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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仄尽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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仄尽春醒来时,鼻尖先闻到一股药味。
很苦。
苦里还带着一点潮湿的木气。
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看清自己躺在一间狭窄的屋子里。
屋顶低矮,墙角放着药炉,窗纸旧得发黄,外头的光透进来,也像被病气浸过一遍,灰蒙蒙的。
这里不像内门弟子的住所,更像药堂后面临时安置伤患的小房间。
他没死。
这个念头浮上来时,仄尽春盯着帐顶恍惚着。
抬起手,慢慢捂住自己的胸口。
还会疼。
会疼,就是真的活着。
他迟迟地想,原来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也不是一定会死。只是骨头像被人一寸寸拆开,又胡乱拼回去。每一口气吸进去,都硌得胸腔发疼。
他记得自己在山道上走了很久。
同行的师兄们都说,那处绝壁下藏着一柄上古神剑。苏齐师兄是这一代弟子里最出色的人,理应得剑。长老也说过,若御秋水真能迎回神剑,苏齐日后在宗门中的位置,便会更稳。
但这些都与仄尽春无关。
他这趟出门,原本也不是为了寻剑。
没有人问过他想不想来。
临行前,宋横把一只包袱丢到他怀里,说:“路上总要有人洗衣、生火、看夜。仄师弟,你修行不成,做这些总会吧?”
仄尽春抱着那只比自己行囊重得多的包袱,点了点头。
他习惯点头。
师长教他剑法,他听不懂,便点头。师兄们让他替他们打水,他提不动,也点头。有人笑他木,有人说他蠢,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便还是点头。
在御秋水,人人都知道外门有个废柴师弟,叫仄尽春。
卷考垫底,实测垫底,剑法演示时连最简单的起势都会慢半拍。不论师长如何教,他都像一截泡了水的木头,听是听了,动起来却总不对。
苏齐偶尔也会拿他取乐。
“大道三千,仄师弟大概选的是最难走的那条。”
旁人听了便笑。
仄尽春不懂他们笑什么,只老实答:“我会再练。”
他们笑得更厉害。
这次寻剑也是一样。
白日赶路,夜里扎营。他替所有人打水,捡柴,洗衣,收拾吃剩的碗盏。苏齐的衣袍白得不能沾尘,宋横嫌山路泥水脏,另外几名师兄也总有事情吩咐他。
仄尽春做得很慢,从没停过。
到了第三日夜里,他已经困得站着都能睡过去。
偏偏他们在那时寻见了绝壁后的暗道。
暗道窄而湿滑,只容一人先行。宋横原本想走在最前,刚踏进去一步,又嫌里面阴冷,便回头看向仄尽春。
“仄师弟,你不是最听话吗?前头探路。”
仄尽春便走到了最前面。
他其实看不太清。
灵灯在苏齐手里,光从背后照来,将他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好遮住脚下坑洼。
身上衣服几日未换,袖口沾上泥水,膝下也有洗衣时溅上的污痕。他知道自己狼狈,便尽量把手缩进袖子里,不碰到任何人。
后来发生的事,他记得不太完整。
暗道尽头是一截向下的石阶,石阶外便是深不见底的洞渊。
他太困了。
也太累了。
脚下一滑时,他本能地往后退,肩背撞到了身后的人。
那人身上有很干净的冷香。
是苏齐。
下一瞬,苏齐的声音骤然变了调。
“脏死了!”
那只手推在他肩上。
其实未必用了十成力。
可仄尽春已经没有力气站稳。他踉跄几步,脚跟踩空,整个人向后坠去。
坠下去的那一刻,他看见几个师兄弟都吓白了脸。
他们似乎喊了什么。
仄尽春没有听清。
风声太大。
他只看见苏齐站在洞口,脸色阴沉得厉害。
再往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是身体在悬崖巨石间不断撞击的钝响,是骨头错位时撕开的疼,还有一团太亮的光。
“醒了?”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仄尽春目光重新聚焦到窗纸上,从回忆里脱身。
屋里没人。
药炉旁没有,门边没有,窗下也没有。
那道声音清清楚楚落在耳边,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嫌弃。
“别找了。你看不见我。”
仄尽春撑着床沿想坐起来,刚一动,胸口一作牵扯,疼得他眼前发黑。
“嘶!别动!”
