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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旧手机 ...

  •   旧手机在掌心震动第三下时,周隐推开了便利店的门。
      铃铛叮当作响。柜台后的老太太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打毛衣。店里很暗,只有收银台一盏节能灯,照着货架上过期的泡面和落灰的矿泉水。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关东煮的咸腥。
      他走到冰柜前,拉开门。冷气扑出来,凝结在睫毛上。手指掠过一排排塑料瓶,最后停在最里面——瓶身上没有标签,装着透明的液体。他抽出那瓶,指尖在瓶底摸索,触到一道细微的凸痕。
      条形码被刮掉了。
      “十块。”老太太头也不抬。
      周隐把钱放在柜台,硬币压着纸币,三枚一元硬币摆成等边三角形。老太太织针停了一拍,毛衣针挑起毛线,在空气里划过一个微小的弧度。
      向左偏十五度。
      安全。
      他拿起瓶子往外走。铃铛再次响起时,雨下大了。路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像打散的蛋黄。他没撑伞,沿着屋檐走,水珠从生锈的雨棚边缘滴下来,砸在肩头,洇开深色的圆点。
      巷子很深,走到第三个垃圾桶时左转。防火梯锈得厉害,踩上去嘎吱作响。他爬到三楼平台,从通风管道的缝隙里摸出钥匙。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像老鼠啃木头。
      房间没有开灯。
      他反锁门,背靠门板站了三秒。眼睛适应黑暗后,能看见房间轮廓: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没有装饰,天花板角落有片水渍,形状像倒挂的蝙蝠。
      他走到桌边,拧开瓶盖。液体倒进玻璃杯时没有声音,也没有气泡。他举起杯子对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液体澄澈得像蒸馏水。
      喝下去是苦的,舌根发麻。
      药效来得很快。心跳先慢下来,像沉进冰水。然后视野开始清晰,黑暗里的细节浮现:墙皮剥落的纹路,地板裂缝里积的灰,桌上那张糖纸——昨晚江燃还给他的那张,RUN的压痕还清晰可见。
      他拿起糖纸,对着光。那些凹凸在药力作用下变得立体,像微型的地形图。他用指甲轻轻划过最长的压痕,糖纸表层剥落,露出底下另一层。
      透明的薄膜,印着更细密的点阵。
      他打开手机,摄像头对准薄膜。专用软件开始解码,进度条缓慢爬升。等待的时间里,他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本硬皮笔记本。封面是空白,翻开第一页,贴着一张照片。
      八岁左右的女孩,红头发,对着镜头比中指。背景是游乐场的摩天轮,天空很蓝,蓝得不真实。
      照片右下角有行小字:769号,第7次人格重置前。
      他翻到下一页。手写的日志,日期是三年前。
      7月16日,晴。目标表现出攻击性倾向,建议加强镇静剂量。但记忆擦除效果不稳定,她开始梦见火灾。
      7月23日,雨。769号今天打碎了三个培养皿。问她为什么,她说里面的人脸在哭。那些是失败的克隆体。
      8月1日,阴。重置失败。保留观察。
      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他一页页往后翻,翻到最近。
      9月12日,也就是昨天。接触完成。目标对糖纸密码有反应,确认记忆残留。但情绪控制优于预期,未出现暴力失控。建议进入下一阶段:诱导自发性探索行为。
      窗外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红蓝光扫过天花板,一闪而逝。周隐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手机屏幕已经弹出解码结果:
      今晚十一点,废弃电厂,C区通风管道。带她来。
      他删掉信息,清空缓存。玻璃杯里还剩一点液体,他晃了晃,倒进水槽。水流冲走最后一滴,在瓷壁上留下淡褐色的痕迹。
      像干涸的血。
      他卷起右袖。小臂内侧有三道平行的疤,很旧,颜色发白。疤痕周围,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像过敏,又像某种印记正在苏醒。
      药只能压住一阵。
      他放下袖子,开始换衣服。校服叠好放在椅子上,从床底拖出黑色背包。里面是另一套衣服:黑色工装裤,黑色卫衣,黑色运动鞋。都是旧的,但很干净,洗得发白。
      穿戴整齐后,他走到房间角落,蹲下,撬开一块松动的地砖。下面是个金属盒子,指纹锁。他把拇指按上去,锁开了。
      盒子里有三样东西:一把匕首,枪管锯短的手枪,还有一管注射器,里面是淡蓝色的液体。
      他拿起注射器,对着光看了看。液体在玻璃管里缓缓流动,像有生命。然后他放下注射器,拿起匕首。
      刀刃在黑暗里泛着冷光。他把它插进后腰的刀鞘,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枪没动,留在盒子里。锁回地砖,起身。
      桌上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不是旧手机,是那部学生用的智能机。屏幕显示来电:江燃。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接通,没说话。
      “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有风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她在车间。
      “家。”他说。
      “下雨了。”
      “嗯。”
      “我车间的窗户漏雨。”
      “所以?”
