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的颈项》森闲

7、第 7 章 白雾（七）

　　刚下过雨的石阶相当湿滑，上面覆盖的青苔和腐叶让路变得更加难走。天色越来越暗，逐渐看不清眼前的路。上方云层极厚，随着愈发昏暗的天色与山峰逐渐融为一体。整个空间仿佛都消失了一般，只能机械地抓着扶手向上攀登，几乎感受不到别的存在。

　　不知爬了多久，前面隐约有了亮光，略走几步，眼前豁然开朗。星星点点的小镇灯光映入眼帘，山顶的微风很快吹干了脸上的汗珠，方才因登山而产生的燥热感已然消失，一切都变得疏朗起来。
　　我探出身子望着悬崖下方，那里仿佛被极重的墨汁涂过，看不出远近。细细的风声朝耳边吹来，它提醒着我，这里似乎是高处。

　　“哇，这里真黑。”我把半个身子探出栏杆外：“晚上根本什么都看不见啊……”

　　他也走到我身边，趴在栏杆上，看着脚下的悬崖。

　　“我在网上看他们说，这里风景太美，每年都有好些人在这里自我了结呢…”

　　“我就想看看这里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人愿意把人生的最后一眼留给这里。明明死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在哪都一样吧。”

　　“人就是这样，就算到了最后一刻，也想给自己选个死法……仔细想想，也觉得挺有趣的。你说对吧？老师。”

　　他转过身来，眼里似有亮光，但只闪了一瞬，便归于黯淡，变成深不见底的幽蓝。他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伸出手，将我探出栏杆的身体拉了回来，说道：

　　“小心。”

　　悬崖下方吹来一阵风，自下而上将我的衣衫吹起。衣服里的汗珠迅速蒸发，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觉得浑身上下都凉飕飕的，像被塞进了冰箱里。

　　我们在山顶呆了一会儿，便下山返回。耳旁的风声渐渐隐没，路边逐渐长满灯火，车流声、行人路过时偶尔的谈话声充盈着耳朵，又恢复一片热闹景象。我们往酒店的方向走着，看见十字路口的另一边，有一个小小的摊位。走到近前才看清，摊位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玻璃，玻璃通身透明，中间被嵌入浅青和深蓝色的细纹，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渐变的质感，看起来就像被切成碎片的、阳光充足的大海。

　　“先生，买一点吗？”摊主问道。

　　他正从那一堆玻璃中挑出两块水滴形状的，放在光线下仔细查看。莹润的蓝色在光的照耀下往外溢出一点，滴在他的手背上，随着他的动作在手上游移。我猜他或许喜欢，便付了钱，将他手里的那两块买了下来，一块递给他，另一块塞进衣兜里。

　　次日下午，我们便启程返回市区。回去的路上，我将这块玻璃拴在车前镜上，手握方向盘一路往前。阳光穿过它，化作淡蓝的光斑，从车前跳跃至后座，在他的身上摇晃。我的眼睛也不住向后，看着他靠在后排闭着眼睛小憩的模样。车辆行驶带起的气流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青黑的发丝浮起来，搔刮着他的脸，他似乎觉得有些痒了，不时伸出手指，把它们撩到一旁。

　　“几点了？”在天色渐渐西沉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

　　“还早呢，”我盯着眼前的路，对他说道：“老师，晚上我们继续去吃海鲜怎么样？我知道有一家店的鱼很新鲜，做的也好，要不……”

　　“不了…”他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

　　“一会儿我想去趟医院，你路过的时候，把我放在那里就好。”

　　我没说完的半句话还衔在口中，听了他的话后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一辆车飞快地迎面驶过，带起的气流将他的头发再次吹乱。我看着他撩拨头发的侧脸，收回了目光，应声道：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