那声音似乎也疼得龇牙咧嘴。
“你现在全身上下没几块骨头是听话的。”
屋内药炉火星轻轻一爆,仄尽春停住。
他沉默一会儿,声音干哑:“你是谁?”
屋里安静片刻。
扶光也在想这个问题。
她是谁?
被困在剑里的魂?
晓光剑的伴生物?
还是一个除了名字之外什么都不记得的倒霉东西?
这些显然都不适合告诉仄尽春。
少年太弱,弱到别人一刀就能送他去投胎。她若想不再落到苏齐手里,眼下就必须让这个少年相信她,听她的话,并且活下去。
于是扶光停顿半晌,理直气壮道:“剑灵。”
仄尽春茫然:“剑灵?”
“没见识,”扶光道,“神剑有灵,很稀奇吗?”
仄尽春沉默。
他确实没见识。
他只是御秋水剑宗外门一个打杂弟子,平日能摸到的剑,都是练武场上淘汰下来的旧剑。
神剑有灵这种事,他只在别人讲给内门弟子听的传闻里,零零碎碎听过半句。
“是你救了我?”他问。
扶光想说不是。
救他的其实是剑,是那些外派弟子听见剑鸣后回头,是苏齐不敢当众继续装瞎。
话到嘴边,她扫了眼床上这个脸色苍白、气息虚弱的少年,还是改了口。
“算是。”
仄尽春低声道:“多谢。”
扶光听得有点别扭。
这人醒来第一句话不是问剑,不是喊冤,不是哭自己命苦,而是谢她。
“先别谢,你那位换作苏齐大师兄想杀你。”她轻啧一声。
仄尽春眼睫颤一下。
扶光立刻察觉到他听见了。
她道:“你知道?”
仄尽春没有立刻答。
屋外风声很轻,窗纸被风吹得轻轻发颤,药炉里的苦味一点点漫开。
他垂着眼,脸色仍旧苍白,没有多少惊讶。
过了许久,他才说:“他不是故意的。”
扶光:“?”
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仄尽春慢慢道:“我撞到了他。他推我时,应当只是嫌我弄脏了他的衣服。”
扶光安静一瞬。
然后她诚心实意地发问:“你脑子也摔坏了?”
仄尽春抿住唇。
“他让宋横回去杀你。”扶光提醒。
垂在被下的手指蜷紧了一点,他没有开口。
扶光继续道:“你坠崖之后,他没想着找你,没想着救你,见你被剑认主,第一反应是把剑带走。若不是外头那些人回头看见晓光不肯走,他现在已经把你丢在洞里喂妖兽了。”
仄尽春沉默很久,才低声说:“我知道。”
扶光被他这句“知道”噎了一下。
知道还说不是故意的?
她正想骂,忽然又明白过来。
他是习惯替别人找理由。
扶光忽然觉得,这人不是一般的废。
是从骨头里就被人按矮了。
她哼一声:“那你最好从今天开始改一改。”
仄尽春抬眼:“改什么?”
“改掉别人要杀你,你还替人想借口的毛病,”扶光道,“人家刀都架你脖子上了,你还琢磨是不是自己脖子伸得不够客气?怎么,准备靠懂事感化偷剑贼?”
仄尽春没说话。
他侧过头,看向床边。
木架上横放着一柄被银纹锦缎包裹的长剑。锦缎外又加了两道封灵符,符纸上灵光微弱,却仍能压住剑身气息。
“那柄剑……”他迟疑问,“就是晓光?”
“嗯。”
“你在里面?”
“暂时,”扶光道,“不然呢?难不成我蹲在你床底下?”
仄尽春一怔,像是真的想了一下床底。
扶光被他这反应噎住:“……你还真想?”
他慢慢收回视线,有些窘迫地垂下眼。
那点窘迫落在病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迟钝,又格外可怜。
仄尽春看着那柄剑,声音很轻:“它为什么会认我?”
