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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阴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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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冷,潮湿。
绝壁下的洞穴终年不见天光,岩壁像被水浸透的旧骨,青黑一片。寒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沿着苔痕慢慢滑落,最后砸在乱石上。
啪嗒。
啪嗒。
那声音又轻又冷,在空洞的岩腹里反复回响。扶光被困在剑里,不知道已经听了多少年这种声音。
最初她还会烦,后来实在无事可做,便开始数水滴。数到三百滴时,她觉得自己无聊得可怜。数到三千滴时,她觉得自己大约还能忍。数到第三千七百二十一滴时,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咚——”
整座洞穴都跟着震了一下。
碎石从高处滚落,尘土扑簌簌扬起,混着潮湿腥冷的泥气,扑进剑光照不到的黑暗里。
一个白色身影顺着陡斜的岩壁一路滚进洞底,先撞上乱石,又翻了半圈,最后脸朝下趴在离神剑不远的地方,不动了。
洞中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岩水还在落。
啪嗒。
啪嗒。
扶光盯着那团灰白影子看了半晌,慢吞吞开口:“……来得挺着急。”
她所在的这柄剑,斜插在洞穴深处的乱石里。
剑身不是凡铁,通体近乎透明,冰蓝与赤红两色光晕在剑中缓慢流转。那光不算明亮,是这死地里唯一的光源,将洞底的石壁寒水与那个从天而降的人照得影影绰绰。
扶光从剑中探出灵识,绕着那人看了一圈。
是个少年。
年纪应当不大,身上的修行服原本是白的,如今被泥和血糊得乱七八糟,看不出是哪家宗门的款式。
左肩处划开一道长口子,袖口撕裂,手背上全是擦伤,几处皮肉被碎石磨开,血珠混着泥沙,黏得发黑。
脸倒是清俊,只是半边脸沾着灰,唇色白得像被寒水泡过。
扶光研究一会儿,诚恳评价:“摔得真惨。”
凑近些,灵识掠过他的鼻息,微弱得几乎要散在洞里的湿冷空气中。
“死了?”
话音刚落,少年指尖轻轻抽动了一下。
扶光精神一振:“没死啊。”
这洞里很久没有活人进来了。
准确地说,也不是没人来过。只是外头有一层她看不见,但能隐约感知到的结界,许多人在结界外转来转去,嘴里喊着神剑、机缘、天命,热闹得像赶集,最后却连洞门都摸不准,只能灰头土脸离开。
偶尔也有人在外面打起来。
扶光看不清,只能听见动静。
刀剑相撞,灵力炸开,骂声、惨叫声、脚步踏碎乱石的声音混在一起。有人临死前还要喊一句“神剑是我的”,喊完便彻底没了声息。
她一开始还害怕,后来听多了,只觉得吵。
眼前这个不太一样。
他是直接摔进来的。
他摔得太重,连眼睛都睁不开,只是被剑身的光照到时,眉心很轻地蹙了一瞬。
扶光原以为他醒了。
下一刻,少年唇边溢出一点血沫,声音含在喉间,模糊得几乎被水滴声盖过去。
“灯火……”
扶光停住。
“什么?”
少年没有意识,只像陷在一场不安稳的梦里,被光晃得难受,又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
“太亮了……”
扶光低头注视自己所在的剑。
冰蓝赤红,两色交织,确实像一盏不太安分的灯。
她沉默片刻,忍不住道:“小兄弟,这是剑,不是灯。”
少年自然听不见。
他闭着眼,像是凭着本能,手指在湿冷碎石间摸索着,又往前挪动半寸。
身下碎石被血染湿,拖出一道细而断续的痕迹。
扶光看得有些稀奇。
“别动了,”她隔着剑身提醒,“你再动两下,肋骨会把身体戳破的。”
少年仍旧没有回应。
他终于挪到剑前,半睁着眼,眼神涣散,连焦点都没有。
又抬起两只手,掌心朝下,慢慢覆向剑身。
扶光的灵识猛地一紧。
锋利剑刃划开他的掌心。
血落下去的一瞬间,整柄剑骤然大亮。
从先前那种幽微的光,瞬间转为骤然炸开的剑光。冰蓝与赤红两道气息从剑身深处盘旋而起,洞底寒水倒卷,碎石乱飞。
扶光只觉得自己所在的剑身像是从漫长沉睡中醒来,发出一声清越而锋利的长鸣。
洞外,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碎了。
扶光被震得灵识发麻,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看向剑旁的少年。
少年掌心还贴着剑刃。
血顺着透明剑身往下流,剑光一寸寸没入他体内,像是要替他接续断骨,修补经脉。
可他的身体太破了。
刚被灌入灵气,胸腔便剧烈一震,猛地呛出一口血,血沫溅在冷石上。
他整个人彻底软下去。
扶光安静看着他。
洞中剑光明灭不定,照得她灵识深处也忽冷忽热。
晓光剑认主了。
这柄被无数人惦记的上古神剑,最后认了一个把它当灯挡的倒霉蛋。
她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你这运气……也不知道算好还是不好。”
话音刚落,她忽然噤声。
疼。
掌心被割破的疼,肩背撞裂的疼,胸腔里一呼吸便牵扯出的闷痛,毫无预兆地撞进她的灵识。
那痛来得太突然,她差点以为剑身裂了。
“什么东西?”
