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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数学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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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试卷翻页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
周隐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铅笔尖在几何图形上轻轻一点,辅助线精准地穿过圆心。讲台上老师正在讲解导数应用,声音平直得像心电图上的死亡线。他左手撑着下巴,右手在草稿纸上画出一串斐波那契数列。
窗外的梧桐叶子掉了一片,旋转着落在窗台。
他的视线跟着叶子移动,然后停在操场对面那栋灰色建筑——汽修车间。二楼那扇窗户拉着窗帘,但窗台上有半截烟头,烟灰还没被风吹散。
“周隐同学。”
他抬头。数学老师扶了扶眼镜,手指敲敲黑板:“这道题,你上来解。”
全班回头看他。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转学生总是新鲜的。周隐放下笔,起身时校服外套口袋里传来极轻的碰撞声——三颗水果糖,橙子味。
黑板上的函数题复杂得超纲。他拿起粉笔,停顿两秒,然后开始书写。粉笔灰簌簌落下,步骤简洁得近乎冷酷,最后在等号右边画上一个完美的π。
教室里静了一瞬。
“思路很特别。”老师盯着他,“不过高考不考这么解。”
“抱歉。”周隐说,声音轻得像粉笔灰。
下课铃掐着最后一笔响起。他坐回座位,从抽屉里摸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新消息,来自未知号码:
“进展?”
他删掉信息,锁屏。前排女生转过头,脸红着问要不要一起看晚自习。他摇头,开始收拾书包。铅笔盒底层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糖纸,透明的,在光下泛着浅橙色。
橙子味。他喜欢这个味道,甜里带着一点酸,像某种预警。
走廊里挤满放学的人潮。周隐贴着墙走,避开那些打闹的身体。楼梯拐角,两个男生正在交换篮球卡,其中一个手肘往后一顶,撞在他肋骨上。
“哦,抱歉啊。”男生随口说,没回头。
周隐停下脚步。他低头看了看被撞的位置,校服面料上留下一点灰印。他伸手拍掉,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清理什么重要仪器。
然后他继续下楼。
走出教学楼时,夕阳正沉下去,天空烧成铁锈的颜色。操场上有田径队在训练,钉鞋踩过煤渣跑道,扬起一小团一小团的尘。他绕过主席台,穿过篮球场,在单杠区停下。
单杠上坐着个人。
江燃一条腿曲着踩在杠上,另一条腿垂下来晃。手里夹着烟,烟头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她没穿校服外套,只一件黑色背心,露出肩胛骨嶙峋的轮廓。
“跟着我?”她没转头。
周隐走到单杠旁,仰起脸。这个角度能看见她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像拉满的弓弦。
“路过。”他说。
“从教学楼到这儿,要经过两个篮球场,一个沙坑,还有那片——”她终于转过脸,手指向操场西侧,“——小树林。你绕了至少三百米。”
烟从她指尖弹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橘红的弧,落进沙坑。
周隐笑了。不是那种好学生的腼腆笑,是嘴角很轻微地扯了一下,眼睛里没什么温度。“你数了。”
“我数了很多东西。”江燃跳下单杠,落地时几乎没声音,“比如你每天经过汽修车间几次。比如你书包里除了书还有什么。比如——”她往前一步,距离拉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甜味,“——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周隐睫毛颤了一下。
“我不抽烟。”
“那你书包夹层里那包黄鹤楼,是给别人带的?”江燃伸手,从他校服外套口袋里摸出颗糖。动作快得像蛇吐信,他甚至没来得及躲。
橙子味,和昨天那颗一样。
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自己嘴里,然后捏着糖纸对准夕阳。光线穿透薄纸,那些凹凸的压痕在光下无所遁形。
“SOS。”她念出来,糖在脸颊顶出一个小凸起,“谁在求救?你?还是我?”
风吹过操场,把远处篮球砸篮板的声音送过来,又闷又重。单杠的影子在地上拉长,横在他们之间,像道界河。
周隐看着那张糖纸,看了很久。久到江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是警告。”
“警告什么?”
“警告我,”他说,“离你远点。”
江燃笑了。她把糖纸揉成一团,塞回他手里。指尖擦过他掌心,很凉,有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的茧,但位置不太对,太靠虎口了。
“晚了。”她说,转身往车间走。红发在风里扬起又落下,像某种旗帜。
周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灰色建筑里。他摊开手,糖纸已经被她揉得不成样子,但那些压痕还在,固执地传递着某个信号。
他把糖纸小心展平,夹进数学书扉页。那里已经夹了十几张,每一张都是橙子味,每一张都有压痕。
不同的压痕。
不同的信息。
最新的这张,在摩斯密码表里对应三个字母:RUN。
跑。
他合上书,抬头看了看天。最后一点余晖正在消失,云层堆叠起来,像淤青。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
口袋里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他看了眼屏幕,只有两个字:
“收网。”
操场那头传来哨声,训练结束了。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宿舍走,说笑声被暮色稀释得模糊不清。周隐背好书包,朝校门走去。经过垃圾站时,他停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包黄鹤楼。
崭新的一包,还没拆封。
他撕开塑料膜,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只是咬着过滤嘴,让烟草味在口腔里漫开。然后他把整包烟扔进垃圾桶,转身时摸出打火机,金属外壳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收回去。
校门口路灯一盏盏亮起来。他站在光晕边缘,影子在脚下缩成一团浓墨。保安室大爷在听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飘出来,混着炒菜的油烟味。
周隐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雨前的土腥味,有食堂饭菜的味道,有远处街道的车尾气味。
还有一股很淡的、铁锈混着机油的味道。
从他袖口传来的。
他低头,看见右手袖口内侧沾着一小块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干了,颜色发褐,在白色校服衬里上格外刺眼。
是昨天在车间,江燃用钢管砸墙时溅起的碎屑。还是更早之前,在某个他不想回忆的地方,沾上的、洗不掉的——
他用力拽了拽袖口,遮住那块污渍。然后走出校门,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汽修车间二楼,窗帘缝隙后,江燃松开紧握的手。
掌心全是汗。
她摊开手,看着掌纹里那些深深浅浅的线。生命线很长,爱情线很短,智慧线在中指下方分叉——算命的说过,这种手相的人,一生要做两次重大选择。
她第一次选择是八岁那年,从火场里爬出来。
第二次……
窗外的路灯啪一声全亮了,整条街浸在橙黄的光里。雨开始下,先是几滴,然后连成线,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江燃从工具箱底层摸出那截钢管。握柄位置的暗红色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某种活物的眼睛。
她把它举到眼前,转了个角度。
靠近握柄末端,在那些防滑纹路的凹槽里,嵌着一点极小的、金属的反光。
不是血。
是微型摄像头。
针孔大小,还在运作,指示灯闪着几乎看不见的红光。
一下,一下,像心跳。