      “所以,”江燃顿了顿,背景音里传来打火机开合的咔嗒声,“你要不要来看星星?”
      周隐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雨幕密集,天空漆黑如墨,别说星星,连月亮都看不见。
      “下雨天没有星星。”他说。
      “我这儿有。”电话里传来脚步声,她似乎在移动,“车间顶楼,天文望远镜,我自己改装的。能看到木星的大红斑,土星的光环,还有——”
      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打断她的话。像什么东西被强行掰开。
      然后是江燃的呼吸,略微急促,但控制得很好。“——还有,我刚刚在望远镜镜筒里,找到了个有趣的小玩意儿。你要不要来鉴定一下,是什么牌子的摄像头?”
      沉默在电话两头蔓延。
      雨敲打着玻璃,嘀嗒,嘀嗒,像倒计时。
      “等着。”周隐说,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从背包侧袋摸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十二颗水果糖,橙子味。他数了数,十一颗。少了一颗。
      昨晚给她的那颗,她吃了。
      他合上盒子,塞回背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硬皮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上,他用铅笔写下一行字,很轻:
      诱导成功。第二阶段启动。
      字写完,他撕下这页纸,用打火机点燃。纸在烟灰缸里蜷曲,发黑,化成灰烬。火焰照亮他的脸,又迅速暗下去。
      最后检查一遍装备:匕首,糖,手机,还有袖口内侧那块暗红色的污渍。他伸手去擦,擦不掉。那是浸进纤维里的,像某种烙印。
      他盯着那块污渍看了很久,然后放下袖子,遮住。
      关灯,出门。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他踩在黑暗里,脚步很轻。到一楼时,便利店的老太太正拉下卷帘门。看见他,点了点头。
      周隐走出屋檐,走进雨里。雨水很快打湿头发,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很冷。
      他拐出巷子,在街角停下。对面就是学校,汽修车间二楼的窗户亮着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团暖黄的光。窗口站着个人影,很模糊,但能看见一点红色。
      红发。
      他摸出颗糖,剥开,放进嘴里。橙子的甜味在口腔化开,混着雨水的腥。然后他穿过马路,朝那团光走去。
      车间大门虚掩着。他推开门,铁锈摩擦的声音刺耳。里面没开大灯,只有工作台上亮着一盏夹式台灯。江燃背对着他,正在摆弄天文望远镜的镜筒。
      “来了?”她没回头。
      周隐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没说话。
      “摄像头在这儿。”江燃侧过身,让出台灯光。她掌心躺着个金属小物件,黄豆大小,镜头泛着幽暗的光。
      针孔摄像头,和他袖口污渍旁嵌着的那个,一模一样。
      “认识吗?”她问。
      周隐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起摄像头。指尖擦过她掌心,有薄茧,粗糙,温暖。他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拇指用力一按。
      咔嚓。
      微型镜头碎裂,塑料外壳裂成两半。里面是空的,没有电路板,没有电池,只有一个更小的、米粒大小的金属片,刻着编号:
      C-769-07
      “我的编号是769。”江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近,“这个07,是什么意思?第七个监视我的摄像头?还是说——”
      她转过脸,台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
      “——你是第七个派来接近我的人?”
