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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这个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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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刚从扶光心里冒出来,苏齐已经取出一方银纹锦缎,仔细覆上晓光剑的剑身。
锦缎不知是什么法器,方一贴近,剑身外溢的冰蓝赤红两色光晕便被压下大半。
洞穴里骤然暗下去,连寒水落在石上的声响都像被蒙了一层布,闷闷的。
扶光也跟着眼前一暗。
她被困在剑里许多年,从未觉得这柄剑离开原处有什么不妥。剑不动,她便不动;哪天真被人扛走,大不了换个地方继续发霉。
可苏齐背起晓光剑,往洞外走出第一步时,扶光忽然觉得不对。
有什么东西被拉住。
很细,很韧,从剑身深处延出去,另一头系在洞底那个少年身上。
苏齐走出第二步,那根细线绷得更紧。
第三步时,扶光疼得灵识一颤。
是牵扯。
像有人拽着她的魂魄往两个方向撕。一边在苏齐背上,一边还留在洞底那片血泊里。
她猛地回头。
仄尽春还躺在那里。
少年一动不动,掌心伤口仍在流血,刚被剑气强行接续的经脉尚未稳住。方才认主时,那些剑气涌入他体内,是续命,也是压命。
若剑离得太远,没来得及安抚下去的剑气便会反噬。
扶光不太懂认主契约。
但她懂疼。
这人会死。
而她也未必还能安稳待在剑里。
“喂。”
扶光忍着灵识里的刺痛,朝洞底喊了一声。
仄尽春没有反应,苏齐也没有停下脚步。
她又唤到:“仄尽春。”
这名字是方才那些修士说的,她才刚记住,念出来还有些生涩。
洞底依旧安静。
只有血一滴一滴落在冷石上,混进寒水里。
扶光在剑中来回转了半圈,语速不自觉快起来:“你再不醒,剑就要被人偷走了。”
少年仍旧不动。
苏齐已经走到洞口。
洞外山风灌进来,吹得他月白衣袖微微拂动,他像是察觉到背后晓光剑的异动,脚步一顿,回头看过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到若有人在旁边,只会觉得他是在关心同门伤势。
可扶光正困在他背后的剑里,隔着锦缎,也能感觉到他指节按在剑柄上的力道重了些。
他不想停,也不想带仄尽春走。
苏齐偏过头,声音仍旧温和:“宋横。”
身后一名御秋水弟子立刻上前:“大师兄。”
苏齐道:“回去看看。”
眯起眼,宋横目光一动。
这四个字落下后,他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多少意外,只低声应下:“是。”
扶光听得发愣。
这几个人说话,怎么都喜欢把脏事藏在半句话里?
背着剑,苏齐继续往外走。
宋横则转身,重新朝洞底走去。
扶光看不见洞底了。
银纹锦缎遮住剑光,苏齐又将晓光剑背在身后,她的灵识被压在一片昏暗中,只能勉强感知周围几步的动静。
可就在宋横折返时,她忽然听见了另一道声音。
碎石被靴底碾过。
很轻。
一步,一步,朝血泊里的少年靠近。
那声音不是从苏齐这边传来的。
是从仄尽春那边。
扶光像是被那根细线拽了一下,借到他一点残存的听觉。很弱,很模糊,但足够让她听见宋横停在少年身旁。
衣料摩擦。
有人蹲下。
随后,是刀刃出鞘时短促而寒凉的一声。
扶光灵识瞬间绷紧。
“仄尽春。”
没人应。
刀尖擦过鞘口,余声贴着石壁滑开。
扶光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那根契约细线往他耳中送:“醒醒。”
还是没人应。
宋横似乎探了探仄尽春的鼻息,轻轻啧了一声:“命还挺硬。”
下一瞬,刀刃破风。
短促,利落,直刺心口。
扶光来不及细想,脱口喊道:“往左!”
血泊里的少年睫毛微微颤动。
下一瞬,刀锋扎进石缝。
只偏了半寸。
若仄尽春没有在最后关头本能地侧过身,那一刀已经刺穿他的心口。
宋横显然也没想到一个昏死之人还能动,手腕一顿,声音里透出一丝恼意:“还醒着?”
扶光也愣住。
仄尽春听见她的话了?
这个念头尚未落稳,少年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谁?”
声音很哑,几乎不成调。
他没有睁眼,似乎还没有真正清醒,只是从濒死的黑暗里被硬生生扯起了一丝意识。
扶光顾不得解释,立刻道:“别睁眼。装死。”
仄尽春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那是谁。
但那道声音从黑暗里钻出来,不太像要害他。
宋横拔出刀,盯了他片刻,似乎没发现异样,便再次抬手。这一次,他没有刺心口,而是朝喉咙去。
扶光盯着他手腕落下的方向,声音更急:“右手边有石头,抓住。”
仄尽春的手指慢慢往旁边挪。
他动作太慢,力气也太小,指腹在血里滑了两次,才摸到一块尖锐碎石。
粗粝石角硌进掌心伤口,疼得他指尖发颤,却没有松开。
宋横的刀已经落下。
扶光几乎是喊出来:“砸他手腕!”
仄尽春猛地抬手。
那一下毫无章法。
不像剑修,甚至不像会打架的人。碎石砸在宋横腕骨上,力气不够重,胜在突然。宋横吃痛,刀锋偏斜,擦着仄尽春颈侧划过,在地上留下一道寒光。
“你找死!”
宋横恼羞成怒,抬脚便朝仄尽春胸口踹去。
扶光听得清楚,急声道:“抱他的腿!”