她低头看不见自己的手,只能感到一根细细的牵连,从剑身深处延出去,落在少年身上。
少年气息微弱,那根牵连也跟着忽明忽暗,像风里一根快要灭掉的灯芯。
扶光沉默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算什么。
她醒来时就在剑中,记得自己叫扶光,却不记得从哪里来。她不是晓光剑本身,至少从前剑外那些人求剑、骂剑、抢剑,都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可现在不一样。
剑认了这个少年。
她好像也被一并拴过去。
扶光盯着地上那人,语气终于认真了些:“喂,你先别死。”
少年没有回答。
洞穴外却在这时喧闹起来。
结界碎了。
方才那道冲天剑气惊动了外头所有人。很快,火把、灵灯、脚步声一并涌进洞口,原本死寂的洞穴挤满人。
扶光多年没见过这么多人,一时竟有些不适应。
那些修士顾不上她。
他们盯着插在乱石中的晓光剑,又看向倒在剑旁的少年,眼神从震惊变成贪婪,再从贪婪变成不甘。
“神剑认主了?”
“怎么会这么快!”
“地上那人是谁?”
“看不清,衣服都烂成这样了。”
“等等,我好像认得他。他是不是御秋水外门那个仄尽春?”
“仄尽春?就是那个入门三年还在外门打杂的?”
“对,就是他。听说剑都拿不稳,性子还木。”
“这样的人也能得神剑?”
扶光把这个名字记下。
仄尽春。
地上这个嫌剑亮的倒霉蛋,原来叫仄尽春。
名字挺有意思。
只是人看起来快不行了。
人群还在躁动,有人从洞口走进来。
“诸位,让一让。”
那声音清朗,听着便知是压得住阵脚的人。围在前面的修士下意识退开些,扶光也顺着声音看过去。
进来的是几名年轻剑修。
他们穿着白色云纹长袍,袖口和腰封样式一致,应当与地上那少年同出一宗。为首之人一身月白,腰悬长剑,眉目清正,神情沉稳。
旁边有人低声喊他苏齐,又有人说他是御秋水剑宗的大师兄。
“听说他年纪轻轻便入了筑基后期,是御秋水这一代最出挑的弟子。”
“他不是出了名的公允守礼吗?今日有他在,应该抢不起来了。”
“神剑认的是他们御秋水的人,他自然要护着。”
扶光听着这些议论,又看向那位苏齐。
那应该是来救人的吧。
有这样一位看着端方持重的大师兄,这个叫仄尽春的少年,也算没有倒霉到底。
苏齐走到少年身前,先俯身仔细打量,随即转身挡住众人的视线。
“诸位同道,”他拱了拱手,“此人是我御秋水弟子,既是我宗弟子得剑,便由我宗带回疗伤。今日神剑现世,诸位已亲眼见证,还请就此散去,莫为一时争夺伤了和气。”
话说得妥帖。
扶光听完,心里对他印象还不错。
至少比那些眼珠子快贴到剑身上的人强。
周围修士显然也顾忌他和御秋水剑宗。虽然不少人脸上写着不甘,却无人第一个动手。
僵持片刻后,人群陆续散了。
洞穴里的火光消去一大半。
潮湿冷气重新漫上来,压住方才的人声与热意。
扶光等着这位大师兄救人。
地上那少年眼看着就剩半口气,若再不治,神剑认主也未必能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
苏齐也的确蹲了下去。
他伸出两指,搭在仄尽春腕间。
扶光屏息等着。
可等了一会儿,没感到任何疗伤灵力。
苏齐的指尖沿着仄尽春手腕往下,最后停在那道被剑刃割开的掌心伤口旁。
他的目光落在血与剑之间,停得太久。
扶光渐渐觉得不对。
身后一名御秋水弟子看了眼洞口,小声道:“大师兄,人都走了。”
苏齐嗯一声。
那弟子又低声问:“他怎么办?若是醒来,把崖上的事说出去……”
听见“崖上”二字,扶光灵识微微一顿。
崖上?
苏齐没有立刻回答。
他仍看着仄尽春,脸上的关切淡了许多,声音仍温和的:“他醒不了。”
另一人有些犹豫:“可神剑已经认主。”
“认主的是剑,”苏齐收回手,慢慢站起身,“不是他这个人。”
扶光:“?”
她没太听懂这句话。
苏齐走到晓光剑前,伸手握住剑柄。
下一刻,运起灵力,竟硬生生将剑从乱石中拔了出来。
剑身离地,发出一声极轻的鸣响。
扶光听着,不像高兴。
苏齐手臂微微一沉,似乎没料到这剑这么重。
他稳住后,低头看着冰蓝与赤红交织的剑身,眼底慢慢浮起一种很陌生的神色。
那神色太亮,亮得扶光终于认出来。
是贪。
“真漂亮,”苏齐低声道,“可惜,被他先碰了。”
扶光愣住。
她看看苏齐,又看看地上气息微弱的仄尽春,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哦。
原来不是来救人的师兄。
是偷剑的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