　他又嘿嘿笑了起来。

　　“那说好了啊！明晚见！”他又伸出手，重重地拍了下我的肩膀。

　　上完课后，我想着去学校附近的超市随便买点什么应付一晚上。挑挑拣拣买了两包零食，结账的时候才发现信用卡忘带了。摸遍身上的每一个口袋，还是不见踪影，无奈之下，我只好用手机先付了款。

　　刚走出门，手机就震颤起来，是他打来的电话。他问我几点回家，他在家里做好饭等我。我看了看表，跟他说可能还有一个小时左右，他便叮嘱了我几句，挂了电话。

　　打开家门，便闻到饭菜的香味，厨房里炖着汤，咕噜噜发出响声。他正微微垂首，仔细片着手中的鱼。阳光照耀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也变得剔透起来。

　　“今天回来得这么早啊。”我站在他身后，向他打招呼。

　　他偏过头，下巴微微抬起，眼里隐约映出我的样子。

　　“嗯，”他回答道：“很久没有在家里做饭了。”

　　我拿过一旁袋子里的蔬菜，扔进水池里。

　　“房子找好了？”

　　“还没，不过快了。”

　　“定在哪了？”

　　“准备住在老城区，这样可以离上班的地方近一点。”

　　“嗯…那挺好的。”

　　我低下头，仔细清洗着手里的菜叶，一旁的水龙头似乎没有关好，断断续续的水滴一直滴到水盆里，发出有节律的微弱声响。我将它仔细拧紧，然后端起水盆，哗地一声将水全部倒进水池中。

　　回到房间，我看见书桌的正中央放着一个白色的礼盒，走过去打开它，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只小巧的卡包。包身很简约，没有多余的配饰，但仔细看来，还是能看见包身上遍布着黑色皮革交织成的菱形花纹。我拿起它，放在手里仔细把玩着，楼下便传来了他叫我吃饭的声音。

　　今天的饭菜倒是丰盛，鱼肉俱全。所有的菜肴都是一副干干净净的模样，就连盘子边缘也被纸巾仔细擦过。夹起来放在嘴里，咸淡也刚刚好，一如既往地好吃。

　　我默不作声地将食物塞进口里，他也不说话，房间里回荡着碗盏之间碰撞的脆响。

　　“老师。”

　　“嗯？”

　　我从裤兜里掏出那枚卡包放在桌上，看着他。

　　“这个，不便宜吧。”

　　他瞥了一眼桌上的包，放下手中的筷子。

　　“上次去海边旅行，我一直不知道送你什么作为回礼，想着你快毕业了，以后步入社会应该用得着。”

　　“作为你曾经的老师，我也希望你今后的路可以越走越远，能够独当一面。”
　　他说着，拿过一旁的红酒杯，举到半空。

　　“来。”

　　我也举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然后举到嘴边抿了一口。

　　碗里剩下的菜不多，但我并不打算再添，把碗中剩下的大半碗白饭大口塞进嘴里。米饭煮得有点干，咽下去的以后都堵在胸口，噎得透不过气。埋头缓了好一会儿，我才抬起头来，对他说道：

　　“嗯，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