扶光想起他在洞里半死不活地抬手挡光,又想起晓光剑被血唤醒时那阵惊天动地的剑鸣。
她诚恳道:“可能它眼神也不太好。”
仄尽春:“……”
“不过认都认了,你也没得退。”扶光很快又说,“现在你和剑有契,我也被拴在你身上。你死,我不一定会死,但我一定会很疼。所以从现在起,你最好活得谨慎一点。”
仄尽春慢慢点头。
扶光看他这样,又忍不住皱眉:“你点什么头?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
“听懂什么?”
“我不能死。”
“还有呢?”
仄尽春想了想:“不能让苏师兄把剑拿走。”
扶光纠正:“不是苏师兄。”
仄尽春一顿。
“他都快把你埋了,你还给他叫得这么亲。”扶光语气很嫌弃,“叫偷剑贼,省事。”
仄尽春睫毛垂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扶光勉强满意。
“还有,”她道,“你得供我。”
仄尽春一怔:“供?”
“对,”扶光说得很顺,“我是剑灵,刚才为了救你耗了许多灵识。灵石、丹药、剑气、香火,凡是有灵气的东西,都能供。你每日供我一些,我恢复得快,也能帮你活久一点。”
仄尽春沉默。
扶光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你不会没有吧?”
仄尽春还是沉默。
扶光:“……”
片刻后,仄尽春很轻地说:“我有三枚碎灵钱,在外门住处。”
扶光问:“碎灵钱是什么?”
“最低等的灵钱。”
“能买什么?”
仄尽春认真想了想:“两个馒头。”
扶光沉默更久。
她终于明白,自己好不容易等来的剑主,不仅弱,还穷。
穷得很踏实。
仄尽春似乎也觉得难堪,低声道:“等我能下床,我去领杂役份例。”
扶光听着,莫名又不太想骂他了。
这人已经被推下崖,差点被补刀,醒来还惦记着去领那点份例供她。
实在是……
很好骗。
她干巴巴道:“先欠着。”
仄尽春轻轻嗯了一声。
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扶光感知更远,先一步听见,声音立刻压低:“有人来了。”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停在门外时,连影子都显得端正。
下一刻,苏齐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仄师弟醒了吗?”
仄尽春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扶光道:“别慌。你一抖,他就知道你好捏。”
门被推开。
苏齐端着一碗药走进来,仍是一身月白,眉目温和,仿佛绝壁洞中那个让人回头补刀的人从不存在。
他看见仄尽春醒着,唇边浮起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
“师弟命大。”
苏齐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木架上被符纸封住的晓光剑上。
“连神剑都舍不得离你太远。”
仄尽春垂在被下的手指蜷紧了一点,而扶光在剑里懒懒开口:“听见没?嘴上说你命大,眼睛倒是挺会往剑上长。”
把药碗放到床边,苏齐语气平和:“宋横说,你在洞中醒过一次,险些被乱石伤到,是他将你带出来的。”
仄尽春慢慢抬眼,眼前的人依旧笑着,姿态温和,衣袍干净得一尘不染。
苏齐仍旧笑着:“你可还记得?”
扶光立刻道:“别顺着他说。”
仄尽春喉咙轻轻滚动。
记得宋横的刀,记得那句“命还挺硬”,也记得那道在耳边喊他往左的声音。
可他也看见苏齐背后虚掩的门外,站着两名药堂弟子。
苏齐不是来问他的,是来替他定答案的。
仄尽春低声道:“我那时……不太清醒。”
屋里静了片刻。
随后,苏齐笑意更深:“也是。你伤得太重,记不清也正常。”
他伸手端起药碗,递到仄尽春面前。
“喝了吧。药堂长老亲自配的药,对你的伤有益。”
仄尽春看着那碗药。
扶光也看着。
她同他共感,嗅到药味,可分不清有没有毒。
可她能察觉到,仄尽春并不想接。
举着药碗,轻轻晃动,浓稠的药汁在碗中搅动成小漩涡,苏齐温声道:“怎么?怕我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