      房间很静。雨敲打着铁皮屋顶,噼里啪啦,像无数颗小石子砸下来。工作台上,天文望远镜的镜筒指向窗外,指向那片看不见星星的夜空。
      周隐摊开手,碎裂的摄像头躺在掌心。金属片在光下泛着冷光,那个编号刺眼。
      “都不是。”他说,声音很平。
      “那是什么?”
      “是次数。”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距离你上次试图杀死监视者,已经过去七个月零三天。”
      江燃的表情凝固了。
      “上次那个,”周隐继续说,语气像在报菜名,“死在你常用的那把扳手下。颅骨碎裂,法医报告说至少砸了十七下。我们在东郊垃圾填埋场找到他的时候,尸体已经烂得认不出了。只有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扔在工作台上。
      一枚徽章。银制,边缘有磨损,正面刻着鹰徽,背面是编号:006
      “第六个。”周隐说,“我是第七个。”
      江燃盯着那枚徽章。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周隐看见她脖颈的动脉在跳动,一下,一下,很快。
      “你们想干什么?”她问。
      “观察。记录。评估。”他每说一个词,就往前走一步,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评估你是否还具有危险性,评估你残留的记忆有多少,评估你值不值得——”
      他停住。
      “值不值得什么?”
      “值不值得被清除。”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车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台灯光在他们之间切开一道明暗的界限,江燃站在光里,周隐站在影里。
      然后江燃笑了。很轻的一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嘲讽。“所以你是来杀我的?”
      “我是来给你选择。”周隐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小盒子,打开。十一颗橙子糖整齐排列,在灯光下像琥珀。“吃一颗,跟我走。他们会给你新身份,新生活,忘记这一切。”
      “如果不呢?”
      “那今晚十一点,会有一场煤气泄漏引发的爆炸发生在这间车间。”他看了眼手表,“距离现在还有两小时十七分。威力足够把这里的一切,包括你,还有你藏在二楼夹层里的那些‘小收藏’,都炸成灰。”
      江燃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盯着那些糖,盯着周隐,盯着他袖口那块暗红色的污渍。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拿糖,而是抓住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指甲陷进皮肤。
      “这是什么?”她问,拇指按在那块污渍上。
      周隐没抽回手。“血。”
      “谁的?”
      “006号的。”
      “你杀的?”
      “不。”他终于看向她的眼睛,“是你杀的。我负责清理现场,不小心沾上的。洗了三次,没洗掉。”
      江燃松开手。她后退一步,撞到工作台,望远镜的镜筒晃了晃。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掌心的纹路,像第一次认识它们。
      “我不记得。”她说,声音发哑。
      “他们擦掉了。”周隐合上糖盒,“但有些东西擦不掉。比如肌肉记忆,比如条件反射,比如——”他指了指她的右手,“——你虎口那道疤,是在第三次试图逃脱时留下的。铁丝网割的,当时见骨了。”
      江燃抬起右手。虎口上,那道蜈蚣似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淡粉色。她轻轻摩挲它,动作很慢,像在唤醒什么。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
      “因为我不想当008号。”
      雨还在下。远处传来雷声,沉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天边翻滚。车间里的灯泡闪了一下,又恢复稳定。
      江燃忽然动了。她绕过工作台,走到墙边的工具架前,抽出一把长柄扳手。金属在手里转了个圈,握紧,然后猛地挥下——
      砸在旁边的铁皮柜上。
      巨响在车间里回荡。柜门凹陷进去,锁头崩飞,砸在地上滚出老远。她从碎裂的柜门里拽出一个黑色背包,扔在周隐脚下。
      背包拉链没拉,敞开的袋口露出里面的东西:几本笔记本,一叠照片,还有几个金属小物件,和刚才捏碎的摄像头一模一样。
      “我的‘小收藏’。”她踢了踢背包,“从我发现第一个摄像头开始存的。每个上面都有编号,C-769-01到06。加上刚才那个,齐了。”
      她蹲下来,拉开背包侧袋,掏出个东西。是个老式的MP3播放器,屏幕裂了,但还能亮。她按了下播放键,劣质扬声器里传出嘶哑的录音:
      “观察日志,第43天。目标表现出对橙子味的异常偏好,建议下次测试使用该气味作为刺激源……”
      “第87天。目标再次梦见火灾,心率达到危险值。是否需要干预?”