仄尽春没能完全抱住。
他伤得太重,手臂一抬便疼得发颤,只勉强抓住宋横靴边。
宋横被绊住,身形一歪,踉跄半步。
扶光道:“滚!”
仄尽春顺着那点力气往旁边一滚。
宋横这一脚踹空,反而踩在血湿的碎石上。湿滑石面抵不住力道,他脚底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去,额头重重撞上岩壁。
咚的一声,听着都疼。
宋横闷哼倒地,手里的短刀脱手滑出老远。
扶光安静一息,忍不住道:“……你师兄弟们摔跤都挺响。”
仄尽春没有力气答她。
他趴在地上,呼吸乱得厉害。方才那几下已经耗尽他最后一点力气,连指尖都在发抖。
扶光借着他的听觉,听见宋横正捂着额头爬起来。
这次是真的麻烦了。
宋横一旦缓过来,仄尽春绝不可能再躲开下一刀。
而苏齐那边,也察觉到晓光剑的异样越来越重。
银纹锦缎被剑气顶出细小的凸起,像有火在布下烧。苏齐停在洞口,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他低声道:“安静。”
这话像是对剑说的。
扶光在剑里听得想笑。
他偷别人的剑,还嫌剑不安静。
可她很快笑不出来了。
那根牵连越绷越紧,仄尽春体内的剑气也越来越乱。他原本就伤得重,此刻被契约反噬一冲,喉间又涌出血来,血腥气贴着他唇齿漫开,苦涩得发冷。
他必须把剑叫回去。
至少要让晓光剑回应他。
扶光不确定这样有没有用。
但这柄剑既然认了主,总不能主人快死了还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咬牙道:“仄尽春,喊它。”
仄尽春半昏半醒,声音轻得像气:“喊……谁?”
“晓光。”
“……”
“剑名,晓光,”扶光语速很快,“你把它当灯也行,把它当命也行。总之,现在喊它。”
仄尽春唇边全是血。
宋横已经捡起短刀,再次朝他走来。
洞口处,苏齐也按住背后的剑柄。
扶光几乎能听见那根线被拉到极致时发出的细响。
仄尽春终于动了动唇。
“晓……”
声音太轻,散在喉咙里,连他自己都未必听得清。
扶光道:“再喊。”
仄尽春手指抠进石缝,血从掌心重新涌出。他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只是抓着那道声音递来的两个字。
“晓光。”
这一次,剑听见了。
苏齐背后的锦缎骤然一鼓。
紧接着,冰蓝与赤红两道剑芒从锦缎缝隙中迸出,银纹法器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苏齐脸色微变,立刻运转灵力强压。
可晓光剑仍旧在震。
剑鸣穿过洞口,直冲绝壁。
那些原本已经散开的外派弟子和修士还没有走远,听见动静,纷纷回头。
“怎么回事?”
“神剑又响了?”
“不是被御秋水的人带走了吗?”
“剑光怎么从苏齐背后透出来了?”
脚步声重新往洞口聚来。
苏齐按着剑柄的手紧了紧。
这一刻,扶光清楚地感觉到,他原本是想强行带走剑的。
如果那些外派弟子没有回头,如果周围没有旁人看见,他大可以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任由宋横在洞底把仄尽春处理干净,再把晓光剑带回御秋水。
可偏偏他们回头了。
众目睽睽之下,苏齐至少不能再背着一柄拼命挣扎的认主神剑往外走。
他站在洞口,背影仍旧挺直。
片刻后,他缓缓转身,脸上异色已经收得干干净净。
“大师兄?”一名御秋水弟子低声问。
苏齐淡淡道:“神剑护主,仄师弟伤重,离不得剑。”
他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赶回来的外派弟子听见。
“宋横。”
洞底的宋横动作一僵,短刀在袖中迅速收起。
苏齐继续道:“还不将仄师弟带出来?”
宋横低头:“是。”
扶光在剑里看得目瞪口呆。
她终于见识到了。
原来有人前一刻还能让人回去补刀,后一刻便能当着众人说出“神剑护主,师弟伤重”。
语气平稳,神色妥帖,像真的一样。
外派弟子们果然停住了议论。
有人道:“原来如此,我就说神剑刚认主,怎会离主而去。”
也有人看向苏齐,语气多了几分钦佩:“苏师兄考虑周全。”
扶光:“……”
考虑周全。
确实周全。
杀人灭口周全,临场改口也周全。
宋横将仄尽春从洞底扶出来。
与其说扶,不如说拖。
仄尽春几乎没有意识,整个人靠在宋横肩上,血顺着袖口和衣摆往下滴。可当他被带近晓光剑时,那根绷到极致的牵连终于松了一点。
扶光疼得发麻的灵识也缓过来些。
晓光剑不再剧烈震动。
苏齐看了一眼仄尽春。
那眼神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担忧。
若不是扶光方才亲耳听见他让宋横回去“看看”,几乎真要以为这人是个好师兄。
苏齐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塞进仄尽春口中。
嗯嗯,怀疑还未停消,作秀还未停止。扶光不可置信摆摆头。
“带回宗门,”苏齐道,“请药堂长老来。”
外派弟子仍在旁边看着。
所以宋横不敢再做什么,只能应声。
一行人离开绝壁洞穴时,扶光被重新背在苏齐身后。
不同的是,这一次,仄尽春也被带上了。
他气息微弱,脚步几乎全靠旁人支撑。晓光剑与他隔着几步距离,那根细线仍旧存在,绷得不算舒服,但至少没有继续撕扯。
扶光隔着锦缎,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苏齐不是不敢杀仄尽春,他只是不敢当着众人的面杀。
隔着锦缎,慢慢啧了一声。
麻烦。
还是个很会披人皮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