      “第112天。她今天在墙上画了个人形。问她是谁,她说‘妈妈’。但769号没有母亲,她是从培养皿里出生的……”
      录音在这里切断。江燃按了暂停,抬头看周隐。“这是我三个月前,在车间通风管道里找到的。藏在绝缘棉里,用防水袋包着。006号藏的?”
      周隐没说话。
      “他是你的人?”江燃站起来,逼近一步,“还是说,他和你一样,也是‘不想当下一个’的那种?”
      车间里只有雨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台灯泡又闪了一下,这次暗下去的时间长了点,有那么几秒,他们几乎看不见对方的脸。
      光明重新涌回时,周隐弯腰捡起了背包。他把拉链拉好,背在肩上,然后拿起工作台上那盒糖。
      “选一颗。”他说,把盒子递到她面前。
      江燃看着那些橙色的糖果。灯光下,糖纸泛着诱人的光泽,甜味隐隐飘出来,和她嘴里残留的橙子味一样。
      也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如果我吃了,”她问,“会怎样?”
      “你会睡着。醒来时在另一个城市,有新的名字,新的学校,新的记忆。你会忘记江燃是谁,忘记这间车间,忘记虎口上的疤,忘记——”他顿了顿,“——忘记所有不该记住的事。”
      “那如果我不吃呢?”
      “距离爆炸还有两小时十四分。”周隐看了眼手表,“足够你逃跑,如果你能甩掉外面至少三组监视小队的话。或者——”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很快,很用力。江燃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感觉指尖一凉,那颗从MP3里取出的微型存储卡已经到了他手里。
      “——或者,你跟我去个地方。”他把存储卡举到两人之间,“去听听006号没录完的话。”
      江燃盯着那张小小的黑色卡片。它比指甲盖还小,却装着她的过去,装着那些被擦掉又顽强浮现的记忆碎片。
      “什么地方?”
      “他死前最后去的地方。”周隐松开她的手,把存储卡放进自己口袋,“也是藏着你出生记录的地方。”
      雷声又滚过来,这次更近,震得车间铁皮屋顶嗡嗡作响。雨下得更大了,砸在屋顶上像鼓点。
      江燃伸手,从糖盒里拿出一颗糖。橙色的糖纸在她指尖转动,反射着细碎的光。她剥开糖纸,动作很慢,很仔细,然后捏着那颗橙色的糖,举到眼前。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她问。
      周隐等着。
      “我最讨厌,”她把糖放进嘴里,狠狠咬碎,甜味在口腔里爆开,“别人替我选。”
      她吐掉糖纸,糖纸飘落在工作台上,落在那些摄像头碎片旁边。
      “带路。”
      周隐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他拉开车间大门,风雨灌进来,吹得工作台上的纸张哗啦作响。江燃抓起背包,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她待了三年的地方。
      生锈的工具,油污的地面,墙上她用粉笔画的人形靶,靶心被砸出一个凹坑。
      然后她拉上卫衣兜帽,走进雨里。
      门在身后关上时,车间里那盏台灯闪了最后一下,熄灭了。黑暗吞没一切,只剩下雨声,和桌上那颗孤零零的、被咬碎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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